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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厨房的感应灯在贺秉钧走近时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刺破客厅的昏暗,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冰箱门打开的瞬间,更多光亮涌出,照见他左臂上那些仍在微微发光的银纹——光芒比黄昏活跃期时暗淡了许多,但稳定,像冷却中的金属余烬。

      他从冷藏层取出预制的营养餐包。铝箔包装,真空密封,标签上印着精确的宏量营养素配比和热量值。他的大脑自动计算:每包四百七十二大卡,蛋白质三十八克,碳水化合物四十二克,脂肪十二克,维生素和矿物质满足每日所需百分之七十五。足够补充纹路消耗的能量。

      取了三包。陆枕漱需要更多,艺术家在刚才的对抗中消耗远超常人。

      微波炉运转的嗡鸣成为厨房里唯一的声音。贺秉钧背靠冰凉的岛台,抬起左臂在冷光下细看。银纹的变化很明显:主干线宽增加了零点五毫米,边缘出现了之前没有的细小锯齿状分支,像是某种加密信息的可视化。最明显的是颜色——不再是纯粹的银,是银中透出淡紫的渐变,从手腕处的银色逐渐过渡到手肘处的浅紫。陆枕漱的颜色。

      “你的纹路在发光。”

      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贺秉钧转头,看见陆枕漱倚在门框上,衬衫敞开着,左臂垂在身侧。暗紫色的纹路在厨房冷光下呈现出幽深的质感,像某种稀有矿物的截面,但纹路中心透出细微的银线,像矿脉中掺杂的贵金属。

      “你的也是。”贺秉钧说,“颜色混合更明显了。”

      陆枕漱走进厨房,在贺秉钧身边停步,两人并肩看着彼此发光的左臂。距离半米,纹路的光芒开始在空气中轻微交织,不是黄昏时那种激烈的能量纠缠,是温和的、像两盏靠得太近的灯,光晕边缘自然融合。

      “刚才……”艺术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传过来的那些记忆。我母亲的画室。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你记得那么清楚,连光线角度都……”

      “我训练过记忆力。”贺秉钧说,目光仍看着手臂,“瞬时记忆容量是普通人的三倍,长期记忆提取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这是我的……生存工具之一。”

      “不。”陆枕漱摇头,“你记得的不只是事实。你记得气味——松节油和血的混合气味。你记得温度——那天画室很冷,但血是温的。你记得……情绪。我的情绪。十二岁那个小男孩的情绪。这不是训练出来的记忆力,这是……”

      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

      “共情。”贺秉钧替他说出来,这个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纹路在增强我的共情能力。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强迫我的大脑学习情感处理模式。你的模式。”

      微波炉发出“叮”的提示音。贺秉钧取出加热好的餐包,撕开铝箔,白色蒸汽带着无趣但安全的气味升起。他递给陆枕漱一包,自己拿一包,剩下一包放在台面上备用。

      两人靠在岛台边开始进食。食物是块状的,混合了鸡肉、藜麦、蔬菜和营养素,口感均匀,味道中性。贺秉钧咀嚼时习惯性地分析食物质地、温度和营养素释放速率。但今晚,他的感知多了一层——他能“尝到”陆枕漱口中的味道。

      不是相同的味道,是同步的味觉体验。当陆枕漱咬下第一口,贺秉钧的舌头上立刻浮现出对应的味觉信号:咸、微甜、某种香料的隐约苦味。更奇怪的是,他能分辨出这些味道在陆枕漱口腔中的分布——咸味集中在舌尖,甜味在舌侧,苦味在舌根。

      “你感觉到了吗?”陆枕漱停下咀嚼,眼睛盯着手中的食物,“味觉共享。”

      “感觉到了。”贺秉钧也停下,“不只是共享,是……双重感知。我能尝到我口中的味道,同时能尝到你口中的味道。两个信号在并行处理。”

      艺术家又咬了一口,这次咀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你的味觉……很平淡。像在吃实验室样品。我的味觉更……复杂。我能尝到这包食物的廉价感——不是难吃,是工业化生产的空洞感。还有饥饿带来的过度敏感,让所有味道都放大了。”

      贺秉钧感受着陆枕漱传过来的味觉信号。确实,艺术家的味觉体验要丰富得多,有情感色彩——对食物的评判,对饥饿的生理反应,甚至有一种细微的、近乎乡愁的失落感,像是在怀念某种早已不存在的、有人亲手制作的食物味道。

      “你在怀念什么?”贺秉钧问。

      陆枕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疲惫。“我母亲做的桂花糖藕。秋天的时候,她会买最新鲜的藕,塞进糯米,浇上她自己熬的桂花糖浆。甜得发腻,但那时候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顿了顿,“她自杀前那个秋天,没有做。藕买回来了,放在厨房台子上,慢慢变黑,腐烂。我每天看着,等着,直到它烂成一滩黑色的黏液。”

      记忆通过纹路传来,不是视觉画面,是气味和味道:新鲜藕的清爽土腥味,桂花的甜香,糖浆熬煮时的焦糖气息,然后是腐烂的甜臭味,像死亡本身的气味。

      贺秉钧感觉到自己的胃轻微痉挛。不是厌恶,是共鸣——他想起父亲实验室里那些过期的培养皿,细菌菌落过度生长后产生的腐败气味。那也是等待的气味,无人理睬最终腐烂的气味。

      两人沉默地继续进食。共享的味觉体验逐渐稳定,不再是混乱的双重信号,开始融合成一种新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味觉模式:贺秉钧的客观分析加上陆枕漱的情感着色,形成了一种既精确又丰富的感知。

      吃到一半时,陆枕漱的左臂纹路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脉动——不是疼痛,不是热量变化,是一种……韵律感。像某种音乐节拍,但不止是听觉节拍,是全身都能感觉到的振动节拍。

      “什么……”艺术家放下餐包,盯着自己的左臂。

      贺秉钧也感觉到了同步的脉动。他闭上眼睛,专注分析:脉动频率每分钟一百二十次,正好是典型的快节奏音乐速度。但这不是随机脉动,是有模式的——长短组合,重复序列。

      “摩斯电码?”陆枕漱猜测。

      “不是。是更复杂的编码。”贺秉钧快速在心中记录脉动模式,“长-短-长-长-短-短-长……这组序列重复了三次。等一下,这可能是……”

      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语言编码,是数学序列。斐波那契数列的某种变体。

      “它在教我们新的通讯方式。”贺秉钧睁开眼睛,“用生理脉动传递数学信息。更直接,更难以干扰。”

      “传递什么信息?”

      贺秉钧感受着序列。长脉动代表1,短脉动代表0?不,那样太简单。长脉动可能是质数?短脉动是合数?他尝试几种解码方式,直到找到一种匹配:长脉动代表数字位数增加,短脉动代表具体数值。

      序列解码出来是:1,1,2,3,5,8,13。

      斐波那契数列的前七项。

      “数列。”他说,“斐波那契数列。纹路在测试我们能否用这种新方式通讯。”

      陆枕漱也闭上眼睛感受脉动。“它在问我们能不能回传。用同样的方式回传一个数列。”

      贺秉钧尝试控制左臂的银纹脉动。起初很难,纹路不完全响应他的指令,像是新装的肢体还不听使唤。他改变策略——不是直接控制,是“想象”脉动模式,然后让纹路自行翻译。

      他想象质数数列:2,3,5,7,11,13。

      左臂的银纹开始响应。温热的脉动沿着纹路路径传递,形成新的序列:长-长-短-长-短-长-长-短……

      传输完成后,陆枕漱睁开眼睛。“质数数列。我收到了。清晰。”

      然后艺术家尝试回传。他想象的是……黄金分割比例的近似值数列:1.618,2.618,4.236,6.854……

      暗紫纹路开始脉动,模式更复杂,包含了小数点的表达——用特殊的双重短脉动表示小数点位置。

      贺秉钧接收并解码。“黄金分割数列。准确。”

      脉动通讯停止。左臂纹路恢复温和的基础脉动,但两人都感觉到某种……满意的反馈。不是情绪,是一种功能性的确认,像系统自检通过的提示音。

      “它在完善连接协议。”贺秉钧总结,“先是生理同步,然后是意识锚点,现在是通讯编码。每一步都在加深连接,为通道开启做准备。”

      陆枕漱吃完最后一口食物,将铝箔包装揉成一团,捏在手心。“明晚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栖云山顶。通道口。”贺秉钧也吃完,将包装平整折叠,“或者……别的地方。如果通道真的通向某个‘源头’。”

      “你相信那个源头存在吗?”

      “纹路存在。通道存在。那么源头的存在在逻辑上是合理的。”贺秉钧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过左臂时,银纹的光芒在水面下扭曲、折射,像活着的生物,“问题是,源头是什么。是物理地点?是意识维度?还是……某种存在?”

      陆枕漱也过来洗手。两人的手在同一水流下,纹路的光芒在水流中交织,金银与暗紫混合成流动的彩色光带。

      “江挽云说有些‘成对者’失败了,变成了‘通道守护者’。”艺术家低声说,“完全失去自我意识,变成通道的活体零件。如果我们失败……”

      “我们不会失败。”贺秉钧关上水龙头,声音平静但笃定,“我们有意识锚点。有平衡经验。有……”他停顿了一秒,“有彼此作为参照系。”

      陆枕漱转头看他,在厨房冷白的光线下,艺术家的眼睛异常明亮。“你开始说这种话了。‘有彼此’。之前你只会说‘有两个实验样本’。”

      “因为数据改变了。”贺秉钧用纸巾擦干手,动作依然精确,“共享记忆、共享感官、共享生理节律——这些体验累积到一定阈值,语言系统会自动调整来描述新的现实。‘彼此’比‘两个样本’更准确。”

      “但还是用科学家的语言。”

      “这是我唯一的语言。”贺秉钧走向客厅,“你需要休息。真正的睡眠,不是刚才那种引导性的放松。纹路下一次活跃可能在通道开启前,我们需要储备所有可能的资源。”

      陆枕漱跟在他身后。“你呢?你会睡吗?”

      “我会。四小时深度睡眠,两小时快速眼动睡眠,这是最优恢复周期。”贺秉钧在客厅中央停下,看向墙上的血字和素描——在昏暗中,那些深红色的字迹几乎看不见,但纹路的光芒能隐约照亮:贺秉钧与陆枕漱,农历八月十四,往栖云山。

      明天就是八月十四。二十四小时后,他们会站在那座山前。

      “我们需要定闹钟吗?”陆枕漱问,“还是纹路会叫醒我们?”

      “纹路会叫醒我们。”贺秉钧确信地说,“它需要我们在特定时间醒来,为通道开启做最后准备。它会确保我们遵守它的时间表。”

      两人走向各自的卧室。在走廊分岔口,陆枕漱停下脚步。

      “贺秉钧。”

      “什么?”

      “如果明天……如果通道开启后,我们真的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不再是‘贺秉钧’和‘陆枕漱’……”艺术家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晰,“至少在今天晚上,我们还是。还是两个独立的人,选择了并肩走向未知。我想记住这个。”

      贺秉钧在昏暗中沉默了几秒。他的左臂银纹传来温暖的脉动,像是在记录这个时刻,这个宣言。

      “我会记住。”他最终说,“现在去睡。”

      客房的门轻轻关上。主卧的门也关上。

      公寓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只有城市远处的光污染在窗外天空投下暗橙色的微光。

      在各自的床上,两人闭上眼睛。纹路的光芒在皮肤下缓慢脉动,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古老仪式的缓慢鼓点。

      睡眠没有立刻到来。贺秉钧的大脑在整理今天的全部数据:纹路活跃期的生理参数,意识对抗的策略有效性,味觉共享的神经机制,脉动通讯的编码原理……

      然后,在一个没有预兆的瞬间,他感觉到陆枕漱那边传来的睡眠信号——脑电波从清醒的β波过渡到放松的α波,再滑入睡眠的θ波。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关了灯,你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即使你看不见。

      他的左臂银纹传来一阵柔和的、安抚性的脉动。像是在说:睡吧。明天还有很长的路。

      贺秉钧的呼吸逐渐放缓,意识沉入黑暗。

      在完全入睡前的边缘,他最后一次感觉到——或者想象到——墙壁另一侧,另一个意识也在沉入同一个夜晚的深海。

      而他们的纹路,在黑暗中安静地发光,像两盏为彼此点亮的灯,在漫长的等待中,为明晚的通道开启,积蓄最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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