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海螺少年》展笑言

4、第四章

　　看着低头翻资料的洛丛珊，过往的记忆不停闪现，池墨轩开始放空自己。

　　参加夏令营那年，他才七岁，刚上一年级，只记得住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学校里，大大小小的学生很多，每座宿舍楼都住满了人。
　　小小的人，第一次离开家，心里很慌。

　　虽然有带队老师、教官和导游，但夏令营分了几十个分团，分团也有三四十个来自各地的学生，难免有所疏漏。
　　参观颐和园那天，池墨轩记得很清楚，雨下得很大，园里密密麻麻全是打伞或穿雨衣的学生，暑假的游客又特别多，池墨轩一个不注意掉了队。

　　伞也被挤坏了，他只能尽力撑着半开的伞，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园里乱窜。

　　“喂，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一个穿着透明雨衣的小姐姐突然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掌心摊开着，静静躺着颗糖：“呐，这是我最喜欢吃的花生糖，送给你，你不要哭呀。”

　　池墨轩捏紧伞柄，手背胡乱抹了抹了脸，昂着头倔强地说：“我没哭，是伞漏雨了。”
　　“那……把雨水擦擦吧！我叫洛丛珊，你也是参加夏令营的？”看着眼睛通红的小男孩，她仿佛看到了豆包，一委屈就急得围着她转圈圈。

　　洛丛珊把糖塞进他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怎么没找其他导游？”

　　“夏令营卡丢了。”说着嘴又忍不住瓢了起来，可看着好整以暇的洛丛珊终究是忍住了：“我叫池墨轩，是8队的。”
　　说完抿着嘴唇，犹豫了半晌，才接过接过手帕，捂住眼睛擦拭。

　　“走，我带你去找导游。”洛丛珊拉住他的手，带池墨轩找到了自己分团的导游，池墨轩至今仍然记得她在前面开路的背影。

　　导游很快在群里联系上了带队老师，把池墨轩的位置告诉了她。
　　在等导游来接人的时候，池墨轩知道他们是来自同一个地区的学生，就更心生亲切，不过一会两人就熟络了起来。

　　“珊珊姐，回去以后我能找你玩吗？”在快被接走的时候，池墨轩有些依依不舍问。

　　洛丛珊沉默了一会，揉了揉他的头发遗憾地说：“夏令营快结束了，学校离得也远，不过你可以给我写信呀，我会给你回信的。”
　　“好，姗姗姐一定要记得回信。”只是等他好不容易用拼音连写带画，磕磕绊绊写好寄过去，信却都石沉了大海，没收到过哪怕一封回信。

　　池墨轩也是倔强的性子，每月固定一封，这场单方面的笔友，一坚持就是两年。
　　摸着洛丛珊大概小学毕业升了初中，才不往她学校寄信。

　　*

　　人永远不知道明天与意外哪个先来，再次见到洛丛珊，却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她跟着堂哥的同学一起出现，一直呆呆愣愣的池墨轩突然哭了，泪水像断线的珍珠滑落，肩膀颤抖个不停，渐渐好像喘不过气来，只能把手握成拳头捶打胸口，最后因为缺氧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一切都变了。
　　母亲车祸离开后，原本意气风发的父亲开始变得沉默，对十三岁的池墨轩来说，世界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色彩，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灰白。

　　他学会了抽烟喝酒、逃课打架，打一串耳洞，染深深浅浅的黄发，与不良少年称兄道弟，成绩一落千丈。
　　父亲的再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池墨轩开始夜不归宿，试图逃离家中陌生又熟悉的一切，然而逃避并不能忘记痛苦，他经常会在网吧半夜惊醒，在人声鼎沸中抱着腿蜷缩在椅子上，盯着熄灭的屏幕发呆。

　　直到遇到洛丛珊。
　　那天的月亮似乎特别亮特别圆，他被以前打过架的小混混堵在回家的路上，双拳难敌四手，他只能勾着身子抱头，尽量护住要害，认命地躺在地上任由踢打。
　　池墨轩以为他早习惯了挨打才对，可这次气氛有些失控，打出了火气，下手越来越重，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有警笛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混混们吓得四散而逃，他深深舒了口气，踉跄着扶墙慢慢爬起来。
　　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他：“喂，你还好吗？”

　　多么熟悉的场景！
　　池墨轩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不知为什么总在狼狈的时候遇到洛丛珊。
　　他故作冷漠地挥开她的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我没事。”

　　洛丛珊板着脸捡起扔在地上的自行车，跨坐着双脚撑地，表情肉眼可见的难看：“快上车，我带你去医院，警笛声吓不住他们的。”

　　“是你……你为什么多管闲事？”池墨轩嘴硬着爬上了后座，倔强地拉着车座下的车架，小心翼翼地偷偷看她。

　　洛丛珊也不管他坐没坐稳，一门心思地想尽快离开，脚蹬踩得飞快：“我认识你，你是池清宇的弟弟。”
　　池墨轩张了张嘴，心口酸胀，原来已经忘记他了……

　　一路无话沉默着到了医院，洛丛珊带他忙前忙后地挂号做检查，池墨轩久违地感到了善意。
　　尽管早习惯了伤口的疼痛，但委屈的情绪蓦地翻涌上来，借着伤口清创的疼痛，他喊着疼哭了出来，结果哭得停不下来，上气不接下气，还打起了嗝。

　　洛丛珊无奈叹了口气，站到他身后蹲下轻轻帮他拍背，见他渐渐平静，才劝慰道：“人要学着跟自己和解。”

　　池墨轩有一瞬间的恍惚。
　　母亲总会在他伤心的时候这么哄他，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停地对着镜子告诉自己，要勇敢一点，要坚强，可是心还是会痛……”

　　洛丛珊站起身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神色中透露着些微哀伤，柔声安慰道：“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我学着慢慢麻醉自己……为什么感受到的只有空虚……根本没人在乎……”池墨轩的声音颤抖着，头缓缓的靠在洛丛珊身上。
　　这些时间他一直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强撑着一个人独自舔舐伤口，哪怕只有一会，他也想放任自己软弱地汲取一丝温度。

　　“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爱你的人伤心。虽然阿姨不在了，但她是爱着你的，就算是为了她，你也不能这么自暴自弃。”洛丛珊顺势安抚着他。

　　可能是倾诉了心里堆积的想法，池墨轩轻松了许多，他抬起头看着洛丛珊的眼睛，郑重地说：“珊珊姐，谢谢你。”

　　洛丛珊恍惚间对眼前的场景感到有几分熟悉，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小男孩跟着自己，不停叫着珊珊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嗯，你想开了就好，我们总要学着长大，学着往前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池墨轩重重地点了点头，暗自告诉自己，他一定要振作起来，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从医院回去后，池墨轩开始洗心革面，他取下耳钉，染黑头发，试着重新融入生活。
　　为了弥补曾今放纵失去的时间，他开始没日没夜的学习，从初一的课本开始啃起，洛丛珊也会细致地帮他补课。

　　池墨轩的成绩越来越有起色，也渐渐找回了曾经的自信，开始参加学校的活动，结交新的朋友。

　　父亲本就心怀愧疚，看到儿子身上的变化，心里由衷的感到欣慰，开始学着与池墨轩交流，袒露心中的想法：儿子还那么小，他又不得不忙于工作。他只是想找个人来照顾他，虽然对女方有些不公平，但是事先说好的，他不会再有孩子。

　　尽管心里还有些别扭，但池墨轩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申请了住校，与父亲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父子间的关系到底是回不到从前了。
　　也许能够抹平伤痛的只有时间吧！

　　池墨轩逐渐从叛逆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但对洛丛珊的依赖却越来越深。

　　他会频繁地寻求她的关注和安慰，无论是高兴还是难过都想第一时间分享；会习惯性地征求对方的意见，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随着她的喜怒哀乐变换自己的心情；甚至会忍不住分析她的言行，躲起来自己一个人暗自窃喜或难受。

　　直到洛丛珊转学搬家，池墨轩才意识到，这份依赖已经变了质，只是太晚了，他再一次失去了洛丛珊的消息。

　　*

　　直到高三寒假，为了考察留学学校的环境，他去南京找在律所实习的堂哥，请他带自己去旅行社报团，并提供身份资料。
　　就是这次，池墨轩无意中看见了洛丛珊拍的宣传册，他选择偷偷藏了起来，没告诉池清宇。

　　了解到洛丛珊要入职的信息，让他下定决心，要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哪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池墨轩处心积虑地说服父亲填报南京的学校，又以要独立为由早早请堂哥帮忙，成功获得暑假来旭日东升旅行社兼职的机会。

　　假装不经意地套话，顺利在旅行社打听到洛丛珊的地址，又费尽心机地在她楼上租房，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来个偶遇。

　　本以为，他们会是同家公司不熟的同事，没想到，老天爷都在帮他，他们被分在了同一个组。
　　可能他们也是有缘分的。

　　这个瞬间池墨轩决定，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他都要创造机会，帮洛丛珊好好做个了断。

　　池清宇已经走出来了，可是洛丛珊似乎还没有，遇到他那天的反应，池墨轩早看在了眼里。
　　她的表情是那么脆弱，宛如易碎的玻璃，稍一触碰，就会裂成无数碎片。

　　当然他也有私心，他说池清宇有女朋友的事，就是不想洛丛珊还纠缠在过去。
　　池墨轩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只要他一直守护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