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于海》雪野芽

38、七天 她想，她决

　　这时，站在车尾后的男人也终于出了声，语气格外冷沉，一开口就有很大的威慑力：“阿靳，注意一下你的行为。”
　　靳如司朝他看过去，冷冷出声：“大哥的意思是说，她执迷不悟，我还要任由她胡作非为？”
　　靳文洲没有说话。

　　明明是天气晴朗的夏天，阳光热烈地落在悬崖山上，庭院中金光明亮。
　　可在这个陌生男人和靳如司隔空对视的静默中，居然让外人感受到了一种冷凝的气场，凝固了周围的一切。
　　他们之间没有谁先破冰。
　　但总有人融化氛围，何屿极力挤出轻松的笑容，走到两人对视的中间，左看右顾，端起双手一边往下按，像要抚平双方情绪，一边缓和氛围似的说：“那个文洲哥，阿靳，大家难得见到一面。这大早上的在这站着算个什么事儿，我安排个地方，我们坐下来好好聚聚。”

　　“你说是吧？小枝。”

　　何屿维持着僵笑，对沈枝递了递眼神。
　　言下之意很明显，事情因你而起，还不赶快终止这两兄弟之间对峙的锋芒。

　　沈枝这时倒是更明智了几分，她自小知道，因为家庭关系的原因，靳如司和他这个大哥一向陌生，甚至还有点水火不容的架势。
　　只不过表面上有着虚假的和平。

　　她也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们两兄弟在此，捅破窗户纸。
　　何况她有种怪异的感觉，她是什么身份能让靳文洲为他出头？

　　她甩开了靳如司的手，大步扬长而去，同时，靳文洲也落开与靳如司对视的视线，回身走到车门边。
　　不一会儿，将车开了出去。

　　闹剧短暂平静，现在只剩何屿站在原地，朝靳如司心累地看过来。
　　“你先回去。”靳如司说。

　　何屿嘴角抽了抽，满腹诽谤，我走回去？
　　他看了眼靳如司身后，静默而立却又不容忽视的女人，果断选择离开这里。

　　至此，这栋民宿院中终于恢复平静，闹剧像不曾来过一样在表面没有痕迹，而在当事人的心里，却无法过去。

　　靳如司回身看向唐离，唐离对视上他的目光。
　　他的神情看起来仍然是柔和，但没有什么笑意，或许是不知该作何表情回应。

　　倒是唐离先对他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她语气轻巧地说：“靳如司，这算是我的赠礼吧？”

　　靳如司眉头轻微皱了一下，随后春风拂朗的笑容出现在脸上，“赠礼？”
　　他有一点疑惑。

　　唐离还是轻松地笑着：“你忘了吗？昨天我偷拍了你，在我离开之前要给你一份赠礼。你拿喜欢我当掩护断绝你追求者的念想，怎么不算是我的赠礼？”

　　靳如司一下抓住了重点，笑容有点淡在脸上：“唐小姐要离开了？”
　　唐离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是。”

　　没有说原因，没有说理由，或者是没必要说。
　　可靳如司心如明镜，她知道了，完完全全知道了他隐藏的心思，但她没有戳破，却只想着断开和他的接触。
　　这就意味着，她无法接受。

　　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哪怕这个答案靳如司一直都认知清晰，可当窗户纸摇摇欲坠在他们之间，她潜在的拒绝，也让他心上落寞。
　　有种血淋淋的感觉。

　　——

　　唐离这个人，行事一向斩钉截铁。
　　她说的离开也很迅速，靳如司没有立场也不能去阻止，他再次送她回到歌莱娅酒店，小车稳稳停在酒店大门口。

　　酒店门口巨大的温泉池水满溢，唐离在车内副驾上侧过头，对靳如司露出浅淡的礼貌微笑：“多谢你送我回来，靳如司。”
　　靳如司的笑容，似乎和说话的语气一样自然，“唐小姐，我现在还算是你的导游，不把客人服务到底，岂不是我的失职？”

　　唐离微微笑了一下，侧身过去搭上车门把手时，说着的话进了靳如司耳里：“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拂，导游费我已经转你微信。”
　　“再见，靳如司，祝你以后生活顺利。”

　　推开车门下车的她，将最后一个字的话音关在了车里，人也毫无留恋地朝着酒店旋转玻璃门走了过去。

　　靳如司看过去的脸上，笑容无影无踪，他只觉心像被什么搅动一样，皱巴巴的一团。
　　半晌。
　　他突然笑了一声。
　　再见？
　　怎么可能？
　　他将车从酒店门口开了出去。

　　唐离回到酒店，先往松软的大床上躺了下去。
　　她两眼大大睁着，望向纯白的天花板，脑子里千思万绪跑过，差点没被自己蠢死。

　　靳如司喜欢她这件事，处处都有迹可循。
　　她居然还真的信，他对她是什么欣赏的喜欢。
　　唐离越想越懊恼，她现在根本不想陷入任何一场感情牵扯里。
　　也不想被这样的事困扰。

　　好在她已经对他说了再见，他不过是她旅途上相识的陌生人，相忘于人海太过容易。
　　当然，这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唐离想着，心下刚轻松，门铃突然被人敲响，她当即被吓了一跳，仰起身来，看向门口。
　　心上居然惊慌了一下。
　　不会是.....
　　下一秒，敲门的人说话了，“你好，唐小姐，我们为您送过来了早餐。”
　　唐离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他。

　　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唐离总觉得靳如司这个人格外危险，有种势不可挡的汹涌。
　　他要是对她穷追不舍，她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

　　她居然对他这个人的势头有点怕，总是有种这件事还没完的直觉。
　　奇怪，这样的感觉怎么会如此强烈。

　　唐离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门外是一位穿着职业制服的女服务员，含着亲和微笑的两手上，端着托盘，朝她递近：“唐小姐，您的早餐。”

　　浅褐色的木质托盘里，装着一碗小粥，一杯豆浆，白瓷盘碟里还有有剥好的鸡蛋、几块点心以及切好的水果。

　　这么大的酒店供应早餐当然没什么稀奇，可酒店怎么知道她在，而且这小碗里装的还是——百味粥。

　　“唐小姐，这是海城的百味粥......”

　　男人说过的话浮现在她脑海里，唐离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问女服务员：“我并没有叫送早餐，难道你们酒店每天都是自主送早餐的吗？”
　　而且她还记得前两天她都是和靳如司一起到楼上吃的早餐。
　　“当然不是自主送的，唐小姐。”女服务员笑着说道：“这份早餐，是一位先生让我们送过来的，他让我们给您带一句话。”

　　唐离心上一跳，机械地问：“什么话？”
　　服务员将托盘朝她递得更近，“他说，唐小姐记得吃早餐。”
　　唐离脸色有点难绷，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靳如司，这是想干什么？

　　——

　　不过一直到中午12点。
　　靳如司存在的痕迹再没出现过，唐离拉着行李箱下楼去退房时，还四顾大堂，一点也没有看到那个男人的影子。

　　她又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估计是自己多虑了。
　　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即将要离开这里，离开与这个男人产生交集的距离，也就没那么在意靳如司这个人携带的危险，毕竟天高地远，自己不过是他人生旅途中，产生短暂吸引的女人，怎么可能值得上久久不忘的地步。

　　短暂相遇，长久没有交集，很快就会忘于人海。
　　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惊慌的。

　　唐离这么想着，心情也是越发地放松了。
　　“唐小姐，欢迎下次入住。”房卡递给酒店前台，她对前台的话颔了一下首，便从这里离开。
　　也就看不见她身后女前台望着她的背影，拾起的座机电话。

　　从玻璃海的歌莱娅酒店打车到梅尼海滨度假小镇，不堵车的距离谈不上远，唐离在手机软件上叫了辆车，从酒店大门走到环海公路路口等。

　　她抬起手遮挡太阳，垂目看向手上的手机。
　　海城天气预报显示，后天有雨，大后天开始暴雨连续几天有雨迹象。
　　温度开始下降，是台风要来了。

　　就算没有早上那场突如起来的闹剧，她这两天也是要离开的，早上不过是加剧了进程而已。

　　有陌生电话打进来，唐离挂断，抬起头，望向左边十字路口，一辆白色小车在绿灯亮时，变道过来。
　　那个车牌号，她扫过一眼，是自己打的车。

　　从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车旁开过，开过的瞬间，这单行道看起来还有点挤。
　　唐离想起，来到玻璃海的那天，堵车的原因，便是车多路窄，导致车身堵在路上，倒是没车随意停放。

　　要是有车肆意乱停，那这里不得堵成什么样。

　　白色小车停在她面前，司机下车为她放行李进后备箱，唐离坐进后排，车子沿着这条环海公路开车。
　　唐离望着窗外，蓝天金光下，玻璃海碧波荡漾，广阔辽远。
　　海风拂面，温热又裹挟着一丝丝凉意，如同有羽毛刮过心脏的柔软。

　　这样的海边风景，的确不差。
　　这就是她在离开之前还想停留一晚的原因，她还有一些事需要去确定。

　　——

　　回梅尼小镇的路上，唐离在车上订了一家民宿，目光从排名第一的那家“临风”民宿页面停顿了一下，随后往下滑。

　　新订的民宿在“临风”民宿的右边，中间隔着很长一段的小镇楼房，虽然位置也算高，看海也有不错的视野，但相较于“临风”正中位置的视野来说，还是差了点。
　　但目前这不重要。

　　唐离到了新民宿，一整个下午没有出门。
　　也没有提前告诉徐薇要回去的消息，现在正是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没有必要去分割她的时间。

　　唐离一直坐在阳台遮阳的秋千椅上，慢下心境，望着海景和底下环海公路的人影。
　　虽然玻璃海那边的风景不错，可还是小镇上更适合生活，有种慢悠悠疗愈的节奏，心情被抚得格外宁静。

　　等到太阳逐渐西落，唐离才开始走出了门。
　　她先在小镇上慢慢地晃，这个小镇主街副街交错纵横，格外的大，每一处都是海边生活的慢时光影像。
　　她当然走不完整个小镇，只是想感受下生活在这里的感觉，解决完一顿晚饭，她从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随后再次穿过环海公路，走向种着一排椰子树的人行道上。

　　木护栏边依然有游客时不时倚靠着拍照，欢声、喜悦、放松享受旅途风景的脸，从唐离眼前掠过。
　　底下沙滩上，有人站在浅岸边，光脚感受潮起潮落，近处的躺椅上，有人望向前方大海，偶尔有人从目光中走过。
　　更远一些的海面上，有快艇和摩托艇急剧冲过，卷起阵阵翻涌的浪花。

　　唐离慢慢停在一处护栏边，面向大海。
　　落日，黄昏，鲜活的人潮将她包裹，长发后扬的女人静静地望向那轮橘黄的圆日，在它释放万丈的光芒中，点燃了一根烟。
　　缓慢吸了几口，她垂目摁灭在护栏上。
　　她想，她决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