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暮色完全吞没山脊时,气温骤降。帐篷外的风声重新响起,这次不再是呜咽,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低鸣,像是岩石本身在共振,或是山体在缓慢地深呼吸。贺秉钧拉开帐篷观察缝,看见栖云山顶的气象站在渐浓的夜色中已经看不见轮廓,但那片区域有微弱的、并非来自任何人工光源的银蓝色光晕。光晕在缓慢脉动,频率与他和陆枕漱左臂纹路的脉动完全一致。

      “它在预热。”贺秉钧低声说,眼睛没有离开观察缝,“能量场开始可视化。普通人现在靠近山顶,可能会感到眩晕、耳鸣,或出现短暂的方向感丧失。但纹路保护我们,让我们能承受这种级别的场强。”

      陆枕漱在他身侧,透过另一个观察缝往外看。“那光晕……像液态的月光。流动的,有质感的。纹路让我能看见它的结构——不是均匀的发光,是无数细小的光丝在编织某种网。那张网的中心就是气象站。”

      贺秉钧关闭观察缝,帐篷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两人左臂纹路的光芒提供照明。“距离通道开启还有三小时五十一分钟。我们需要最后的身体状态调整。”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的设备——不是电子产品,是某种生物反馈装置,表面有六枚柔软的电极贴片。将贴片分别贴在自己和陆枕漱的额头、颈侧、手腕内侧。设备启动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淡绿色的指示灯亮起。

      “这是什么?”陆枕漱问,但没有躲开。

      “神经谐波同步器。我开发的原型机,原本用于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通过调整脑波频率来缓解焦虑。”贺秉钧调整设备参数,“但纹路出现后我改进了算法,现在它可以测量并轻微调节我们两人的神经活动同步率。在通道开启前,我们需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同步阈值。”

      “像调音师给乐器调音。”

      “准确比喻。”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显示两人的脑电图实时对比,“目前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九,良好但不完美。主要差异在你的右脑θ波活动偏强,我的左脑β波活动偏强。这是艺术直觉与逻辑分析的典型差异。”

      “要消除差异吗?”

      “不,要平衡。”贺秉钧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调整输出频率,“不是让你变成我或我变成你,是让两种模式能够无缝切换、互相支持。纹路需要的是两个互补的意识,不是两个相同的意识。”

      设备开始工作。陆枕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像微电流穿过大脑皮层的麻意,不痛,但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在这种状态下,他“看见”了自己的思维模式——不是图像,是某种抽象的感知:一片混沌的色彩海洋,深处有稳定的几何结构在闪烁。那是贺秉钧的思维结构,正在与他的混沌海洋建立连接通道。

      与此同时,贺秉钧感知到自己的逻辑网格在被注入某种……柔韧性。原本刚性的节点变得有弹性,连接线可以弯曲而不折断,整个结构开始能够容纳非线性、模糊性、甚至是矛盾。那是陆枕漱的思维特质,正在渗透他的秩序体系。

      设备运行了十七分钟。结束时,两人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帐篷中对视。纹路的光芒在这一刻同步率达到峰值,金银与暗紫完全交融成乳白色的柔和光晕,短暂照亮了整个帐篷内部。

      屏幕显示:神经谐波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六点四。

      “成功了。”贺秉钧摘下电极贴片,设备指示灯转为稳定的绿色,“现在即使纹路完全接管,我们的核心意识也能保持这种平衡状态,不会一方压倒另一方。”

      陆枕漱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大脑异常清晰,但又异常……开放。像是思维的边界被拓宽了,能容纳更多矛盾的东西而不崩溃。“这感觉……像我的画室和你实验室之间的墙突然变成了透明玻璃。我能看见你那边的一切,但我的颜料和画笔还在我这边。”

      “很好的比喻。”贺秉钧收起设备,“现在进行下一步:通道入口行为预演。”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小卷银色胶带——不是普通胶带,表面有细微的网格状纹理,在纹路的光芒下反射出彩虹色的干涉条纹。将胶带两端分别贴在自己和陆枕漱的左臂纹路上。

      “这是什么?”

      “量子纠缠模拟耦合器。理论上能让两个独立的量子系统短暂共享部分量子态。”贺秉钧调整胶带的位置,让它们精确覆盖纹路的符号区域,“当然,这是极度简化的版本。但纹路本身可能具有量子特性,这个设备可以加强我们的连接,模拟通道开启时的状态。”

      胶带贴好的瞬间,两人的左臂同时传来强烈的吸力——不是物理的,是感知层面的,像是两个磁铁被强行靠近到极近距离时那种不可抗拒的牵引感。纹路的光芒暴涨,金银与暗紫彻底融合成一种无法描述的颜色:既不是金也不是紫也不是银,是一种全新的、仿佛来自其他光谱维度的色彩。

      在这种光芒中,他们的意识开始部分融合。

      不是黄昏时那种记忆共享,是更基础的、感知层面的融合。贺秉钧能直接“尝到”陆枕漱口中的干渴感,能“闻到”艺术家闻到的帐篷内化学热包的微弱气味,能“感觉”到陆枕漱背部靠着的帐篷内衬的纹理。同时,陆枕漱能“看见”贺秉钧脑中正在进行的数学计算——空间几何、时间流方程、能量场分布概率模型——那些抽象符号直接变成了视觉图案,在他眼前展开。

      “不要抗拒。”贺秉钧的声音在融合的意识中响起,既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也是直接的思想,“这是预演。通道开启时,这种融合会更深,可能持续更久。我们需要适应,保持观察者意识,不要被融合淹没。”

      陆枕漱强迫自己放松,允许那些数学图案进入自己的感知空间。起初它们显得冰冷、陌生、充满威胁,像入侵者。但渐渐地,他找到了一种理解方式——不是用逻辑理解,是用直觉感受那些图案的“形状”,它们的“韵律”,它们的“美感”。他惊讶地发现,高维几何结构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优雅,数学方程的解曲线像最优美的笔触。

      而贺秉钧这边,他在学习如何用陆枕漱的方式感知世界。艺术家的感官输入不是离散的数据点,是连续的、多维的、带情感色彩的流。干渴不只是口腔黏膜的脱水程度数据,是一种混合了生理不适、对水的渴望、以及某种近乎诗意的“空虚感”的复杂体验。帐篷气味不只是挥发性有机化合物的浓度,是“封闭空间”“人工材料”“临时避难所”这些概念的嗅觉表达。

      融合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胶带自动脱落——不是粘性失效,是完成了预定程序。光芒消退,意识重新分离。两人都喘息着,像是刚从深水中浮出。

      “那就是……”陆枕漱的声音嘶哑,“通道里的感觉?”

      “可能更强烈,持续时间更长。”贺秉钧收起脱落的胶带,上面已经失去了所有特殊性质,变成普通的银色胶带,“但核心体验类似:共享感知,意识部分融合,但保持独立的观察点。我们刚才做到了,证明我们可以在那种状态下保持自我。”

      帐篷外,风声突然增强,夹杂着某种新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像金属摩擦又像晶体生长的细微脆响,从山顶方向传来。两人同时看向观察缝。

      气象站周围的银蓝色光晕现在更亮了,已经能照亮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在光芒中,可以看见建筑物的轮廓在……变形。不是剧烈变化,是细微的、缓慢的扭曲,像是高温下的金属,或是梦境中的建筑。圆形的穹顶边缘开始出现分形结构,像冰晶生长,像蕨类植物的叶片。

      “它在变化。”陆枕漱低声说,暗紫纹路的光芒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不是满月时才打开,是满月时完全打开。现在已经开始第一阶段变形。”

      贺秉钧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零七分。距离子时还有三小时五十三分。

      “我们需要提前离开帐篷。”他决定,“在完全变形前靠近,观察过程,找到最佳进入位置。”

      他们开始收拾。帐篷、取暖器、剩余的食物和水——这些都不带,只带必需品:那两根多功能手杖,少量高能量食物和水,应急医疗包,还有陆枕漱背包里那包用屏蔽袋装着的骨头碎片。

      “为什么带这个?”贺秉钧问,看着陆枕漱将那包骨头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

      “感觉。”艺术家说,手指隔着布料触摸那个小包,“纹路想让我带着。我能感觉到……共鸣。我母亲的骨头碎片,和通道之间,有某种联系。可能她是潜在携带者,她的生物信息场里有什么东西是通道需要的。”

      贺秉钧没有反驳。直觉在科学中也有位置——通常被称为“启发式思维”,是基于大量隐性知识的快速模式识别。陆枕漱的直觉被纹路增强,可能真的感知到了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联系。

      他们钻出帐篷。山风立刻扑面而来,寒冷刺骨,但纹路在皮肤下提供温热的能量流,抵消了大部分低温影响。夜空无月,但繁星密布,银河像一条洒满钻石的河流横跨天际。在这样的星空下,气象站的变形过程显得更加诡异——人造建筑在自然环境中缓慢地、安静地变成某种非人造的东西。

      两人开始向山顶移动。距离大约三百米,但在夜色和强风中感觉更远。他们使用手杖辅助,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纹路在调整他们的肌肉控制和平衡感,像是在教他们如何在这种异常能量场中行走。

      距离缩短到二百米时,纹路传来第一次警报——不是疼痛,是强烈的方向修正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推他们的肩膀,示意他们向右偏移十五度。他们照做。绕过一个岩堆后,看见前方地面有异常:一片大约十米直径的区域,草木枯死,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霜又不是霜的银白色结晶。

      “能量辐射区。”贺秉钧蹲下,用手杖轻触结晶表面。杖尖接触时,结晶发出微弱的蓝光,同时他左臂的银纹传来强烈的共鸣,“纹路在吸收这种能量。可能是通道开启过程中的副产品。”

      “安全吗?”

      “对我们安全,对普通生物致命。”贺秉钧站起身,“继续走,避开这些区域。”

      距离一百米。气象站现在清晰可见,变形过程进行到一半:穹顶已经完全被分形结构覆盖,看起来像巨大的雪花晶体,或是某种外星建筑。建筑物的墙壁在缓慢地变得透明,不是玻璃般的透明,是像水一样的、波动的透明,可以隐约看见内部结构——不是仪器设备,是复杂的、像神经网络又像根系的光丝网络。

      距离五十米。风停了。不是逐渐减弱,是突然地、完全地停止,像是进入了某个无形的泡泡内部。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需要更多力气,声音传播也变得奇怪——他们的脚步声变得沉闷,像在水底行走。

      距离二十米。他们停下。这里已经是能量场的核心区域,银蓝色的光芒强烈但不刺眼,像浸泡在某种发光的液体中。纹路的光芒与外界光芒完全同步,他们左臂的符号在自主发光,与气象站的变形节奏一致。

      现在他们能看清通道入口了。

      穹顶下方,原本是建筑物内部的空间,现在变成了一个垂直的、深不见底的井口。井口直径大约五米,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种力量精确切割而成。井内不是黑暗,是旋转的银蓝色光螺旋,七条主链互相缠绕,缓慢上升,正是纹路之前展示过的影像。

      但亲眼所见,比影像震撼百倍。

      那些光螺旋不只是光,是某种有质感的、仿佛有质量的能量流。它们在旋转时发出低沉的和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振动他们的骨骼和内脏。每一根螺旋都由无数发光符号组成,那些符号在缓慢变化,像是在计算什么,或是在讲述什么。

      而最深处,井的底部,有一点金色的光在闪烁。太远了,看不清细节,但那点光似乎在呼唤他们,在邀请他们。

      “这就是……”陆枕漱的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敬畏,“回家。回到源头。”

      贺秉钧的大脑在疯狂记录:光螺旋的旋转速度,能量场的梯度变化,符号的变化模式,还有那种从井底传来的、无法用仪器测量但能清晰感觉到的“引力”。

      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距离通道完全开启还有两小时十八分钟。

      他们已经站在边缘。

      接下来的等待,将是他们人生中最漫长、最不确定的两小时。

      而在井深处,那点金光在闪烁,像在计数,像在等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