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半渡春山

19、杀出重围

　　副主任的话，像冰锥，刺穿了木门钻进他的耳膜里。
　　耳鸣到发痛，像一辆列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唯羲站在门外，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听到了。
　　“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横竖都是死……”
　　世界瞬间失声，只剩心跳的钝响。
　　扑腾扑腾的。

　　副主任惊愕回头，还没看清，拳头已砸上他脸颊。
　　沉闷的撞击声后，医生倒向一旁的文件柜，纸张如雪片般飞落。
　　“你再说一遍？！”虞遥星揪住他衣领，眼睛赤红，“谁横竖都是死？！”
　　年轻医生去拉架，遥星却像疯了一样坐副主任身上，拼命用拳头砸他。
　　姜唯羲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看见年轻医生仓惶的脸，看见副主任捂着脸的狼狈，看见满地狼藉的纸张。可那些影像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只有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越来越响，震得他身体摇摇欲坠，眼前发黑。

　　无药可医。
　　原来那些推脱、敷衍、等待，不是因为忙碌，而是因为他们早已在心里给她判了死刑。他们看着那些冰冷的指标，就像看着一张报废通知单，盘算着如何用最省事的方式处理掉这个“麻烦”。
　　十年婚姻，他恨过她的强势，怨过她的束缚，甚至暗暗期盼过解脱。可从未有一刻，他想象过“虞明月会死”这个可能。她应该是永远存在的，像背景里的家具，像空气里的尘埃，或许令他烦躁，却绝不会消失。

　　直到此刻。
　　死亡具象化了，带着狰狞的面目，扑到了眼前。
　　挑衅地舞着。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害怕死亡。
　　“姐夫！”虞遥星的吼声将他拽回现实。保安已控制住场面，副主任正指着他们大声斥责，说要报警。
　　姜唯羲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惶恐、或麻木的脸。
　　心底那点残存的、对所谓“最好医院”的信任，彻底崩塌了。
　　对医生这个职业，也彻底祛魅了。
　　“办理出院。”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得可怕，“现在。”
　　“姜先生，您冷静！病人现在情况非常危险，离开ICU随时可能……”护士试图劝阻姜唯羲的疯狂行为。
　　姜唯羲抬起眼，看向他们一张张丑恶的嘴脸，那目光让副主任有些毛骨悚然。
　　“在这里，”姜唯羲一字一句，眼神冷冷的扫过这里的医生，坚定地对说，“才是等死。”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虞遥星说：“遥星，我去办手续。你去收拾东西。”
　　虞遥星抹了一把眼角，狠狠瞪了那几个医生一眼，重重点头，跟着护士去办繁杂的出院流程。
　　姜唯羲则重新走进那间冰冷的办公室，拿起自己带来的那个银色行李箱，又走到ICU门口，透过小窗最后看了一眼里面安静躺着的人。玻璃映出他苍白无神的脸，和里面那个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影子重叠。
　　夫妻俩，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他不会让她在这里“痛快”地死。
　　他要带她走。

　　医生们似乎也乐得摆脱这个“麻烦”的病人和家属，流程快得出奇。
　　当虞明月被小心地移出ICU，安置在担架车上推出来时，她依旧昏迷着，身上还带着监测仪器和输液管，只是换成了便携式的设备。
　　他把虞明月又带回了家，几经中转，他累的浑身瘫软，又让弟弟点了外卖。
　　他上网查国外哪里专门治这种病，又打电话摇人托关系人脉准备出国治疗。
　　联系飞机，医疗舱。联系欧洲和美国的顶级医院，发病例，问接收条件和最快时间。
　　很多医院给的答复几乎都是「得按照实际情况尽力而为」

　　而姜唯羲想要的却是确定以及肯定的资源和配置顶级，还要存活率高的。
　　现实不是童话，在他第一轮打电话问医院时，在他内心里，无法接受医院的一套说辞。
　　尽力而为。
　　他要全力以赴，他要背水一战。
　　他握着虞明月冰凉的手搓了搓，抬眸却撞见了她含情脉脉的双眼。
　　她醒了。
　　她又哭了。
　　眼睛突然发热，不知不觉间，对视，也能让人忍不住流泪。
　　虞明月，你有一个让我瞬间想哭的魔法。
　　他的手探到她的脖颈下，搂着她的肩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他开始一口一口地喂到她嘴边。
　　她看了一眼他递到嘴边的木勺子。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嘴唇微张，吃了一口。

　　“这是结婚以来…你第一次……”她的声音很轻，说话有些艰难，就停在这了。
　　他愣了愣，随后又喂到她嘴边，温柔的嗓音轻轻拂过心尖，“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她仿佛找到了归属一样，有些不敢相信，随后脑袋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直到他给她喂完，才轻轻放下她，下意识给她掖了掖被角。

　　弟弟喊他吃饭，他起身双腿一软，膝盖往前弯了弯，又立刻站直。
　　他已经饿的双腿发软，累的眼冒金星了。
　　他坐在餐桌旁，弟弟已经狼吞虎咽了，他拿起筷子，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小指抖动的最厉害，他吃了一口弟弟点的面，难吃的差点吐出来，埋头吃的更快了，就吃不出味道了。

　　吃的太快突然被梗住，胸腔都被堵住一样难受，他停下狼吞虎咽的动作，用力锤心肝。
　　弟弟听到声音，抬起头，发懵:“姐夫，有这么好吃吗？”
　　他尴尬顿住，发觉力气恢复了些，才开始慢慢吃。
　　弟弟见姐夫实在喜欢，不知道哪根筋坏了，把自己没吃完的，本能的推过去。
　　姜唯羲眉头一皱，嘴型说了句:“滚。”
　　弟弟又捧着碗自己加快速度吃完剩下的，耳尖发热。

　　他吃完就去整理厨房她之前喝过的，还没完全扔掉的药，收集起来准备一起去国外给专业的医生看。
　　他拿起几袋药，臭的不行，而且闻着就很苦，姜唯羲忽然想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他拿着药迈开步子，转身朝着她房间走去，他推开门，虞明月躺在床上，眼睛放空着，放松状态下，她的眼睛无神。
　　“虞明月，你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你看看这包装，什么都没有，明显的三无产品，还有，谁给你开的药？”
　　虞明月没有回应他。
　　“虞明月，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可能就是害的你现在这幅模样，你吃了多久这臭烘烘的药。”

　　空气凝固，混杂着沉重。
　　他以为她又要沉默了，也没指望她会真的说什么。
　　“七年。”
　　虞明月的声音很轻很沙哑，空灵般具有穿透力，穿进他的骨髓。
　　七年，她说她喝这药七年了。
　　他僵住了，难以置信。
　　“为什么……”他缓缓转头，目光艰难地从药袋上移到她的眼睛上，声音很轻，像问她，也像问一个说服他的理由。

　　虞明月，你明明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喝这么苦的药？
　　为什么要喝这么久？
　　这药这么苦，这么难喝。
　　你一喝就是七年。

　　虞明月扯了扯嘴角，惨淡认命的笑:“我自己的问题。”
　　姜唯羲也没法追问下去，怕她觉得自己是累赘，他带着她远赴海外求医。
　　弟弟想跟上来，姜唯羲思虑再三，还是让他留在国内更好。
　　虞父母将近六十，身体也不是特别好，绛阙需要有人带领，几千个人的饭碗无法坐视不理。
　　弟弟股份只有11％，也有一定说话权了。
　　足够了。

　　弟弟说有事及时打电话，他会第一时间飞过去，二十四小时随时都可以，姜唯羲点点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弟弟给他们订票，送他们去机场，弟弟负责拿着行李箱，姜唯羲把虞明月裹得很严实，几乎就只漏出一张脸，他就抱着她上车，后座上，虞明月靠在姜唯羲怀里，两人依偎着，姜唯羲轻轻环抱着她。

　　虞明月觉得此刻无比安心，她的声音很轻，在车里，却异常清晰:“像回到了以前…你最珍视我的模样。”
　　姜唯羲沉默了一会，弟弟也沉默了，姜唯羲还是顶不住好奇，问了一句:“以前？”
　　虞明月的眼神黯淡了一些，垂眸“嗯”了一声:“嗯，以前，不过也跟我没有关系了。”
　　姜唯羲见她不愿多说，也就没问了，保存体力。
　　弟弟一路送他们上了飞机，飞机起飞，划散天空的云朵，像打碎的鸡蛋清，飞机也不见踪影，弟弟转身向车子走去，眼眶发热，含着泪回到车上，抬起手臂擦了擦眼泪，开车回家。

　　姜唯羲和虞明月带着渺茫的希望飞往M国St.Marian血研院。
　　专门研究血癌和各种癌症的专业医院。
　　他刚刚亲手撕毁了国内医生给出的“死刑判决书”，正带着她，奔向地球另一端，一个未知的或许同样渺茫的“生”的可能。
　　引擎声低沉轰鸣，是此刻唯一的伴奏。
　　他握着她依旧冰凉的手，“我们换条路走。”
　　他抱着他的妻子在飞机里，在生命的尽头，他们相拥，姜唯羲把投降的旗子踩在脚下，带她杀出病魔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