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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联名书 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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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躬身退出,陆恒走在最后,转身离开侧殿时,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那份署名沈景辞的探花卷宗,眼底深处,寒意凝结。
行出殿门一刻,一名内侍在她身侧半步处停下,微微躬身:“陆大人留步,陛下请大人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清淡悠远,皇帝已换下厚重朝服,只着一身常服便袍,负手立于悬挂着巨幅舆图的墙壁前,似在沉思,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臣陆恒,参见陛下。”陆恒依礼下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直接落在她身上,“方才在侧殿,你力主公开考卷,言辞虽是为公,然朕观你神色,似有未尽之言,可是那份最终定下的名单,另有蹊跷?”
陆恒起身,清冷道:“回陛下,名单确有异处,今科探花,瑞亲王世子沈景辞之名下所录文章,并非其本人亲笔原作,亦非其真实才学所著,此文真正的主人,应是一位出身寒微,姓名籍贯已被调换遮掩的学子,臣核对过字迹神韵,文章理路,确信无疑。”
皇帝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情,仿佛这个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去做吧。”
没有具体指示,没有限定手段,甚至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这三个字,便将彻查此案,拨乱反正的权力与责任全然交付。
陆恒心领神会:“臣遵旨。”
……
在一众学子的翘首等待中,皇榜终于张贴而出,榜首是青山书院的魁首赵荀,其次为林砚书,而第三名竟是沈景辞。
“沈景辞?!他竟能中探花?”一名学子猛地挤到前面,瞪大眼睛,嗓音因惊愕而尖利,“他那文章我曾见过,文采平平,怎么可能位列三甲?”
身旁另一人随即附和,语气酸涩:“那样的笔墨,连我都不如。”
榜上之名,大多非富即贵,寒门子弟仅四十五人。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有人重重叹息:“还以为今年能有所不同,终究还是一样。”
“走吧,三年后再来。”
“三年又三年,次次落空!”一个身形瘦削的学子突然攥紧拳头,脖颈上青筋微现,“这科举,不过是给那些权贵子弟铺的路!我们寒门,何来出路?!”
另一人拍了拍旁边之人的肩膀,声音沙哑:“我落榜便罢了,可韩兄你的文章竟也未中。”
站在人群中的韩文身形僵硬,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他目光死死盯着榜上沈景辞三字。
就在这时,一人悄无声息地贴到他身侧,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短刃,直刺韩文后心,千钧一发之际,那人手腕骤然一麻,短刃当啷落地,周围学子闻声看来,顿时哗然,那动手之人面色惨白,慌忙后退。
不远处茶楼二层的雅间内,陆恒临窗而坐,将楼下一切尽收眼底,他唇角轻轻一勾,似笑非笑:“这位沈世子,倒是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光天化日也敢动手。”
坐在他对面的白瑾舟执杯轻啜,眼也未抬:“你待如何?”
陆恒指尖在桌上缓缓敲了敲:“拿人审问揪出幕后之人,还此次春闱一个公道容易,可下一届,下下届呢?”他目光转向窗外纷扰的人群,声音沉了几分,“既然要做,便做得彻底。”
白瑾舟抬眸看他:“你依旧想公开考卷?”
陆恒点头。
“不易。”白瑾舟停顿片刻,忽而轻笑,“不过,也非不可为,只是这么一来,京城权贵怕是要将你视作眼中钉,事成之后,这京都,你一年半载是回不来了。”
陆恒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凛色。
当夜,韩文正在简陋客栈中收拾行囊,窗外忽传来几声轻响,他还未及反应,数道黑影已破门而入,刀光直逼面门,危急时刻,一道身影如风卷入,剑光闪处,刺客应声而倒。
韩文惊魂未定,抬眼看去,愕然道:“陆……陆大人?”
陆恒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誊抄的文章递过去:“看看,可熟悉?”
韩文接过,只扫了一眼便浑身剧震,这正是他春闱时所写的策论,他手指颤抖心中已有猜测,眼中顿时充满了愤怒与不甘,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黯淡下去,颓然苦笑:“这是?”
“新科探花,沈景辞的文章。”陆恒语气平静。
韩文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陆恒注视着他,声音压得低沉:“即便你此刻忍了,沈景辞也不会放过你,若我是你,便用这条命,搏一个公道。”
韩文睁眼,看向陆恒。
“我可助你将此事掀开,造出声势,但之后的路,得你自己走。”陆恒说完,不等回应,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韩文对着他消失的方向,郑重躬身,长长一揖。
翌日,街头巷尾便传遍了韩文试卷被冒名顶替的流言,更有人言之凿凿:主考官陆大人曾力主公开考卷,却遭驳回。
“我就说沈景辞那纨绔怎能中探花,原来是顶了韩兄的名次。”
“既有这一桩,必有更多,我不服!要求公开考卷!”
“对!公开考卷!让我们看看,那些金榜题名的文章,究竟比我们强在何处,若真才实学,我们心服口服,若不是,请朝廷给天下寒门一个交代。”
落榜的考生中,一人跃上石阶,振臂高呼:“诸位,十年寒窗,换一场不公,你们甘不甘心?”
“不甘心,可无权无势,又能如何?”
“联名上书,叩请陛下公开此次所有上榜者的考卷,我们要落榜,也要落个明白,若是文章不如人,我们回去继续苦读,若是败给了门户出身……”那人声音哽咽,随即化为斩钉截铁,“这书,不读也罢,回家奉养父母,也好过受这腌臜气。”
“我韩文,愿为联名第一人!”
“我周安,愿为第二人!”
“还有我!”
“我也签!”
一时间,应者云集,韩文当即买来一幅白绸,挥毫写下“求公榜文,以昭天下”八字,并第一个署上姓名,不多时,白绸上已密布近三百个名字。
一名学子正要上前,却被同伴死死拉住:“张兄别去,这是与整个京城的权贵为敌,他们捏死我们,如同捏死蝼蚁,想想你家中老母……这浑水,蹚不得啊!”
茶楼之上,陆恒与白瑾舟静观楼下群情汹涌,白瑾舟目光落在那名叫周安的学子身上:“你安排的?”
陆恒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淡淡嗯了一声:“总得有人,先去点那把火。”
官府很快前来驱散了人群,当夜,韩文与周安便以偷盗之名被投入狱中。
消息传开,寒门学子愈加愤慨:“韩兄、周兄是因我们而入狱,我们不能退!”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联名不能停!”
本以为抓捕能震慑众人,不料抗争愈演愈烈,白绸上的名字竟又添了许多。
权贵们终于开始慌了,自家子弟什么水平,他们心知肚明,若真公开考卷,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暗处的杀机悄然蔓延,一夜之间,三名带头学子横死街头。
此后,京都似乎恢复了平静,再无学子聚集,不少寒门士子已默默离京。
半月过去,就在权贵们以为风波已息之时,一封密报骤至:已有举人携千人联名状潜入京城,欲面圣呈交!
京中权贵彻夜难眠,纷纷派出人手全力搜捕,格杀勿论。
……
京城外的破庙,两个乞丐打扮的举人疲惫地倚着斑驳的墙壁。
魏宇小心抚摸着怀中包裹,低声道:“明日就进城了,吴兄,你怕吗?”
吴博笑了笑,脸上污迹也掩不住眼中光亮:“大丈夫死则死耳,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能为天下讨个清明,有何可怕?”
“我倒是有些怕。”魏宇喉头动了动,“我不怕死,只怕护不住这联名状,到不了御前,更怕即便皇上见了,也依旧换不回公道,我怕寒门之路永远漆黑。”
话音未落,庙门轰然被撞开,数十黑衣杀手涌入,刀光森寒:“找到了,杀。”
两人面色惨白,心知已无退路,只得闭目等死,电光石火间,一道白影凌空掠入,剑光如雪,瞬间逼退数人,蒙面白衣人挡在他们身前,声音低沉:“跟我走。”
魏宇吴博慌忙起身,紧跟其后,白衣人且战且退,终于撕开一道缺口,急喝道:“跑!”
“不知恩人尊姓……”
“没时间废话,走。”白衣人反身迎向追兵。
两人咬牙狂奔,最后一次回头时,只见那白衣身影已倒在重重刀光之下。
天微亮时,两人终于抵达城门,今日盘查格外严苛,他们本想混入人群,却被守门兵卒厉声喝住:“你们两个,过来搜身。”
进退维谷之际,身旁一个刚被搜查过的路人似不经意地碰了他们一下,兵卒上前仔细摸索,却一无所获,不耐地挥手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