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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功成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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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殿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陆恒与顾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刑狱司吏员,他们手中捧着厚厚一摞码放整齐的卷宗。
“陛下,”陆恒声音平静无波,“在榜考生考卷,已尽数取到。”
“这不可能!”跪在地上的齐野如遭雷击,竟骇得失声叫了出来,他抬头死死瞪着那些卷宗,在来此之前,他已命人尽数焚毁,怎么可能……
陆恒缓缓侧身,看向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齐大人何出此言?莫非知晓这些考卷理应不存于世?”
齐野浑身一颤,瞬间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慌忙以头抢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是一时情急,忧心有人伪造试卷陷害臣等清白,这才口不择言,臣绝无他意。”
“心有疑虑,倒也情有可原。”顾泽接过话头,语气淡漠,“说来也巧,就在我与陆大人前往贡院途中,贡院便恰好走水,幸而陆大人思虑周全,早在数日之前,便觉考卷存放于贡院恐有不妥,以借用阅卷核对之名,将全部考卷秘密移送至礼部衙门内库封存,否则,今日我等带来的,怕真就只有一把灰烬了。”
“礼……礼部?!”齐野如坠冰窟,猛地回想起会试结束那夜,陆恒确实曾偶遇于贡院之外,原来那时布局便已开始,他眼前一阵发黑,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随着冷汗流尽了,瘫坐在了地上,口中呢喃,“完了,全完了。”
接下来数个时辰,御书房内唯有纸张翻动的轻响,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皇帝亲自审阅,尤其将榜眼沈景辞那篇空洞华丽的文章,与韩文那篇被冒名顶替,字字珠玑却险些埋没的策论放在一处比对。他目光在两者之间停留许久,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随后,更多张冠李戴,文不对人的舞弊铁证,被一一翻检出来。
殿内烛火摇曳,不觉间已是午夜。
皇帝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卷考卷,他缓缓靠向龙椅,他扫视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朕今日还真是大开眼界,难怪尔等百般阻挠,死活不敢将考卷公之于众。”
他沉声:“陆恒,傅文同。”
“臣在。”两人出列。
“依真实才学,重新拟定皇榜,公示天下。”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张贴新榜时,将文章一并抄录张贴,任由天下士子评阅比对,此番若再有分毫差池,朕唯你二人是问!”
“臣遵旨!”
皇帝目光最后落在顾泽身上,眼神已无半分温度,只余下帝王冰冷决断:“顾泽。”
“臣在。”
“给朕彻查此事,无论牵涉何人,是何官职,是何爵位,”他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森然杀意,“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上不封顶。”
顾泽深深一揖,玄青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臣,领旨。”
……
隔日早朝。
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之气,两侧官员垂首肃立,不少人面色发白,额角隐现冷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皇帝终于临朝,冕旒之下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静默了片刻,才开口:“诸位爱卿,这几日,可是让朕看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啊!”
“臣等惶恐!”众臣慌忙跪倒,乌压压一片俯身于地,无人敢抬头。
皇帝不再多言,只向身侧微微颔首。
御前内侍躬身接过明黄卷轴,趋前一步,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瑞亲王沈博实,身为宗室,不思为表率,反行贿买考官,扰乱科举纲纪之劣举,其罪甚重,着革去亲王爵位,贬为庶人,家产抄没,永锢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其子沈景辞,舞弊得中,有辱斯文,着即革去所有功名,终生不得参与科考,永不叙用。
翰林学士齐野、刑部右侍郎陆意之,身负皇恩,竟收受巨额贿赂,徇私枉法,败坏抡才大典,着即革去所有官职,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大理寺卿周廷玉,执掌刑名,却知法犯法,贿买考官,指定中举人选,罪加一等。着即革职查办,依律论处。
辅国公赵崇,纵容亲族,更于宫门之外公然阻截举子面圣,藐视皇权,念其年迈,且有旧勋,着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禁军统领冷枫亦涉其中,并有阻拦之举,然念其最后关头迷途知返,未铸成大错,着罚俸一年,暂留原职,以观后效。
另,为杜后世之弊,昭朝廷取士至公之心,特颁新制:自本届始,凡科举上榜者,其文章须与皇榜于同日张榜公示,天下共鉴,若有学子质疑不公,可凭理据向主考官申请复核,主考官须于旬日内公开答复。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死寂一片,唯有沉重的呼吸声,那一个个名字和惩罚,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臣等接旨。”百官伏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案由刑狱司主导,不过半月,便已彻底查清,一桩科举舞弊,竟牵连自地方至中枢官员一百七十三人,涉贪墨银钱数百万两,珍玩字画、宅邸田产、甚至美姬歌伎,难以计数,涉案者依律严惩,或革职流放,或贬谪降级,无一宽宥,而如韩文这般被构陷下狱的寒门学子,皆得平反昭雪,朝廷予以抚恤。
皇帝阅罢顾泽呈上的结案文书,朱笔批了一个可字,面色却未见轻松,几乎与此同时,另一类奏本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堆积于龙案一侧,皆是弹劾陆恒的。
“陛下,陆恒陆大人求见。”
“宣。”
陆恒步入御书房时,皇帝正对着那摞高高的奏折蹙眉,她恭谨跪身行礼:“陛下,臣是为了春闱借调回京,如今事毕臣也确该回黄沙县了。”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摆了摆手:“退下吧。”
“臣告退。”陆恒躬身,稳步退出了御书房。
望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皇帝独自坐在偌大的书房里,良久,才对着空寂低声一叹:“终是朕对不住这个臣子。”
新皇榜重新张挂,此次上榜者,寒门学子与世家子弟竟成平分秋色之势,殿试之上,皇帝亲点韩文为状元,赵荀为榜眼,林砚书为探花,因科举案震动朝野,空缺职位甚多,这一科进士可谓恰逢其会,多数被直接授予实权官职,韩文授大理寺卿,赵荀任刑部右侍郎,林砚书则入了清贵之地,任翰林院学士。
……
陆恒离京那日,天色微阴。
白瑾舟亲自送她至城门外十里长亭,两人正在亭中话别,却见一骑快马自官道而来,马蹄声住,翻身下马的竟是身着崭新官袍的韩文。
他快步走到陆恒面前,不顾官袍下摆沾尘,郑重其事地整理衣冠,而后,躬身,深深一揖到底。
“此行山高水远,望大人珍重。”韩文的声音有些低沉。
陆恒欲开口,韩文已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此礼,非官场之礼,乃学生拜别恩师,若无恩师当日在贡院考场主持公道,无恩师在客栈救下性命,无恩师在御书房内的坚持,学生早已是乱葬岗上一缕无处申冤的孤魂。”
一旁抱臂而观的白瑾舟闻言,不由轻笑出声,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陆恒啊陆恒,你这运气倒比本王好上不少,你我朝中相争许久,没想到,竟是你先收下了一位状元门生。”
陆恒没有接这话茬,她看了看白瑾舟,又看了看面前恭敬执礼的韩文,只是微微颔首,抬手还了一礼,转身登上了那辆等候已久的简朴马车。
车辙缓缓转动,碾过尘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凉亭远处,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在官道旁的柳荫下。
萧景澜微倾着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友人间的关切与了然,侧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当真不去送送?此一别,山高水长,怕是要许久见不到了。”
车内另一侧,林砚书坐得笔直,微垂着眼帘:“如今的我,还不配站在她面前。”
他缓缓抬起眼,视线终于投向陆恒消失的方向:“三年,待我凭本事踏入内阁,才是我有资格出现在她面前之日。”
萧景澜倏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半晌,才似感慨般笑叹了一声:“真是想不到,一向眼高于顶的林砚书竟会有这么卑微的一日,只是砚书,不是什么事都要准备完全才能动作,你这般日后莫要后悔。”
林砚书仿若未闻,萧景澜勾了勾唇,对车夫吩咐道:“回府。”
……
陆恒回到黄沙县那日,阳光正好。
城门外站满了人,全县百姓几乎都来了,与她数月前离京时景象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彼时,一张张脸上写满不舍与忧虑,生怕这位陆大人一去不返,如今,同样的面孔上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热闹非凡,几个老妇人甚至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还温热的鸡蛋和烙饼,非要往陆恒随行的马车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