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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赵家设局 赵家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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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瑾舟碰了个钉子,却也不恼,只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清咳两声掩饰尴尬:“嗯……那个……柳相一路辛苦,快请坐。”
柳宇直接无视了他,几步走到陆恒身侧,方才面对白瑾舟时的严厉瞬间化为满满的疼惜。
他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又觉女儿大了不妥,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瘦了,也黑了,边地风沙苦寒,定是受了不少罪。”
说着,他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一个双层雕花红木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看起来更家常,却明显花了更多心思的菜肴:一碗炖得酥烂的冰糖肘子,一碟金黄油亮的炸酥肉,还有一盅乳白色的鱼头豆腐汤,都是陆恒幼时极爱吃的。
“爹爹估摸着你今日到,特意提前告了假,亲手做了这几道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快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柳宇说着,眼底流露出难得的柔和。
白瑾舟见状,立刻极有眼色地上前,殷勤地接过食盒,将里面的菜一样样取出,稳稳摆在桌子空处,又飞快地取来一副洁净碗筷,用袖子拂了拂本就光洁的椅面,恭敬地引柳宇入座:“柳相请,您尝尝小婿的手艺,也指点指点。”
陆恒在一旁看着白瑾舟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近乎狗腿的殷勤举动,不由得微微怔住。
她见过他在朝堂上慵懒倨傲的模样,见过他在人前风流不羁的模样,也见过他私下对着自己温柔耍赖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如此伏低做小,细致周到的模样,那俊脸上堆着堪称谄媚的笑容,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柳宇显然对白瑾舟的殷勤并不太买账,但脸色总算缓和了些,在主位坐下。
接下来的用饭时间,白瑾舟简直将殷勤备至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柳宇眼神刚往哪道菜上一瞟,他立刻起身布菜,柳宇碗里的汤稍浅,他立刻起身盛满,柳宇随口评论一句这笋不够嫩,他立刻接话柳相说的是,明日便让庄子上送最新鲜的来,言语恭敬,动作麻利,脸上笑容始终无懈可击。
陆恒默默低头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抬眼瞥一下对面忙得不亦乐乎的白瑾舟,再看看自家父亲那副勉强受用却又故意板着脸的别扭样子,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内心一片无奈,若有地缝,她此刻真想钻进去,假装不认识这两个人,一个幼稚地摆父亲架子,一个更幼稚地拼命讨好。
饭毕,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柳宇啜了口茶,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严肃,看向陆恒:“此次担任春闱主考,是你离京前,便与五皇子议定的?”
陆恒放下茶盏,点头:“是。”
柳宇颔首,目光中流露出深思与告诫:“主考一职,看似荣耀,实则如履薄冰,科场之上,无数眼睛盯着,无数双手想伸进来,试卷的保管、誊录、阅卷、排名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人做手脚,士子们的背景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需谨记,公平二字,是底线,亦是靶心,既要防着有人舞弊,也要防着有人借公平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尤其你身份特殊,年纪又轻,更需处处小心,事事留痕。”
他细细叮嘱了许多科场惯例、潜在规则以及需要重点防范的关节,陆恒凝神静听,一一记下。
临起身告辞前,柳宇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目光冷冷射向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相送的白瑾舟,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警告:“瑶儿是我的女儿。”
白瑾舟立刻躬身,笑容无可挑剔:“小婿明白,请岳父大人放心。”
陆恒:……
直到柳宇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白瑾舟才直起身,望着那个方向,不服气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嘀咕了一句:“阿恒是我媳妇儿,谁也别想跟我抢,亲爹也不行。”
一个是护女成痴,别扭计较的爹,一个是见缝插针,脸皮奇厚的未来夫君,这两个男人凑在一起,真是……没眼看。
陆恒终于忍无可忍,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白瑾舟却笑嘻嘻地凑了过去,抬手揽住她的腰身,将脑袋靠在她颈侧蹭了蹭,全然不见方才在柳宇面前的半分拘谨,阿恒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温暖的光影。
……
七皇子府书房内,沈景辰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一屋子垂首屏息的门客谋士,他并未回头,声寒如冰:“若让陆恒真真正正坐稳了这春闱主考之位,借着公平、务实那套名头,再加上傅文同那老东西从旁坐镇,此次科举,咱们这些年悉心网罗,安插的人,怕是要被砍下去大半。”
“说话啊!”沈景辰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身旁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跳,“平日里不是最会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个个自诩有经天纬地之才,翻云覆雨之能吗?怎么,如今事到临头,一个个都哑巴了?!”
跪坐于下首的众人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便引火烧身,书房内死寂一片。
然而,在这片噤若寒蝉的沉寂中,却有一处格格不入的闲适。
靠近东墙的矮榻上,一名身着暗紫色流云纹锦袍的男子,正独自对着一局残棋,他侧对着众人,姿态舒展,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指尖在光滑的棋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目光专注于棋盘,仿佛完全沉浸其中,对满室的低压与沈景辰的暴怒充耳不闻。
沈景辰扫过众人这副鹌鹑般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炽:“废物!统统都是废物!都给本殿滚出去,看见你们就心烦。”
众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立刻起身,只敢拿眼偷偷觑着沈景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挪动膝盖。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落子声传来,那紫衣男子气定神闲地将手中那枚黑子按在了棋盘一处要害,完成了对一片白子的合围,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仿佛刚注意到室内的紧张,缓缓抬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殿下息怒,此事倒也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
沈景辰挥到一半的手势顿住:“哦?”
紫衣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棋盘上那些被围住的白子,动作优雅。
“陆恒这个主考,根基尚浅,全凭陛下钦点与傅文同力保,可若是……”他声音带着蛊惑,“在春闱大幕未启之前,便传出他尚未开考,已收巨贿,私纳门生,暗通款曲的消息,殿下您猜,朝野上下会如何反应?他这个至公无私的主考,还坐不坐得下去?陛下和傅文同又还能不能保得住他?”
沈景辰冷哼一声:“陆恒不是傻子,行事谨慎,岂会轻易留下如此把柄?”
“陆恒当然不傻。”紫衣男子轻笑一声,“可也正因为他足够谨慎,一旦成功坐实他便辩无可辩。”
说着紫衣男子微微倾身,向沈景辰招了招手,沈景辰眉头紧蹙,但还是依言走近矮榻,俯下身。
紫衣男子以手掩口,凑到沈景辰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沈景辰脸上怒色渐渐褪去,唇角已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勾起一抹狠毒。
……
城南巷子深处一间小客栈,已是深夜。二楼依旧透出昏黄的灯光。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摊着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一方劣砚,半截秃笔。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直裰的年轻书生,正就着那点昏暗灯光辨认着书上的小字。
他面容清瘦,眼底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他叫方文砚,是已经落榜两次的寒门学子,此番已是他第三次赴京赶考,盘缠早已耗尽,全靠替人抄书勉强糊口,只为一个渺茫的进士梦。
“咚咚!”敲门声响起,在这个时辰,绝不可能是客栈只认钱不认人的伙计。
方文砚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警惕,放下手中攥得温热的书卷,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方文砚皱起眉,正要再问,却瞥见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素面锦袋。
他心头一跳,屏住呼吸,又问了一句:“门外何人?”
等了片刻依旧无人应声,方文砚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侧耳贴在粗糙的木板上听了听,外面寂静无声。
他犹豫片刻,缓缓拉开门闩,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门外走廊空荡,不见半个人影。
他这才蹲下身,捡起那个锦袋,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解开绳扣,方文砚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里面竟是金锭,不下二十两,二十两黄金,这足够他在京城体面地租一间清净小院,安心备考一年,甚至……甚至能稍微打点一下关节,买些像样的笔墨纸砚,置办一身不至于被人看轻的衣衫,金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笺纸。
方文砚手抖得厉害,他抽出纸条,就着灯光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小字:“明日辰时三刻,城东听雨茶楼甲字雅间,静候,关乎前程,勿使人知。”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这一夜,方文砚对着那袋金子和那张纸条,静坐了一夜,天色微明时,他终是伸手将金袋和纸条紧紧攥在掌心,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