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于海》雪野芽

23、七天

　　礁石沙滩面向暗蓝的大海，越往前走，脚下即将踩过的沙石越发湿滑。

　　唐离刚刚不小心踩滑，率先松开她手臂的靳如司，对她叮嘱：“唐小姐，注意脚下。”
　　“谢谢。”唐离对他淡淡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礁石海岸的沙滩很宽，他们周围遍布零散的人身重影。
　　唐离看到有些人影弯下腰，将手机电筒的灯光投射在海滩上，像此起彼伏的星光。

　　她好奇地朝下看，扫了一下周围的海滩。
　　突然睁大了眼。
　　海滩上分散着大大小小的贝壳海螺，甚至还有派大星跳入她的眼帘。
　　唐离弯身捡起一块不小的扇贝，拿到眼前，那扇贝光滑色白，在蓝海的背景里像发着莹光一样。

　　“这——”她拿着贝壳，又扬起另一只手中可爱的蓝色包装纸袋，来回看了看，随后问向身侧的男人，脸上表情有点一言难尽，“靳如司，我刚刚不会被坑了吧？”
　　这里这么多扇贝，我居然花了十块钱去买了随便一捡就能得到的东西？

　　唐离第一次明白了当冤大头的滋味。

　　“怎么会呢？”靳如司轻轻拿过她指尖捏着的透白贝壳，举到眼前，缓缓说道：“虽然礁石滩每次退潮后，海滩上有数不清的贝壳，但像这样白壳莹亮的成色却是很难拾到。”

　　“更别说，你看中的那一款淡粉扇贝了。”靳如司望向她，笑着将她手中的包装纸袋取过来打开，将透白的贝壳放了进去，“唐小姐捡到的这一款到夜市上也卖这个价，只能说，你今天不仅眼光独到，还很幸运。”

　　靳如司放好后，重新将纸袋递给了她。
　　唐离勾起若有若无的唇角，看着他的目光意味不明。
　　她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话到底真假，但换作任何人，都能被这通话安抚到吧。

　　她一直都承认，靳如司很会说话，那——
　　“靳如司，你这么会说，不如你告诉我，昨晚你到底对夏夏说了什么吧？”唐离面向靳如司，接过纸袋，似笑非笑的与他对视。

　　靳如司神色未变，眸光却轻微敛了一下。
　　果然，她这么敏锐，什么东西都很难轻易瞒过她。

　　他语气温和，嗓音清越的声音却很轻，“唐小姐，真的很想知道吗？”
　　唐离短暂静默。
　　海风吹了过来，往前扬起她的长发和裙摆，这凌乱的一刹那在靳如司眼里，只溢出她骨子里的清冷。

　　“暗蓝时刻的海景很漂亮，给我拍几张照吧。”唐离先移开目光，边说边从靳如司眼前离开，往靠近海水的浅滩边走去。
　　靳如司目光跟随着她纤薄的背影，格外沉静。
　　阿离，你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事已至此，根本什么都不关心呢？

　　-

　　从礁石海岸回到歌莱娅酒店，开电摩只需要十分钟左右。

　　靳如司载上唐离沿着环海公路开过，亮白的路灯如一条长长的线灯，照出大海深蓝的广阔。
　　温凉的晚风从人的脸上拂过，唐离的心情就像风中那一股暖和的微凉一般，裹挟着莹热。

　　这种望着大海，迎着夏日晚风的感觉，实在是太过恣意。
　　她正全身心沉浸于这种放松的氛围中，听到前面开车的男人问：“唐小姐，明天我们出海去吗？”

　　明天？
　　反正他是导游他怎么安排就好了。
　　“嗯。”唐离回应了一声，前面的男人又说：“要到海面上去看日出吗？如果要的话，我们明天要早点出海，最好早上四点左右，你......起得来吗？”

　　唐离沉默了一下，脑中浮过明早的计划，果断地说：“不能。”
　　“......”靳如司失笑，“好，那明天就等你休息好我们再出发吧。”

　　回到歌莱娅酒店，靳如司并没有送唐离上楼，两人约定好明天手机联系后，唐离便往电梯的方向走。
　　靳如司看向她手中的手提袋，回来时，她自己去超市买了东西，并把装了贝壳和海螺的纸袋放了进去。
　　那时，在门口等待她的靳如司并不知道她去买什么，当然他也不想过分探究她的隐私。
　　他看到那道背影进了电梯，才转身朝酒店大堂左侧的欧式宫廷沙发走去。

　　酒店高经理匆匆赶来，扫见空荡沙发上坐着，摆弄相机的男人，忙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弯身：“靳总。”
　　靳如司脸上含笑，并未抬头，“事情查出结果了？”
　　“查出来了，监控上查到蒋少爷偷拍了您.....和那位小姐。”
　　靳如司动作一顿，“蒋盛誉？”
　　“是。”
　　靳如司抬头，笑容莫测，声音轻飘飘的：“他啊，听说他蒋家最近不是和方家有联姻的苗头吗？这纨绔还有闲情雅致带着女伴来我这逍遥，管我的闲事，是吗？”
　　明明夏日夜晚温度不低，可高经理却觉浑身吹来一阵冷风，抿嘴不敢多话。

　　-

　　一整天的经历跌宕起伏，唐离回到酒店房间，洗完澡，收拾了下自己，定好闹钟后，直接躺在床上进了梦乡。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以至于被闹钟吵醒她还意犹未尽。

　　她睁开惺忪的眼下床，走到阳台上，晨曦中的玻璃海便在眼前展开，海边晨风的清爽拂过脸颊，空气中全是清新的味道。
　　万里无际的天上，日出还没升起，但迎接的朝霞已经染透层云。

　　这会也才四点半左右。

　　底下的私人沙滩上，唐离只看到几个人影，她看了一眼海上，勾起一抹微笑，转身回了房间。

　　-

　　靳如司一整夜睡得并不好。
　　索性半夜起来浅修了一下为她拍的照片，她真的长得很漂亮，是靳如司这么多年以来，对女性认知的漂亮。
　　相机拍照无死角，只要构图好，照片都不需要过分精修。
　　他用鼠标滑过笔记本上一张张照片，她有时面对镜头微笑看过来的眼，竟让靳如司有种错觉。

　　他是在为自己的女朋友修照片。
　　女朋友？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狂热，躁动难安，必须要做点什么才平下心来。

　　他走到阳台，外面晨曦漫天。
　　他又看向左边空荡的阳台，唇角弯了弯，她应该还在睡觉吧。
　　这一眼看过去，刚才冒出的想法又席卷而来。
　　靳如司赶忙收回眼，倚着白色的护栏快速点了一根烟，缓缓吸了一口才平下心绪。

　　他叹了口气，目光从大海浪波上扫过，从底下灌木园林中飘过，随即指尖的烟定格，烟雾缥缈于空。
　　男人眉头微锁的瞳孔里，一个身量纤细的女人从泳池中间栈道走过，穿着一件宽松白衬衫，卡其色短裤，腿笔直而长。
　　黑长的密发往后散着，是她。
　　靳如司永远记得第一眼看见她的场景，她穿的就是这一身。

　　靳如司有点奇怪，她——去哪里？
　　不是说起不来吗？难道是想看一看玻璃海边的日出吗？
　　靳如司勾了勾唇角，灭了烟火，转身走了出去。

　　-

　　私人沙滩的尽头，挨着一座山岛，这里被密网封闭了起来，并不互通。
　　但这一块沙滩上没人，而且滩边还有大大小小的怪石相挨，有几块大石头还立在海水浅滩里。

　　唐离光脚走到一块立在浅滩里的大石头上，海水温凉，脚下粗粝，她站在石头上望着前方大海深处。
　　延展的海平线上冒出了日出的头，将那里的天际线完全染得金黄透亮，这才是真正的破晓。

　　“好漂亮。”她喃喃出声，心情舒畅。
　　去远方，在路上，这大概就是旅途中自由的味道吧。

　　她往后退了退，坐在海水没有浸过的石头上，抱着双腿静静欣赏日出。
　　丝毫不知有人在她身后的栈道上站着。

　　没过多久，金亮的太阳完整地从海岸线上升起，唐离仰头，头顶上霞光万丈。
　　而海面上金光荡漾。
　　空气中也带起了热度。
　　唐离站起身，斜后方几百米外的男人以为她要转身，侧身几步躲在椰子树身后。
　　可过了几秒，侧脸的余光中并未出现人影。
　　他慢慢从树身后出来，目光所及，瞳仁微惊。

　　海石上哪里还有她的身影，只有脱下的外衣外裤堆积，穿着泳衣的女人一身肤白的好身材暴露无遗。
　　在火烧云一般的天际下，在日出金光投射在海面的光芒中，她走进大海里，越往越深。

　　这样的行径，她要做什么，并不难猜。
　　可当看到海水淹没她的肩颈，靳如司还是有点担心。
　　下一秒，他看见她整个人没入海中，往前游去，纤细的手臂掀起阵阵涟漪，只游了那么一会儿，她又从海中抬头，立住了身。

　　那时，海上的水位线已经到了她的脖颈上，靳如司只看得见她湿透的秀丽长发，他的脚步不自觉往海滩边靠过去。
　　眉头下意识紧锁起来，因为他看见，在海中的女人似乎正在一步步往前走，海水正在一点点将她吞没。

　　靳如司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面色少见的严肃，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
　　他看见海水即将淹没女人头顶时，她忽然放松双臂，任由自己下沉进海里。

　　靳如司神色一惊，冲进海中，朝海水涟漪消失的方向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