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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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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半渡春山
晋江文学城首发
“我梦到了你还爱我的样子,最后一次,我放你归于人海,祝你幸福。”
——2012年9月7日
初秋,一阵凉风钻进窗户缝隙卷了进来,与此同时,五点整的闹铃声将床上的姜唯羲拽起来。
房间很大,整洁干净,东西很少,像主人不常回来的驿站。
姜唯羲的睫毛微颤,眼睛还没睁开,他被闹钟拽起来直起腰,他抬起手拢了拢凌乱的衣领,一颗颗扣好睡衣扣子,十指纤长,没有任何饰物点缀的清瘦与白皙,带有一层薄茧,诉说着与琴键长年累月的厮磨,是深夜写曲的磨练,唯独不是和妻子生活的痕迹。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方的景色,整片天空如稀释过的薄墨,模糊而温柔。
凌晨五点半,微弱的阳光洒在侧边的墙壁上,堪堪照亮他的半边侧脸,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不一会就关紧了窗户。
他走向浴室洗漱台,随手拿起自己的牙杯,拿起牙刷,慢悠悠地挤牙膏,显然还没睡醒。
一点突兀的暗红却猛地闯入视线——一滴已然干涸的灰色陶瓷边缘的血迹。
他的眉头瞬间蹙紧。拧开水龙头,清水哗然涌出。
他双手掬起一捧,一遍遍泼向那点碍眼的红,看着它不甘地晕开,又变淡,最终化作几丝浅淡的痕迹,被水流裹挟着旋入深不见底的排水孔,最后再也不见。
他继续刷牙,脑海里想着今天是七号,她的经期也不是这时候,她在搞什么……
姜唯羲对着洗漱台吐出最后一口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看向桌上还有个一模一样的杯子,那个杯子有点小裂缝,他发现……他拿错杯子了。
上周虞明月刚收到一个快递,就有这个牙杯,这是新换上的情侣水杯,杯子下还有两个黑色的小脚作为支撑点,为此,他还摔过一次,他说不想要这个杯子,立都立不稳。
他手中这个光洁如新、毫无瑕疵的,是她的。而那个带着旧日裂痕,本该属于他的,却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他以为是她的。
她平时会把两个杯子靠在一起,像是两个卡通娃娃亲密相拥。
他看着杯子愣了神,按了好几泵清洁水,把杯子洗干净,放了回去,把杯子恢复原样。
他换了件衬衫去厨房做早餐,打开冰箱,凉气扑面而来,他一手撑在冰箱门上,看着满满当当的食材,一时不知道该吃什么,随手拿了面条,拿着青菜和肉丸放在菜板上,双手慵懒地叉在腰上。
厨房的窗口正对着他和菜板,天光被云雾彻底拨开,光亮洒了进来,手臂的青筋微微凸起,衬衫下被光亮照的隐约能看到腹部的轮廓。
缓冲了一会后,他才将双手放下,开始把青菜放进水池清洗,水哗哗流下,他突然跑到门那,看了一眼虞明月的房间,没有灯,应该是没醒。
他把厨房的门关了上去,隔绝一切声音,才开始随意摆弄早餐,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虞明月在房间里趴在床边,头微微抬起看向窗外那一抹朝阳,脸上阴郁又苍白,纸巾也见了底,垃圾桶里全是揉捏成一团染了红的纸,桌上都是一堆凌乱的药单和药材。
她想起昨夜听到的电话——
“明天八点半的飞机去长明市巡演,七点来到工作地点就可以了。”
她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屏幕的光亮了起来,早上六点零三分,她脱力躺了下去。
直到六点二十,姜唯羲才端出两碗面出来,其中把一碗有煎蛋的面蒙上了保鲜膜放进了保温箱,那碗葱花鸡蛋面下藏着四个丸子。
他自己吃完剩下一碗面,到最后也没有开口叫她起床,反正,也不该叫。
六点四十五,他拉着行李箱出家门,轮子在地板上滑出轻微的声音,他轻轻关上了门。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十年,两个人都即将三十二岁了,依旧无话可说,面对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他们的婚姻,是虞明月用权势和利益逼迫他结的,他觉得她控制着他的一切,控制欲强,期间提过多次离婚,也不了了之。
他的青春,就这样悄悄地,从他的指尖溜走,再也追不回来。
二十一岁开始发个人原创曲子后,他的导师夸他的名字,天生就是和音乐相伴的料。
“唯羲骋音绝,朱弦叹余歌。”
十年婚姻,同一屋檐下,两两相望,却无言相对。
他有个寄名,鲜少人知晓,单名“澍”字,是,那年,算命先生说:“这个孩子五行缺水。”
于是,姜家长辈牵着三岁的他,踏遍山水,过继到了观音座下,摇起了那支决断宿命的竹筒签。
灵签落,第七十二签。
“澍雨东来润九霄,云开见日遇琼瑶。
姻缘本自天工造,一系瓣心渡鹊桥。”
观音庙外,忽地下了一场毛毛雨,人来人往,他的寄名,从此诞生。
婚后,十年如一日,晨曦照空室。
他开始正式工作发曲了,离家到处奔波,再也没人叫他这个名字。
爸妈也更喜欢直接叫名字或者儿子。
“澍”早已无影无踪,唯有名字记得曾经那场雨来过。
那个被放弃的“澍”,也带走了一部分的她。
啪——
“方案谁做的?站起来。”
三十二岁的虞明月的声音在会议室传开,路过的同事纷纷加快脚步。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举了手:“是……是我。”
“你知道你这个方案哪里错了吗?”她放轻声音,坐了下去,把方案拿了回来,转着手里的钢笔。
“可以让我查看一下吗?”女生的声音很小,眼睛也不敢直视。
“查看?做方案前反复说过,自己多查几次再层层上交,你们部门负责这个方案……不,经手的,所有人,你通知他们,全部人加班重做!”她的笔停了下来,在方案纸张上重重圈了好几圈圈,盖上笔帽。
合上方案甩到桌上,正好到那个女生前面偏右边,女生伸手小心翼翼地拿回来。
她挥挥手表示散会,收拾东西直接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门很快关上了,把所有坏情绪关在门外,她刚坐椅子上,就很快响起了敲门声。
“进。”虞明月的声音清冷又淡然,仿佛刚刚会议室发火的人不是她。
是刚刚那个女生,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方案,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
“直说,别耽误我时间。”她敲击着键盘,声音自带压力。
“虞总,有没有……卫生巾借我一片?”她有些结巴地开启话题。
虞明月没有抬头,专注于桌上倚叠如山的文件签名,笔尖飞快。
“没有,我没来月经了。”她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一件小事。
“啊…?哦…”她有些惊讶,随后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她现在没来月经,所以她没有带卫生巾的习惯。
她本来还想着一个老板,办公室和休息室应该会备一些吧?
她想着以弱势无助的开场白借卫生巾,应该会很好引出后面的话,没想到捞个空。
没办法,她只能硬刚了。
她内心祈祷不要被虞明月骂的太惨……
“虞总,我近期遭受了职场霸凌,经常睡不好,才会导致方案出错的……”说着说着,那个女孩委屈地哽咽起来。
虞明月才转过头,看向她:“首先,方案出错,不可能一个人的事,你拟好合同后交给你上司检查,你那边全部弄好才交给我拿去和许氏谈判,还有,我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女孩吸了吸鼻子,忙不迭回应:“对,我是上个月刚转正的,我叫温书挽,21岁,我一直很喜欢你才来这里工……”
“打住,我没兴趣听你的自我介绍。直接说职场霸凌,相关人员名字写在这张纸上,都对你做过什么,我会核实。”她推过去一张A4纸。
温书挽接过纸到一旁茶几蹲着,虞明月皱了皱眉,看向她:“坐着写,桌上有笔。”
温书挽乖乖挪到沙发上坐着写,写的工工整整,泪水打在字体上,每一个名字都写的很重,仿佛要把纸张戳破。
温书挽递给虞明月时,虞明月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足足半页纸,她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把这四个打头的给我叫过来。”
“不要啊虞总……我怕他们报复我,你这样直接叫他们,他们肯定知道我告状了……”她双手合十,膝盖微弯,乞求和恐惧的眼神看着虞明月。
虞明月沉默了一会,抿了抿没有唇:“这样吧,我调监控。”
温书挽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连鞠躬:“谢谢!谢谢虞总!”
温书挽把大概时间告诉了虞明月,虞明月边听边写日期,随后才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温书挽转身离开,握住门把手时,虞明月喊住了她:“温书挽。”
温书挽回眸,有些无措和惊讶,因为虞明月刚刚并没有听温书挽好好说话,记住了她的名字,也实属难得,日常温书挽虽然很少见到虞明月,但在印象里,虞明月很少记住谁的名字。
比如,温书挽她自己,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就记不住谁谁谁,经常忘记别人名字,遇到也不想打招呼,总是慢半拍才结巴喊人,就容易被人觉得不上心,缺心眼,没有眼力见,没礼貌。
“初入职场,不要怯场懦弱,弱肉强食,还有,好好看新版员工手册。”虞明月提醒她。
温书挽点点头,才轻轻带上了门。
“其实……虞总还挺好的。”
她周围的工位同事以为她进去一趟疯了,都撇嘴不可置信看着她有些“花痴”的模样,继续工作。
夜晚,月亮照着虞明月的车加速行驶在路上。
另一个城市,另一半。
三十二岁的姜唯羲正在后台准备上台。
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动,是新来的小助理匙岁正低声抱怨,声音里掺着未经世事的浮躁:“这也太折腾了,天天跑,腿都要断了……姜老师,你累不累?”他是刚毕业的男学生,冲着这份可观的薪水、食宿全包以及看似风光的名目而来,如今却被这频繁的舟车劳顿磨去了最初的向往。
大助理江澄正与服装师低声核对最后的细节,闻言侧过脸,眼神倏然冷了下来,话语却压得极低:“闭嘴,爱干干,不干滚。”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容情。
匙岁瞪大双眼,耳尖瞬间因为尴尬和怒火涨的通红,正想反驳时,江澄听到姜唯羲的声音后,赶紧拉着匙岁走,一边教他人情世故一遍安抚他:“门票两千块,乐意坐在这里听这音乐会的,都是充满期待的,老师们都很累,可轮不到你来诉苦。”
匙岁撇撇嘴:“每个人都有诉苦的权利,不是吗?”
江澄有些无奈:“是,你有诉苦的权利,你可以跟你的朋友和家人诉苦,但你不该在上台时诉苦,还是和比你更苦更累的人诉苦,其他老师都很累了,姜老师还得上台,我们只是后台待着,神经不用紧绷,也不是干什么苦力,想吃就吃,想坐就坐,想玩手机玩手机,你还抱怨说出口,大家听到负能量的话,会更加累。”
舞台的侧幕幽暗而沉静。姜唯羲静立其中,那些抱怨的碎语像灰尘般落在耳边,他微微蹙起眉。
无用而恼人的情绪,是他最不喜的杂音。他需要绝对的安静,一如他的琴声——容不得一丝杂质的介入。
灯光骤然大亮。他走向那片刺眼的光明,台下座无虚席。空气中浮动着香水,皮革与纸张的细微气息。那些灼热、探究、崇敬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汇聚在他身上。乐评家、媒体人、各路带着名气的面孔在席间若隐若现,甚至有几个熟稔的网红试图用镜头捕捉他的侧影。这一切,他早已习以为常,也厌倦至极。
他只想回到音乐里去。
指尖落下第一个音。
喧嚣与荣耀都离她很远,音乐和舞台也离她很远,丈夫姜唯羲的心更远,她将自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暗灯打在她的半边脸上,她眸光潋滟,就那样注视着台上的人。
姜唯羲闭着眼,指尖在琴键上流淌出山河与月光。落幕的灯光亮起时,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鞠躬,转身走向侧幕。
而角落里的她,终于轻轻按亮手机屏幕。
十点十五分。
该提前回去了。他演出一向耗神,到家定会饿。得准备些清淡好消化的夜宵。
她悄然起身,从侧面的安全门离开,融进场馆外深沉的夜色里,没有回头。
姜唯羲正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目光无意间掠过那道正在合拢的安全门——一个裹着深色大衣、消瘦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侧影。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的抽搐。
这里……离如梦市七十多公里。怎么可能是她?
她那样骄傲又疏离的人,怎会独自辗转来此,又会默默待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他还是拨开人群朝她追过去,音乐幻音倒退,时间推动人群逆流。
“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