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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春闱开始 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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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一声浑厚悠长的钟鸣,自贡院深处传来,穿透晨雾,回荡在寂静的京城上空。
“开龙门!”
随着司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仪仗启动,礼部尚书身着簇新朝服,神色端严,引领着以傅文同、陆恒为首的一众考官,缓缓步出贡院大门,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
傅文同年迈,由两名内侍搀扶,但老人家腰背挺直,目光矍铄,陆恒依旧是一身暗青官服,面具遮面,立于傅老身侧稍后,身姿挺拔如松,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周身散发的沉静与威严,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久经官场的老臣。
所有士子,在引导官吏的指挥下,面朝考官,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司礼官朗声:“按牌号,依次入场搜检。”
命令下达,考生们开始按照手中考牌号码,排成数列长队,缓慢有序地通过龙门两侧设置的严格搜检通道,任何书籍字纸、夹带私藏,皆在此刻被无情剔除,有人顺利通过,松了口气,有人被查出违禁之物,顿时面如土色,被军士毫不客气地拖离队伍,哭声求饶声短促响起又迅速消失,更添几分残酷与肃杀。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的雾气,金辉洒在贡院巍峨的建筑与广场上每一个紧绷的面容上,龙门之内,是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号舍,如同蜂巢,即将容纳这数千士子,进行一场为期三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
陆恒与傅文同等主副考官,转身,一步步走回那象征着绝对权威的至公堂,身后,贡院大门在最后一名士子进入后,轰然关闭,落锁,贴上层层盖有朱红大印的封条。
春闱,正式开始,铜铃响过三遍后,贡院内便只剩下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巡视官吏偶尔经过时极轻的脚步声。
陆恒与傅文同端坐于至公堂正中的主考位上,居高临下,透过敞开的殿门,可以望见下方鳞次栉比的号舍屋顶,和其间偶尔抬头喘息、面色各异的考生身影,陆恒并未一直安坐,她起身,沿着高高的回廊缓步巡视。
巡视一遍,确认并无明显异状后,她才回到主考位,重新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
一旁,须发皆白,精神却尚算矍铄的傅文同,捋了捋颌下长须,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陆恒身上,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温和:“陆大人可曾想过入阁参赞机务?”
陆恒闻言怔了一下,内阁中枢,与刑狱司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政权核心,每日商议的是国策大政,天下钱粮,边境兵略,接触的是最顶层的权力运行与最机密的文件,那是无数文官毕生追求的终极殿堂。
傅文同并不等她回答,继续缓缓道:“经此黄沙县之功,又破赵家此番连环构陷,待春闱圆满结束,你再回京时,必是陛下心中最为倚重,也最欲提拔的年轻臣子,刑狱司终归是掌刑狱纠察的阴司之地,虽权柄特殊,令人生畏,但于朝堂清议而言,并非长久立身之基,众臣明面上惧怕,心底里未必真正敬重,如今陆大人你安边破奸护持科场公平的盛名已传扬开来,民心所向,声望正隆,何不借此东风,以清流能臣之姿,转入六部或都察院,继而步入内阁?以你之才具心性,假以时日,必能在中枢一展抱负,为国为民,做更多刑狱司无法触及的实事。”
声音里带着长辈对杰出后辈的期许与规划。
陆恒沉默片刻,清冷开口:“多谢傅老先生提点教诲,晚辈以为刑狱司也好,中枢内阁也罢,皆是陛下臣子,为国效力之所,如今内阁有柳相这般公忠体国的栋梁执掌,已足可稳定朝纲,而有些事……”她微微停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下方看似平静的考场,“有些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蠹虫,有些需要雷厉风行,不避污秽的手段去涤荡的污浊,只有刑狱司能做,也适合做。”
傅文同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惋惜之意浓得化不开:“可惜,真是可惜了,你年少时那篇文章,风骨见识,老夫至今念念不忘,本想着,若你能沿着科举正途,由翰林而部堂,由部堂入中枢,循序渐进,将来必可承接老夫这般老朽未尽之志,成为朝堂中流砥柱,却不想阴差阳错,让你入了刑狱司,一步踏出,便是截然不同的路向了。”
他摇摇头,仿佛在遗憾一块本该雕琢成传世玉璧的良材,被锻成了锋利的宝剑。
陆恒微微躬身:“傅老先生厚爱,陆恒愧不敢当。”
傅文同又默默坐了一会儿,终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在内侍搀扶下,转到后堂厢房歇息去了。
陆恒独自端坐,堂外日影缓慢移动,从东廊移到中庭,又渐渐西斜,除了规律的换防送水收放便桶等杂役小心翼翼地进行,贡院内再无大事,直至暮色四合,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士子们封卷离场,由专人收卷清点封存,第一日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
陆恒这才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端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四肢,这种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却必须保持绝对静止的状态,竟比她昔日带领刑狱司缇骑追凶,或是在黄沙县练兵御敌,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乏累。
第二日,考试开始不过一个时辰,原本只有笔纸沙沙声的考场内,忽然传来一阵不甚和谐的骚动和争执声,只见两名礼部巡视官员,一左一右,几乎是将一个身材瘦削的考生从号舍里拎了出来,那考生拼命挣扎,脸色苍白如纸,口中不住低声辩解。
陆恒眉头一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副考官齐野已先一步赶到,正脸色铁青地训斥着什么。
“何事喧哗?”陆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主考官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那片小小的混乱安静下来。
齐野转身,对着陆恒拱手一礼,语气笃定而严厉:“回陆大人,下官与这两位巡视一同发现,此名考生方才左顾右盼,形迹可疑,手臂始终掩在袖下案上,似有窥视抄袭之嫌,下官喝问时,他更是神色慌乱,企图藏匿什么。”
“大人,学生没有,学生冤枉!”那考生眼中布满血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学生只是思考时习惯以手支额,绝无抄袭之举,请大人明察!”
“没有?”齐野冷笑,逼近一步,“本官亲眼所见,你还敢抵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否抄袭,一搜便知。”
陆恒目光落在那考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又扫过他号舍内摊开的试卷一角,上面的字迹清峻工整,文章破题也颇有章法,她心中微动,看向齐野:“齐大人,指控考生舞弊,非同小可,可有确凿证据?”
齐野被问得一滞:“考场之内,岂容细细分辩?只需将他带入内室,仔细搜检周身及号舍,必能寻出夹带小抄,此乃惯例。”
陆恒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也冷了几分:“我再问一次,齐大人,除了形迹可疑、神色慌乱,你可有实证?”
齐野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也硬了起来:“陆大人,下官身为副考官,负责考场纪律,既有嫌疑,便有权按例搜查,难道大人要因这考生一面之词,便纵容可能的舞弊之举,玷污科场清白吗?”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引得附近一些号舍的考生都忍不住偷偷侧目。
陆恒却不理会他的质问,反而走近那考生的号舍,更仔细地看了看桌上已完成部分和草稿,文章理路清晰,引据恰当,绝非仓促抄袭所能为,她心中隐有的猜测更清晰了几分,这或许并非舞弊,而是针对某个可能冒尖的寒门学子的精准打击。
她转回身,目光平静看向齐野:“春闱三年一度,寒窗苦读,走到今日龙门之下,何等不易,仅凭主观臆测,未经证实的嫌疑,便要中断其考试,彻底搜查,若最终一无所获,耽误的时辰、扰乱的心境,谁来补偿?这对考生公平否?”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此事,待此场考试结束后,再行详细搜查不迟,若届时搜出实证,按律严惩,若搜不出,也好还考生清白,最大限度减少对其影响,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
“陆大人,以往发现嫌疑,都是立即处置,以防串供或销毁证据!”齐野急了,“您这般拖延,不合规矩!”
陆恒抬眼,眸光陡然转冷:“规矩是人定的,更要合乎情理,维护至公,本官再说一次,考试继续,一切待终场后论处,你若执意此刻搜查,便需先给本官一个此刻必须中断考试、不容分说的铁证。”
齐野终究没敢再强行顶撞,只愤愤地一甩袖,退到一边。
那劫后余生般的考生,对着陆恒的方向,深深一揖,手指仍在微微发抖,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重新坐回号舍,提笔时,笔尖却颤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