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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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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不是一种颜色,是颜色的缺席,是所有波长的光等量混合的虚无状态。但这里的白色不同——它是有质感的,有温度的,甚至有重量的白色。贺秉钧睁开眼睛时,第一个认知是这个白色空间不是真空,而是充满了某种类似液态光的介质。他悬浮在其中,不沉不浮,像在密度完美的盐水中。
左臂传来温和的脉动。他低头看,银纹已经消失了——不是褪去,是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现在的纹路是乳白色的,像温润的羊脂玉,微微发光,与周围空间的白色几乎融为一体,但又隐约可见。纹路的图案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圆中有三个相交椭圆的符号,是一个更复杂的、像分形又像神经网络的图案,在不断缓慢变化,像是活着的刺青。
陆枕漱在他身侧,同样悬浮着,眼睛刚睁开。艺术家的左臂纹路也是同样的乳白色,同样的动态图案。两人的纹路在这一刻同步脉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柔和共鸣声,像是某种确认信号。
“这是哪里?”陆枕漱的声音响起,不是在空气中传播,是直接通过意识共鸣传递——这里似乎没有空气,但声音的概念仍然存在,只是传递机制不同。
贺秉钧尝试移动手臂。动作流畅,没有阻力,但也没有反作用力——通常的动作需要推开空气或液体来产生位移,这里却像在真空中移动,却能精确控制。他转动身体,观察四周:无限延伸的白色,没有墙壁,没有地板天花板,没有光源但一切都明亮,没有参照物但能明确感知方位。
“不是物理空间。”他分析,声音也通过意识共鸣传递,“没有重力,没有介质阻力,没有热交换。我们的身体处于某种……悬浮动画。但感知完整,意识清晰。”
“通道说每个‘成对者’看到的不同。”陆枕漱伸手触摸周围的白色,指尖所及之处,白色泛起涟漪,像水波扩散,但波纹是乳白色的,比背景稍亮,“基于我们的融合结果。所以这里是我们创造的?还是为我们创造的?”
贺秉钧集中注意力于左臂的纹路。纹路立刻响应,向他的意识中注入信息流——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操作指南:
空间塑造协议已激活
当前模式:白板状态
可用资源:意识能量
操作方式:意念投射
限制:无
警告:过度消耗可能导致意识疲劳
他将这些信息共享给陆枕漱。艺术家接收到后,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比喻,他的瞳孔真的开始发光,发出与纹路同样的乳白色光芒。
“意念投射。”陆枕漱轻声重复,然后闭上眼睛。
在他面前,白色开始凝聚、成形。最初是模糊的轮廓,像未聚焦的图像,然后逐渐清晰:一个画架,木质的,有使用过的痕迹——边缘有颜料污渍,支架有划痕,正是陆枕漱工作室里那个用了十年的旧画架。画架上出现画布,然后是颜料——不是完整的颜料管,是颜色本身,直接从白色中分离出来:深红,靛蓝,暗金,银灰,正是他们纹路曾经的色彩。
画具在几秒内完全成形,悬浮在白色中,真实得可以触摸。陆枕漱睁开眼睛,伸手拿起一支不存在的画笔——但当他的手指合拢时,一支画笔真的出现在他手中,木柄光滑,鬃毛柔软。
“这……”艺术家盯着手中的画笔,然后看向贺秉钧,“你也试试。”
贺秉钧闭上眼睛,专注于自己最熟悉的意象:实验室。他想象扫描仪的外形,操作台的材质,数据屏幕的光泽。白色开始响应——比陆枕漱的响应更快,更精确。几秒内,一个完整的实验台在他面前成形:不锈钢台面,嵌入式触摸屏,各种仪器排列整齐,连他习惯放在左上角的电子平板都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睛,伸手触碰台面。触感真实——冰凉的金属,光滑的表面,边缘精确的直角。他按下台面上的一个按钮,仪器屏幕亮起,显示着虚拟数据流。
“不是幻觉。”贺秉钧快速检测,“有实体触感,有视觉细节,有功能反馈。但我们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真实’的——它们是从白色中临时塑造出来的。”
“像是梦境,但我们可以控制。”陆枕漱已经开始在画布上调色,画笔蘸取深红——颜料从颜料管中挤出,在调色板上混合,一切都符合物理规律,除了这些东西一分钟前还不存在,“而且没有梦境的模糊和跳跃。一切都很清晰,很稳定。”
贺秉钧走向实验台,开始操作那些仪器。他“创造”出一个光谱分析仪,对准陆枕漱的画具扫描。仪器正常运作,给出数据:颜料成分与真实油画颜料一致,但分子结构有微妙差异——像是某种更基础的物质模拟出了颜料的所有性质。
“这个空间的底层物质可以模拟任何材料。”他分析数据,“不是真的创造了原子和分子,是创造了具有相同宏观性质的实体。像是……超级高级的全息投影,但有实体交互。”
陆枕漱停下画笔,转头看他:“你扫描我的颜料?”
“收集数据。这是了解这个空间本质的最直接方式。”
艺术家笑了,笑容在乳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你还是你。即使在超自然空间里,第一反应还是收集数据。”
“你也还是你。”贺秉钧关掉仪器,“第一反应是画画。”
两人对视。悬浮在无边的白色中,周围是各自创造的、从虚无中诞生的工具和作品。左臂的纹路同步脉动,传递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情绪,是融合后的新情绪:对未知的好奇,对创造的渴望,对彼此的认可,还有一丝……归属感。
“通道说这里是‘基于我们的融合结果’。”陆枕漱放下画笔,画布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抽象的色块,像是某种情绪的速写,“那这个空间应该不只是可以造东西。它应该反映我们融合后的状态。”
贺秉钧思考这个可能性。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不是想象具体物体,而是想象概念:秩序。白色立刻响应,在他周围开始构建——不是物体,是结构:透明的网格在空中展开,节点发光,线条笔直,一切都在完美对称和比例中。
几乎同时,陆枕漱那边出现了另一个概念:混乱。白色凝聚成漩涡,色彩爆炸,形状扭曲又重组,没有固定模式,只有不断变化的动态。
两个概念区域在空中对峙:一边是完美秩序,一边是纯粹混乱。但有趣的是,它们在交界处开始互相渗透——秩序的网格边缘出现细微的弯曲,混乱的漩涡中出现短暂的规律性。就像两个不同颜色的墨水在水中相遇,开始混合成第三种状态。
“平衡。”贺秉钧低声说,睁开眼睛看着交界处,“秩序与混乱的平衡。理性与感性的平衡。这是我们融合的核心。”
陆枕漱也看着那个交界处,眼神专注:“那个混合区域……很美。不是秩序的美,也不是混乱的美,是两者对话产生的美。”
两人不约而同地集中注意力于交界处。白色开始响应他们的共同意念,但不是各自为政,是融合的意念。交界处的混合状态开始扩展,秩序和混乱不再对抗,而是开始协作——秩序的网格成为混乱漩涡的骨架,混乱的色彩填充秩序的框架。一个新的结构诞生了:既不是网格也不是漩涡,是一个动态的、不断自我优化的系统,像是活的数学,有情感的逻辑。
在这个新结构成形的瞬间,他们的左臂纹路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不是之前的乳白色,是全新的颜色——难以描述,像是秩序与混乱的混合色,理性与感性的结合色。纹路的图案也开始变化,变得更加复杂,像是记录下了刚才那个协作创造的过程。
协作创造协议解锁
融合度评估:优秀
空间权限升级
新功能:共享创作
信息流涌入意识。贺秉钧立刻理解了:他们现在可以共同创造更复杂的东西,不只是各自造各自的。
“试试。”陆枕漱说,眼神里是艺术家的兴奋,“你想象结构,我填充感觉。一起造一个……我们都没见过的东西。”
贺秉钧点头。他闭上眼睛,想象一个科学概念:量子纠缠的可视化模型。不是具体的仪器,是概念本身——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都保持关联的那种神秘连接。
白色开始构建基础结构:两个发光的点,由无数细线连接,那些线不是物理的线,是概率云,是可能性路径。
陆枕漱同时注入感觉:那种连接的质感——不是冷冰冰的数学关联,是温暖的羁绊,是互相影响的亲密感,是分离时的焦虑和重逢时的共鸣。
结构开始变化。两个光点不再是抽象的点,变成了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连接线不再是概率云,变成了流动的色彩纽带,有情感的温度,有记忆的纹理。整个模型活了过来,在空中缓慢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像是在讲述一个关于连接的故事。
它既是一个精确的科学模型,又是一件动人的艺术作品。它是量子纠缠,也是人与人之间的深刻联系。它是贺秉钧的理性理解和陆枕漱的情感体验的完美融合。
两人睁开眼睛,看着他们共同创造的这东西,沉默了很久。
“这比我们各自的作品都好。”陆枕漱最终说,声音里有敬畏,“不是更好,是……更完整。像是之前我们都只画了一半,现在终于画完了。”
贺秉钧伸出手,触碰那个旋转的模型。触感温暖,像是活物的体温。模型对他的触碰有反应——两个光点人形转向他,连接纽带发出更亮的光。
“这个空间不是终点。”贺秉钧突然意识到,“是个工作室。是个实验室。是让我们练习如何协作创造的地方。通道说‘每个成对者看到的不同’——我明白了,不是看到不同的风景,是获得不同的创作工具。基于我们的特长和融合方式,我们获得的是这个……意念创造空间。”
陆枕漱也触摸模型,模型同样回应。“所以其他‘成对者’——那些数学家和音乐家,可能会获得一个音乐与数学融合的创作空间。那些工程师和诗人,可能会获得一个机器与诗歌结合的空间。每个组合都不同。”
“通道的真正目的。”贺秉钧收回手,模型继续旋转,“不是旅行,是创造。但创造什么?为了什么?”
就在他问出这个问题时,白色空间的远处——如果这个无限空间有“远处”概念的话——出现了一点变化。那里开始凝聚出某种结构,不是他们创造的,是空间自主生成的。那结构逐渐清晰:一个巨大的、乳白色的拱门,门内是旋转的星云状光芒。
拱门下方,浮现出一行文字,用的是那种古老的篆书变体,但这次他们都能完全读懂:
第一课完成
协作创造掌握
下一步:理解目的
通过拱门继续
文字持续了十秒,然后消散。拱门保持开启状态,内部的星云缓慢旋转,像是在等待。
贺秉钧和陆枕漱对视。左臂的纹路传来脉动,不是催促,是平静的确认:选择时刻。
“去吗?”陆枕漱问。
贺秉钧看着那个拱门,分析着所有可能性。“如果这是课程,那么第一课是学习协作创造。第二课应该是学习为什么需要协作创造。逻辑上应该继续。”
“但如果后面有危险?”
“我们已经在非物理空间里,用意识创造实体。‘危险’的定义需要重新评估。”贺秉钧顿了顿,“但无论如何,我建议一起。”
陆枕漱笑了。“当然一起。我们现在……”他看了看两人左臂上同步脉动的乳白色纹路,“分不开了。”
他们向拱门移动——不是走,是意愿移动,像在梦中飞行。白色空间在身后逐渐模糊,他们共同创造的那个量子纠缠模型慢慢消散,回归为纯净的白色。
拱门越来越近。内部的星云光芒照亮他们的脸,纹路的光芒与之共鸣。
在进入拱门前最后一刻,贺秉钧突然问:“你害怕吗?”
陆枕漱转头看他,乳白色的光芒在艺术家眼中闪烁。“有点。但更多的是好奇。像站在空白画布前,不知道会画出什么,但知道必须画。”
贺秉钧点头。这个比喻很准确。
然后他们一起穿过拱门。
星云的光芒吞没他们。
白色空间在身后闭合,回归初始的纯净状态,等待下一组“成对者”的到来,或等待他们可能的返回。
而在拱门另一边,新的课程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