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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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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化后的材料在地下空洞中静静呼吸。贺秉钧的手指轻触一块钛合金框架部件,纹路感知着金属内部沉睡的结构记忆——那些跨越数万年的信息碎片像深海鱼群在意识的边缘游弋。他试图捕捉更多,但“燧石之手与夜歌者”的讯息已经消散,只留下某种难以言喻的质感,像触摸古老岩画时指尖传来的温润。
陆枕漱站在空洞另一端,艺术家闭着眼睛,手掌悬在活化后的碳纤维材料上方。他的纹路正以另一种方式与材料对话:不是解析数据,是感受“情绪”。那些材料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微妙的色彩变化——钛合金是冷静的银白中带着淡金脉动,碳纤维是深邃的墨黑里藏着星点闪光,特种陶瓷则是半透明的乳白,像凝结的月光。
“它们在……做梦。”陆枕漱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材料的微光,“不是人类那种叙事性的梦,是更基础的,关于‘成为什么’的可能性之梦。这块钛合金梦见自己成为桥梁的骨架,那块碳纤维梦见自己成为能量的河流。”
贺秉钧记录下这些感知数据。这可能是材料活化后的正常状态,也可能是更古老印记的持续影响。无论是哪种,都需要谨慎对待——节点的建造不是组装机器,更像是培育生命,需要理解材料的“意愿”。
就在这时,他左臂的纹路突然传来尖锐警报。不是材料相关,是来自地面镜像场的紧急信号:多重入侵尝试,至少六个不同源头的意识探测同时冲击防护,强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而且呈现战术配合——有的正面强攻,有的侧面渗透,有的在寻找镜像场的频率弱点。
几乎同时,地下空洞入口处的通讯器响起叶惊澜的声音,她的语气罕见地急促:“地面情况异常。四组不明身份者正在接近拍卖行,动作同步,装备精良。我的外围观察点被干扰了三个,剩下的报告说这些人使用了……非标准移动方式,视觉上存在延迟,像是某种光学伪装。”
贺秉钧快速调取地面监控。拍卖行周边街道的实时画面显示,确实有多个身影以不自然的节奏和路径靠近建筑。他们的移动有种诡异的流畅感,普通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在贺秉钧经过纹路强化的感知中,这些人像舞台上的提线木偶,每个动作都精确得过分。
“能识别身份吗?”陆枕漱问。
“第一组有苏静昀那边的特征——商业情报人员的典型行为模式,但装备升级了,应该是雇了专业团队。第二组是收藏家联盟的人,这个确认了,领头的是个叫艾德里安的法国藏家,他对陆枕漱的‘转型’极度怀疑。第三组……”叶惊澜停顿了一下,“身份不明,但他们的通讯频率与我之前在实验室附近检测到的非地球信号部分吻合。第四组是政府背景,但不是我的部门,是另一个系统——我查到了其中一人的车辆登记,属于‘特殊技术评估局’,一个理论上不存在的机构。”
“四个不同的势力,同时行动?”贺秉钧皱眉,“这不可能是巧合。”
“确实不是。”叶惊澜的声音里有一丝凝重,“他们之间有某种协调,虽然很隐蔽。我捕捉到几个短暂的信号交换,用的是商业加密频段,但内容结构不像商业通讯。更像是……战术协同。”
陆枕漱走到监控画面前,艺术家盯着那些接近者的移动轨迹:“他们在包围。不是物理包围,是意识层面的包围——你看他们的站位,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每个点都对应着拍卖行地下空洞的一个能量敏感位置。有人给了他们地图。”
贺秉钧立即分析站位数据。果然,六个接近者的位置正好对应地下空洞与上层建筑结构的六个关键连接点。这些连接点正常情况下只有通过专业地质扫描或能量测绘才能发现,普通商业间谍绝不可能知道。
“有人泄露了信息,或者有人有能力透视地下结构。”贺秉钧得出结论,“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
“需要撤离吗?”叶惊澜问,“我的车可以三分钟内到达后门,通道已经清理。”
贺秉钧看向陆枕漱,通过纹路快速交换评估。撤离是最安全的选择,但意味着放弃已经活化的材料——那些材料现在处于敏感状态,如果无人维护,可能会自主演化出不可预测的结构,甚至吸引更多注意。
“我们留下。”陆枕漱先开口,“但需要改变策略。如果他们真有能力透视地下,那么镜像场的遮蔽可能已经部分失效。与其完全隐藏,不如……部分展示,但展示我们希望他们看到的东西。”
“将计就计。”贺秉钧明白了,“用活化后的材料制造一个‘正在建造的艺术装置’的假象,但把真正的节点核心隐藏起来。让他们看到足够有趣的东西来满足好奇心,但看不到真正的秘密。”
计划需要快速执行。他们首先要调整镜像场的功能——从完全屏蔽改为选择性过滤,允许部分无害信息通过,同时加强真正核心区域的防护。这需要重新配置两个共鸣器的参数。
贺秉钧负责理性调整:计算过滤阈值,设定允许通过的信息类型,确保任何泄漏都不会包含通道网络或节点建造的关键数据。陆枕漱负责感性调制:给允许通过的信息“染色”,加入艺术项目的特征,让外部探测者相信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前沿但仍在人类理解范围内的实验。
两人同时操作各自的共鸣器。贺秉钧的纹路释放出精确的指令流,像手术刀般切割镜像场的频率谱,开辟出几个安全的“观察窗口”。陆枕漱的纹路则注入柔和的能量流,在这些窗口中编织出假象:活化材料发出的光芒被调整成更像LED艺术装置的冷光,材料表面的纹路被赋予更机械、更“人造”的质感。
调整过程中,他们能感觉到外部探测的压力在增强。六股意识流像探针般刺向镜像场,寻找薄弱点。其中两股特别强——一股带着贪婪的商业嗅觉,显然是苏静昀的人;另一股则带着冰冷的学术好奇心,应该是那个“特殊技术评估局”。
突然,镜像场的一处边缘出现裂痕。不是物理裂痕,是频率干扰导致的局部失效。贺秉钧立即补强,但那个瞬间的泄漏已经足够让外部探测者捕捉到一些真实信息。
“他们看到了活化材料的真实状态。”贺秉钧读取纹路反馈,“虽然只是片段,但足以引起更强烈的兴趣。”
果然,外部的行动模式立刻改变。原本谨慎的接近变成了有组织的突进。监控画面显示,六组人几乎同时加速,向拍卖行建筑的不同入口移动。
叶惊澜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进入建筑了。我的人在内部设置了障碍,但只能拖延几分钟。需要我介入武力阻止吗?”
“暂时不要。”贺秉钧做出决定,“让他们下来,但控制节奏。我们需要面对面确认这些人的真实目的和能力。”
“太冒险了。”陆枕漱反对,“如果其中有非地球势力或独行者,正面接触可能失控。”
“所以我们不全部接触。”贺秉钧调出建筑结构图,“拍卖行地下有三条通道到达这里。我们只开放一条,而且只让其中一组人通过——选那组政府背景的‘特殊技术评估局’。他们至少理论上遵守规则,而且通过他们,我们可以了解其他组的底细。”
陆枕漱思考这个策略。让政府人员先介入,确实可以建立某种官方保护,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的项目将正式进入政府视野,后续会有更多监督和审查。
“两害相权取其轻。”艺术家最终同意,“但我们需要一个得体的‘接待’。”
他们快速布置空洞。活化材料被重新排列,摆成看起来像正在进行艺术装置组装的样子。几个不重要的诱饵装置被启动,发出炫目的光效。贺秉钧和陆枕漱则站在材料阵列后方,做出正在工作的姿态。
叶惊澜在地面引导那组政府人员进入正确的通道。两分钟后,空洞入口的金属门滑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干练,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任何标识。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一些的男性,都提着银色的手提箱,眼神警惕地扫视整个空间。
“贺秉钧先生,陆枕漱先生。”女性开口,声音平静专业,“我是特殊技术评估局的苏砚清。抱歉打扰你们的……艺术创作。”
贺秉钧迅速评估这位苏砚清。她的姿态显示受过严格训练,但不是常规安全部门的训练——动作更轻盈,眼神更专注,像是在时刻解析周围环境。她左耳戴着一个小小的耳塞,应该是通讯或记录设备,但贺秉钧的纹路检测到那设备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普通电子产品。
“苏女士。”贺秉钧保持冷静,“请问有何贵干?”
苏砚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环视空洞。她的目光在活化材料上停留了几秒,瞳孔有细微的收缩——她看到了那些材料的不寻常,但控制得很好。
“我们局负责评估和监管国内的前沿非传统技术研究。”她终于说,“最近监测到这一区域有异常能量活动,频率特征与已知的任何技术都不匹配。根据《国家前沿技术安全法》第37条,我们有义务进行调查,确保这些活动不会对公共安全或国家利益构成威胁。”
她说得很官方,但贺秉钧注意到她的用词:“异常能量活动”而不是“艺术项目”,“频率特征”而不是“艺术效果”。这说明她的部门确实有能力检测到意识层面的能量波动。
“这只是我们艺术科技研究的一部分。”陆枕漱自然地接过话头,艺术家的身份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我们在尝试创造能与观众产生意识共鸣的装置艺术。一些能量波动是实验过程中的正常现象。”
苏砚清微微点头,但显然不完全相信:“意识共鸣装置。很有趣的说法。不过我们的数据显示,这里的能量强度和一些……结构性特征,超出了艺术实验的常规范围。”
她走向材料阵列,没有触碰,只是仔细观察。然后她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一名助手打开手提箱,取出一台手掌大的扫描仪。仪器启动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表面有淡蓝色的光线扫过材料。
贺秉钧的纹路立即检测到扫描仪的能量特征——那是一种高度精密的意识场分析设备,技术原理与通道网络的技术有某种相似性,但更原始、更粗糙。这说明地球上的某些部门已经接触过类似现象,并发展出了自己的探测技术。
扫描进行了大约三十秒。苏砚清看着仪器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贺秉钧捕捉到她呼吸频率的细微改变——她看到了让她警惕的数据。
“材料显示……生物亲和性特征。”苏砚清终于说,这次看向他们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金属结构呈现类似生物组织的共振模式,碳纤维材料内部有能量自主循环的迹象。这不是普通的艺术装置材料。能解释一下它们的来源和处理工艺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贺秉钧需要给出一个足够合理但又不泄露真相的解释。
“我们使用了一种新型的生物灵感材料科学。”他开始编造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材料经过特殊的能量场处理,使其能够与人类意识产生更深的交互。具体工艺涉及专利技术,不便详细透露,但所有材料都来自正规供应商,处理过程符合安全标准。”
苏砚清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没有追问。她转向陆枕漱:“陆先生,作为知名艺术家,您参与这种高度技术性的项目,动机是什么?”
陆枕漱笑了笑,那种艺术家特有的、混合了疯狂与真诚的笑容:“艺术永远在寻找新的媒介。画布、颜料、石头、光……为什么不能是意识本身?这个项目让我能够探索艺术的最前沿——直接与观众的灵魂对话。”
这个回答听起来艺术化到几乎浮夸,但贺秉钧知道,这正是陆枕漱最真实的想法。苏砚清显然也感受到了其中的真诚,她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理解艺术探索的价值。”她说,“但我们的职责是确保这种探索在安全范围内进行。根据初步评估,你们这里的能量活动需要纳入监管范围。我建议……”
她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干扰打断。空洞顶部的照明突然闪烁,监控画面出现雪花纹。贺秉钧的纹路检测到强烈的外部意识冲击——另外两组人正在强行突破镜像场。
“看来还有其他访客。”苏砚清转向入口,她的两个助手立即进入戒备状态,“你们邀请了不止我们?”
“不请自来。”陆枕漱说,“我们最近在艺术圈有些……过于引人注目了。”
空洞入口的金属门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被某种力量强行撬开。两个人影冲了进来,是那组身份不明、带有非地球信号特征的闯入者。
领头的是个高瘦的男性,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到几乎无法记住,但眼睛里有种异常的光芒。他穿着普通的户外服装,但手里拿着一个不普通的设备——一个透明的水晶球,内部有银蓝色的光在流动。
“终于。”那人开口,声音有种奇异的双重音效,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找到你们了,第七组。”
贺秉钧和陆枕漱同时警惕。这人不仅知道他们是“第七组”,还直接说破了他们与通道网络的关系。
苏砚清和她的助手立刻挡在前面:“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正在进行官方调查,请立即离开。”
高瘦男性无视她,目光直接锁定贺秉钧和陆枕漱:“你们刚刚完成了材料活化,做得不错。但你们知道那些材料里藏着什么吗?更早的文明留下的……警告。”
他举起水晶球。球内的银蓝光芒突然暴涨,投射出一幅全息图像——正是他们之前看到的“燧石之手与夜歌者”的符号,但这次更完整,而且旁边有额外的文字,用那种古老的符号书写。
贺秉钧的纹路自动翻译:
后来者
通道非门
建造即选择
选择即放弃
文字在图像中闪烁,然后破碎成光点,重组成一个新的图案:一个节点建成,然后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一半飞向星空,一半坠入地心。
“这是……”陆枕漱低声说。
“建造节点的代价。”高瘦男性说,“每一组成对者在完成节点时,都必须做出选择。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离开。有人选择连接,有人选择割裂。你们准备好选择了吗?”
苏砚清完全听不懂这些对话,但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重要的信息。她示意助手记录一切,同时向高瘦男性发出警告:“我最后一次要求你们离开,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高瘦男性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你们部门还停留在用探测器扫描能量波动的阶段。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游戏是什么。”
他转向贺秉钧和陆枕漱:“我们会再见的。当你们真正开始建造时,选择时刻到来时。希望那时,你们已经理解了‘燧石之手’留下的警告是什么意思。”
说完,他手中的水晶球光芒一闪,整个空洞被银蓝色的强光充满。强光持续了三秒,消散时,高瘦男性和他的同伴已经消失,只留下空气中微弱的臭氧味。
空洞里一片寂静。苏砚清和她的助手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离开”方式。
贺秉钧和陆枕漱对视一眼。通过纹路,他们交换了同一个认知:今天的事件只是开始。外部危机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或政府监管,而是涉及更深层的力量——独行者,或者其他对通道网络有了解的势力。
而更关键的是,那些古老材料留下的警告,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严肃。
建造即选择。
选择即放弃。
他们需要重新审视整个建造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