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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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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白瑾舟几乎将半个靖安王府都搬到了刑狱司。
他每日亲自守着药炉,火候、时辰,半分不敢差。最初几日陆恒伤势最重,连吞咽都费力,他便执起银匙,一勺一勺地喂。有时药汁从唇角溢出来,他会立刻用浸过热水的软帕轻轻拭去。
这日喂药时,陆恒刚咽下一口,眉头就无意识地蹙紧了,这药味比昨日苦了可不止一星半点,她抬眸,狐疑地看向白瑾舟,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该不会是抓错药了吧?
白瑾舟执勺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你确定没拿错药方?”陆恒声音还有些虚弱,语气里的质疑却清清楚楚。
白瑾舟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放下药碗,从袖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盒,从中拈起一枚蜜饯递到她唇边:“今早医师换了方子,说这剂药力猛些,会苦。”
陆恒怔了怔,尴尬地别开眼,就着他的手含住蜜饯,含糊地嘀咕:“我不是怕苦……是怕你用错了药,反倒不利我的恢复。”
白瑾舟眼里笑意更深,原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令人生畏的陆掌司,也会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
见他不说话,陆恒重新转过脸来,只见他正低头凝视着她,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温柔与专注,陆恒心头一悸,一股陌生的热意瞬间窜上耳根,烧得那片肌肤微微发烫。
白瑾舟将她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愈发明显,眸底甚至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狡黠。
陆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匆忙找了个话题:“你……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蜜饯?”
白瑾舟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吹温了,递到她唇边,声音低柔:“小时候一生病就不肯喝药,母亲总是这样哄我。”
陆恒沉默地咽下那勺药,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她记得,白瑾舟父母在他五岁那年便战死沙场。
随着伤势好转,陆恒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白瑾舟不再整日守在床边,而是在她醒着时,搬一张圈椅坐在窗边,处理他的公务。有时是军务文书,有时是王府账目,更多时候,是那桩刺案的卷宗。
七日过去,陆恒已能靠坐着了。这日傍晚,她倚在床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边。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恰好洒在白瑾舟身上,为他挺直的侧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正凝神批阅卷宗,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神情专注,浑然未觉自己已成他人眼中唯一的风景。
陆恒下意识地朝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一颤,牵动了未愈的伤口,疼痛感让她骤然回神。她收回手,心下愕然,自己方才,竟看得出了神。
窗外暮色温柔,窗内烛光暖融,而那个坐在光晕里的少年郎,眉目如画,气质清贵。这样皎如明月的人,世间恐怕没有哪个女子能真正拒绝。可是……陆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思绪,他们之间隔着的实在太多?这条路,又能走多远?
“白瑾舟。”她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眼神从肃杀瞬间转为柔和:“怎么了?伤口疼?”
陆恒摇摇头,指向他手中卷宗:“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白瑾舟放下笔,沉吟片刻:“烟雨阁设在京城的三个据点,已经尽数拔除,抓了十七个活口,但对方反应很快,玄阶以上的杀手和几个核心人物,在我们动手前就已销声匿迹。”
“看来刺杀我之前,就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嗯。”白瑾舟点头,“能让他们甘心放弃经营多年的京都据点,雇主付出的代价必定惊人,顺着银钱流向去查,倒也不是全无线索。”
“查到谁了?”
“七殿下那边,已有眉目,五殿下……暂时还未见动作。”
陆恒沉默。
“饿不饿?”白瑾舟忽然转了话题,声音放柔,“今日让厨房熬了山药红枣粥,你该换换口味了。”
陆恒点点头,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目光掠过白瑾舟满眸关切时,那句不想吃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粥送上来,热气腾腾,米香混合着枣香,白瑾舟照例要喂她,陆恒却伸出手:“我自己来。”
她的手仍有些无力,端碗时微微发颤。
白瑾舟没有坚持,只将粥递到她手中,目光却始终关注着她,随时准备在她失手时接过。
粥熬得恰到好处,软糯清甜。
陆恒尝了一口,抬眼看他:“你做的?”
白瑾舟眉梢微挑:“尝出来了?”
“嗯。”
白瑾舟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好吃吗?”
“好吃。”陆恒答得很快。
白瑾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仿佛从心底深处漾开,连眼角都弯起了温柔的弧度。
……
又过了几日,陆恒已能下床缓步走动,白瑾舟便小心地搀扶着她,在刑狱司的小庭院里慢慢散步。
秋日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过处,黄叶便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眼看要沾上陆恒肩头,白瑾舟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将其拂开,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得雪颈,温热而轻微的触感,却让两人同时一僵。
陆恒迅速低下头,耳根泛起薄红,继续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白瑾舟跟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她发红耳廓,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等你好全了,”他忽然开口,“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城西有座小山,风景很好,站在山顶,能看见整个京城。”白瑾舟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温柔,“这个时候,满山的枫叶都红了,在那里看夕阳……很美。”
陆恒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常去?”
“小时候常去。”白瑾舟的眼神有些悠远,“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带我去,她说,站在高处,才能看清这皇城究竟有多大,又有多小。”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淡了些,染上几分苦涩,“母亲去后……就不怎么去了,一个人登山,怪没意思的。”
陆恒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下意识开口:“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
白瑾舟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坠入了整片星河,光华璀璨,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欣喜:“说定了。”
陆恒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罢了,她在心底轻轻叹息,若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那一日,再去烦恼吧,至少此刻,她舍不得松开这份温暖。
“嗯。”她轻轻点头,“说定了。”
那一刻,白瑾舟的笑容灿烂得晃眼,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站在满院翩跹的落叶中,久久没有移动,仿佛这样就能地老天荒。
……
半月后,陆恒伤势大好,已能处理一些简单公务,白瑾舟也不再整日守在刑狱司,开始恢复上朝,处理积压军务。
但每日傍晚,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刑狱司书房,有时带一盒刚出炉的点心,有时带一本她可能会感兴趣的孤本,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她处理完堆积的公务。
这晚,两人正在书房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陆恒执黑,白瑾舟执白。
“你今日心神不宁。”陆恒落下一子,忽然说。
白瑾舟执棋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这么明显?”
“从你进来,已经看了三次窗外。”陆恒端起茶盏,“说吧,什么事?”
白瑾舟放下棋子,神色凝重起来:“今日早朝,陛下问起了案子。”
“你如何回禀?”
“我说尚在查证。”白瑾舟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但陛下显然不满,给了最后期限,十日之内,必须有个结果。”
从遇刺至今,已过去二十日,白瑾舟将此事拖延至此,已属不易:“把你查到的线索给我,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白瑾舟凝视着她,眼底掠过复杂情绪:“阿恒,你决定要站队了么?”
陆恒迎上他的目光,神情郑重:“白瑾舟,我有我必须要走的路,有我必须完成的事,你不必为我放弃原则,改变立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若真有不得不对立的那一日……那就尽情一决胜负。”
与其死在旁人阴诡算计之中,不如与你光明正大一决高下,即便结局是死,能终结于你手,也好过其他。
良久,白瑾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无奈,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好。”他执起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一处要害,“那便一起,将这局棋下完。”
陆恒低头看向棋盘,他这一子落下,精妙绝伦,瞬间打破胶着,白子连成一片大势,黑子顿时陷入重重围困,生机渺茫。
她执起一枚黑子,却迟迟未落。
“怎么?”白瑾舟问。
陆恒抬眸看他:“我突然想起,这局棋开始前,你说若你赢了,要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白瑾舟眉梢微挑:“所以?”
“所以,”陆恒将黑子轻轻搁在棋盘之外,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笑容,“我认输,条件是什么?”
白瑾舟愣住,随即失笑,他看着陆恒眼中难得一见的俏皮,心中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条件啊……”他倾身向前,凝视她的眼睛,“明日,陪我去看夕阳。”
陆恒轻声应道:“好。”
这一刻,什么朝堂争斗,什么立场对立,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剩棋盘两端相视而笑的两个人。
……
第二日,陆恒随白瑾舟到了城西,望着眼前巍峨高耸、林木葱茏的山峦,她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身侧气定神闲的人:“白瑾舟,这就是你说的小山?”
白瑾舟勾了勾唇。
陆恒转身作势要走,若是往常,施展轻功,不过几个起落便能登顶,可如今她伤势初愈,体内真气尚且凝滞,如何攀得这高峰?
刚转过身,便觉腰间一紧,脚下一空,整个人已被白瑾舟稳稳打横抱起。
“陆掌司昨日可是亲口应允了的。”他低头看她,目光灼灼,“怎么,这是要反悔?”
陆恒猝不及防落入他怀中,鼻尖盈满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耳根瞬间烧红,她下意识地将脸微微侧向他胸膛,掩饰赧然。
白瑾舟唇角笑意更深,足下一点,身形已如鸿鹄般掠起,他轻功极佳,纵然抱着一个人,几个起落,便已到了山顶。
白瑾舟小心翼翼地放下陆恒,夕阳西下,整片天地都笼罩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陆恒向前行了几步,京都烟火尽收眼底,眸中不由自主地漾开温软波光。
白瑾舟静静走到她身后,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夕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岩石上,仿佛要就此融进这山河暮色里,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