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一万天》T衿衿

15、第 15 章 怀疑

　　苏眠第一次看到"供体SJ-01"这几个字，是在他十五岁生日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训练营给"完全激活体"们办了一个小型的季度评估会。苏眠站在台上展示了三个月的训练数据，平均反应时缩短了0.8毫秒，力量峰值提升了百分之三，数字消耗速率下降了约百分之十——数据漂亮得连负责评估的研究员都在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散会之后他回到自己的舱室，按照惯例打开终端，查看近期的档案移交记录。乔薇"去世"的时候，她名下的一部分实验文件被转交给了训练营，其中有一部分标注着"待本人成年后开启"。苏眠还有几个月才到十五岁，正常情况下无权调阅。但那晚不知道为什么，权限系统弹出了一个窗口："您有新的可访问文件。"

　　他点开了。

　　文件夹的名字叫"基因锁绑定原理·修订稿"。里面有一份文档，页面顶端写着"乔薇博士实验室·内部参阅"，日期是8007年。苏眠把它向下滚动了几页，扫过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术语和结构示意图，目光在某一段话上停住了。

　　"实验体S-M-01的基因锁稳定性依赖于供体SJ-01的活性因子。供体活性因子浓度与实验体生存周期呈正相关。初步测算：供体单次标准剂量可维持实验体基因锁稳定约三年。注：供体SJ-01为S-M-01同源近亲属，生物学标记匹配度99.7%。"

　　SJ-01。苏烬。他的哥哥。供体。苏眠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很久没有移动。他继续往下读，手指在触控板上微微发凉。同一页的下方有一行手写批注，笔迹是乔薇的——苏眠认得她写字时那一贯向□□斜的勾笔："注意：供体SJ-01为不可再生资源。建议节制使用。"不可再生资源。节制使用。苏眠把这几个字放在脑子里慢慢碾过去，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沉进了很深的水底，半晌之后才听到它落到底的声音。

　　他关掉文档，没有接着往下看。他坐在终端前面，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手指还搭在触控板上，但已经不会动了。过了大概半分钟——也许是更长——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映出他的脸：十五岁，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的阴影，其余部分都很完美。完美到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他拧开水龙头，弯腰用冷水泼了一下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滴在白色的瓷砖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他撑着洗手池的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S-M-01。他是实验体。苏烬是供体。SJ-01。

　　他弯下腰，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很久。但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那晚他在露台上坐了很久。训练营的穹顶是半透明的，他把视角调成了"透明模式"，于是头顶的天空赤裸裸地铺展开来，星群密集得像碎了满地的玻璃渣。他坐在露台的边缘，膝盖蜷着，左手臂搭在膝盖上。蓝色数字安静地亮着——"8200"。还有八千二。他不知道这些单位里有多少是从"不可再生资源"里拿过来的。他只知道很多。多得他不敢细想。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露台的自动感应灯熄灭，只剩下头顶星光和手腕上那串蓝色的数字在亮。然后他对着空旷的夜色轻声问了一句："苏烬。你抽了多少次？"风从穹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了舱室。

　　第二天他开始给研究院发通讯请求——"帮我查一个人。苏烬。8011年安置到普通机构的。"他记得苏烬被带走那天，灰制服的人说"苏烬先生将被安置到普通青少年安置机构"。他输入了姓名和年份，点击发送。三分钟后回复弹了出来："抱歉，查无此人。"

　　苏眠盯着"查无此人"四个字。他把姓名重新输入一遍，又输入了"陈烬"——他记得父亲提过，苏烬的生母姓陈。回车。依然"查无此人"。他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有人把他的哥哥藏起来了。或者，他自己藏起来了。他不知道哪种可能性更让他不安。

　　接下来的几周，他反复提交查询，变换不同的关键词和检索范围。所有结果都一样——"查无此人"。训练营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频繁的个人通讯请求，有一天负责人把他叫去谈了一次："苏眠先生，根据规定，您目前不应过度关注外部联络。您的精力应当集中在训练上。"苏眠坐在对面，看着负责人推过来的那份"注意力分配建议书"，点了点头。他没有再提交新的查询。但他把"SJ-01"四个字刻进了脑子里，用它的齿痕在心里反复描摹。他开始留意训练营里所有跟"供体"有关的文件。每次路过档案室他会多看两眼门牌。每次有人讨论基因锁维护，他会多听几耳朵。他没有找到更多关于苏烬的信息，但他确认了一件事——那份"供体SJ-01"的记录，是所有供体文件里唯一被标注为"不可再生"的。

　　苏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哥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做一件被"建议节制使用"的事。而他对这件事的全部认知，除了那行手写批注之外，什么都没有。

　　——十五岁生日那天训练营给他办了一个小型的庆祝活动。有人给他送来一块蛋糕，上面插着"15"的蜡烛。他吹灭了，在大家的掌声中微笑道谢。活动散场之后他回到舱室，关上门，坐在床边。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张照片——苏烬站在花园里，逆着光，微微侧着脸。他把照片举到眼前，看着那个十五岁少年的笑脸，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铅笔字。"苏眠，健康成长。"

　　他伸出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两个字。"苏眠。"描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哥，你在哪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显得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落到了底。没有回音。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暗纹。他在心里把"SJ-01"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苏烬的姓氏是苏。他的供体编号是SJ。S-M。J和M。他忽然想到一件事——M是眠，J是烬。他的编号是他的名字缩写。苏烬的编号也是他的。他早就被编进了同一组数据里，从8007年的那页纸开始。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终端机的通知灯一直在暗处闪烁，但他没有去看。他缩在被子里，左手腕上的数字安静地亮着——8200。还有八千二。他不知道这些单位够不够他撑到找到苏烬的那一天。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能再只是"等着"了。

　　黑暗里他睁开眼，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苏烬。你等着我。"

　　露台上的风停了。整座训练营沉进午夜的安静里。终端机的灯在角落一明一灭地闪着，像一个无声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