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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争执主考人选     随 ...

  •   随后数日,皇帝秘密召见傅文同及几位核心副考,定下本次春闱策论侧重实务、边策、吏治与民生的基调,考官们各自回去绞尽脑汁出题,最终由皇帝亲自在密闭的匣中选定试题,当场誊录、密封,存入特制铜柜,派重兵把守,钥匙由皇帝与傅文同各执一把。

      万事俱备,只待三月十六,锁院,考官与外界隔绝,直至三场考试结束。

      然就在距离锁院仅剩八日时,主考官傅文同傅老大人突发急病卧床不起,据太医诊断,非旬月不能理事。

      春闱主考官,非同小可,其人身负为国选才的重任,需德高望重以压场,需学识渊博以衡文,需公正严明以服众,还需有足够的资历和精力应对锁院期间繁杂的考务和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傅文同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自身学问品行无可指摘,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不二人选,他突然病倒,瞬间让原本平静的朝堂暗流汹涌。

      翌日朝会,气氛截然不同,空气仿佛凝滞,每个大臣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掂量。

      果然,刚议完几件寻常政务,七皇子沈景辰便率先出列,拱手朗声道:“父皇,春闱在即,主考官一职关系重大,不可一日空缺,傅老既病体沉疴,难当重任,儿臣斗胆举荐青山书院院长,赵志泽赵先生担任主考职位。”

      赵志泽名声确实响亮,青山书院乃天下四大书院之一,赵志泽执掌书院近二十年,门生无数,在士林中声望极高,学问也被公认为大家,的确有这个资格。

      皇帝面色沉静,未置可否。

      这时,丞相柳宇一步踏出,声音清越却带着锋芒:“陛下,赵志泽虽有文名,然其执掌青山书院期间,屡有偏袒世家子弟,打压寒门学子之议,科考贵在公平,主考官若心存门户之见,如何能为国选拔真才?臣闻,去年青山书院童试第三名蒋文,便因其寒门出身,被拒之门外长达三月,若非机缘巧合,几误前程,此等行径,岂是公允宗师所为?若由其主考,恐寒天下寒士之心,令科举蒙尘。”

      “柳丞相此言差矣。”七皇子道,“赵院长掌书院,自有其规矩法度,岂能因一二寒门学子未能即时入院便妄加指责?况书院内部事宜,与科考大典岂可混为一谈?赵院长学问渊博,德高望重,士林楷模,正是主考最佳人选。”

      “规矩法度?”柳宇冷笑,“若规矩法度只为世家而设,罔顾真才实学,那这规矩,不要也罢,科考乃朝廷取士,非某家书院私试,主考官必须心怀天下,一视同仁,赵志泽做不到。”

      “柳林丞相这是以偏概全,攻讦大贤。”

      “本官是就事论事,防患未然。”

      双方顿时争执起来,支持七皇子的官员与柳宇为首的清流各执一词,殿内一时喧嚷如市,皇帝高坐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面色越来越沉。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内侍急促的低语,紧接着,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人,缓缓步入大殿。

      那人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儒衫,外罩厚厚棉袍,正是本该卧病在床的傅文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用尽力气,不时掩口低咳,但腰背却努力挺直,浑浊的老眼扫过殿中众人,最终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满殿哗然,争吵声戛然而止。

      “傅老!”

      “傅先生!”

      惊呼声此起彼伏。

      皇帝也微微动容,抬手示意内侍:“快给傅老看座。”

      傅文同却摆摆手,拒绝了座椅,就那样站在殿中,喘了几口气,才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道:“老臣……病体支离,确难胜任主考繁剧,然春闱大事,老臣……不敢因一己之身而误国。”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七皇子、柳宇,以及那些或惊愕、或担忧、或别有心思的面孔。

      “老臣愿举荐一人,代老臣行使主考之责,老臣从旁协理监督,以确保大典无虞。”

      “傅老欲举荐何人?”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前刑狱司掌司,黄沙县县丞陆恒!”

      傅文同声音一落,殿内反对之声顿起。

      “陆恒?!”

      “那个年未弱冠的陆恒?!”

      “刑狱司出身?!行事阴诡的陆恒?!”

      “因践踏青山书院被贬的陆恒?!”

      “荒谬绝伦!”一位赵党阁老须发戟张,厉声喝道,“傅老怕是病中神思恍惚了,陆恒何德何能,堪为主考?其一,年不过十四,黄口孺子,有何资历威望坐镇春闱?天下士子岂能心服?其二,昔在刑狱司,专以罗织构陷为能事,手段阴狠,不见光明,此等心性,岂能与清贵科场相容?其三,其被贬黄沙,正是因在青山书院妄动刀兵,践踏斯文,辱及士林,如此之人,若为主考,天下学子如何敬服?其四,他从未涉足文衡,无半分阅卷经验,如何评断天下文章优劣?此四者,任一皆足令其与主考之位绝缘,况四者兼备乎?!”

      这番质问,条理清晰,直指要害,顿时引来赵党一片附和,许多中立官员也纷纷皱眉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傅文同闻言,却不慌不乱,只是又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待气息稍平,才举起了手中那卷泛黄的纸,声音虽弱,却带着坚定:

      “诸公稍安且听老朽一言,陆恒年少,然黄沙县安边拓土,筑城利民之政绩,桩桩件件,可虚言否?此非资历,何为资历?刑狱司行事有时虽过于酷厉,但并未脱离法度,且报案时只求真相不论凶者为何人是何身份皆秉公办理,正说明其行事公允,一视同仁。”

      他喘息一下:“至于青山书院之事,老朽亦有所闻,所谓践踏,乃是解救被权贵胁迫,几遭荼毒的寒门学子,此乃护持斯文,何来践踏?若因此便不得士子敬服,那这敬服,未免廉价,最后,阅卷经验……”

      傅文同抖开手中纸卷,老眼绽放出异样光彩:“诸公且看此卷,此乃陆恒当年参加会试时,所作策论《论吏治与边安》的答卷,原件毁于意外,此乃老朽当年因爱其文,亲手誊抄。”

      他深吸一口气,竟当场诵读起来:“吏治之坏,非尽在贪墨,而在因循苟且,不负责任,边患之深,非尽在蛮夷,而在内政不修,民生困苦,故靖边之要,首在澄清吏治,选用实心任事之员,次在安抚百姓,轻徭薄赋,使边民有恒产有恒心,如此,则官吏不敢懈,百姓不愿叛,边疆自固……”

      苍老而激越的声音回荡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大殿中:“此文见识,格局,胆魄,老夫当年读之,便拍案叫绝,断其必为国之栋梁,彼时的陆恒年仅八岁,如今再看他在黄沙所为,整顿防务、安抚流民、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哪一件,不是当年文章中所倡之策的躬身实践?且做得更为出色,此等知行合一,经纬干练之才,岂是区区阅卷经验可框定?春闱取士,是为国选能任事之才,还是专选会写花团锦簇文章的书生?诸位心中,当有杆秤。”

      “傅老此言,本王深以为然!”靖安王白瑾舟眸色明亮,他从未想过他的阿恒八岁便有如此见解。

      语落悠然出列:“陆恒之能,不可以常理拘,年虽少,而立事早,昔在刑狱,乃职责所在,法理为先,所谓践踏书院,实为揭露污浊,护持清白,至于经验……黄沙县万民归心,边疆新定,此等实事文章,岂不比纸上谈兵更难书写,更见真章?春闱正要此等能识实务,敢担责任之人主考,方能选出真正于国于民有用之才。”

      “臣附议!”柳宇紧随其后,语气斩钉截铁,“为国选才,首重实绩与公心,陆恒年未弱冠而功在边陲,此非天纵英才而何?黄沙新政方更其本心,青山书院一事,正显其不畏权贵,护持弱小的风骨,由傅老与陆恒共主今科,傅老德望坐镇,陆恒干才执事,实乃陛下圣明烛照,为国选才之英断。”

      赵党官员岂肯罢休?火力更猛:

      “黄口小儿,纵然侥幸于边陲立功,岂可骤然拔于文衡重地?威信不足,何以服众?”

      “刑狱手段,阴刻酷烈,心性已偏,若挟私报复,干预衡文,谁人能制?”

      “青山书院乃天下文脉所系,陆恒与之结怨,士林清议如何能平?必生事端!”

      “从未阅卷,骤然主考,无异于盲人摸象,如何确保取士公允?岂非视国家大典为儿戏?”

      支持陆恒的一方则针锋相对: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李轻风十二为使,周瑾少年为将,何论年齿?黄沙实绩便是最大威信。”

      “心性如何,黄沙万民可证,陛下圣鉴可明,岂能以过往职务行为妄断今日心术?”

      “护持寒门学子,何罪之有?若因此得罪权贵便不可用,则朝中恐无可用之人。”

      “实务干才,洞察幽微,正是打破文章窠臼,选拔真才所需,经验可积累,才具天授。”

      双方再次陷入激烈鏖战,引经据典,殿内如同沸腾的油锅,但这一次,因着傅文同的抱病力荐,因着那份力透纸背的旧日雄文,因着白瑾舟与柳宇的坚定支持,更因着陆恒那无法抹杀的赫赫边功与民心,天平开始发生缓慢而坚定的倾斜,许多中立官员,乃至一些原本对陆恒心存疑虑者,脸上也露出了深思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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