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无边之村里有个姑娘叫小勺》坨坨村的王小勺

1、第一章 小勺的帽子

　　坨坨村的春、秋、冬三季都是冷的。各有各的冷法，或冷的长久或冷的暴烈。风也总是吹个不停。平原沃野，坦坦荡荡的土地，风遇到的最大的阻隔不过就是一棵棵的树，能挡住多少力量呢。所以风总是劲道十足的。
　　小勺太瘦了，瘦的让人觉得她肯定是怕冷的。也没错，她的手脚永远都是凉的，夏天也从来不怕热。但是，即便如此，她从不感冒。妈妈觉得，都是因为帽子戴的及时。
　　所以妈妈非常重视小勺的帽子。小勺的衣服，从里到外，从春到东，没有一件新的，都是拣的二手货。只有帽子，都是新的。妈妈并不擅长编织，唯独在给小勺织帽子上，孜孜不倦。甚至是动员了村里的好友，一起来织。
　　小勺有一顶红色带帽檐的毛线帽。帽遮是妈妈特意去了县城的门市部选了小号的，按照尺寸形状织好帽檐塞进去缝合好，严丝合缝。帽身是六片三角织好拼合的。脑瓜顶上收线还拿匹配颜色的红布包了一粒纽扣。小勺戴上后，脑瓜圆圆，服帖的很。妈妈可太满意了。
　　这顶小红帽就是春秋时刻小勺的随行好物。
　　小勺长时间野在外面，不幸着上了虱子。妈妈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小勺那咵咵抠头的小手指头不对劲。妈妈迅速的行动了起来。烧了热水，倒在盆子里面，把板凳挨着炕沿放好，盆子摆上去。褪了小勺的上衣，妈妈像按年猪一样一把小勺给按在炕上。爸爸手持剃头推子开始给小勺沿发根剃头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勺很不喜欢理发，每次剪头必然鬼哭狼嚎，天崩地裂，像破坏了她的某种秩序一般。这次也是如此。可是这次再也没有挣脱的可能。妈妈的手劲空前的强大。小勺即便是像脱水的鱼一样从头到脚的鼓动踢踏，头发也在爸爸的推子下一行行的消失了。黑亮的毛发落地，小勺圆溜溜的脑壳现了原形。爸爸的手艺不错，发茬长度均匀，衬着白白的头皮，青青的。落地上的头发毛迅速的被铲进了灶台一把火燎了。推子退场了，妈妈拿毛巾蘸了热乎乎的水来回给小勺脑壳秃噜了好多遍。小勺感觉这水尤其的烫，嗷嗷嗷的鬼叫。全都被妈妈忽略掉，就是神仙叫也叫不停的。终于完事了，小勺仰躺着，也不鼓动也不鬼叫了。心里一阵阵的失落，剪掉的头发，像剪掉了她一截魂魄。爸爸妈妈倒是多了一丝兴奋，觉得分外的顺眼。圆圆的脸，配圆圆的脑袋瓜，一个小丫头顶着这样的头脸，违和又可爱。看来看去，他们竟生出一丝丝的得意，觉得今天这番的力气倒是很没有白费。丝毫没有安慰小勺的意思，他们日常大条的心思，理解不了小孩子那纠结失落的敏感心思。再说，小勺这个孩子抗造，她不开心就那么一会儿，费神安慰还安慰不到裉节上，倒是不如她自愈来的快。妈妈伸手胡噜胡噜小勺的脑瓜顶，说：不痒了吧？语气轻快不乏得意！
　　那顶小红帽又增加了装饰的功能。
　　妈妈拿过来给小勺戴上。不知怎的，这股子得意竟是觉得消退不了，急需更多的观众分享般。妈妈撺掇着小勺去给爷爷奶奶看看自己的新发型。小勺不情愿，也不太理解。妈妈和爷爷奶奶关系并不好，轻易都不过去老院子一趟，今天怎的如此的积极主动。但是这股子热乎劲晃荡在妈妈的胸口，实在是没得发泄，她恩威并施，还给小勺设计了动作和台词：“你要这样，进门见到你爷爷奶奶，你就说：“爷爷奶奶，你们看我的头发！”这时候你就掀掉你的帽子……”小勺很是无奈，迫于母上的压力，自己慢慢的挪到了奶奶家，如此这般，进行了一番的展示。爷爷奶奶僵在炕上，愣愣的盯着这个小丫头的一言一行。小勺镇定的戴上小红帽，告辞离开。回到家之后，妈妈兴奋在持续，追着问小勺：“爷爷奶奶说啥了？他们笑没有笑？……”小勺皱着小眉头，面对不同于平常的妈妈，沉默不语，深藏功与名。
　　虽然小勺对自己的光头没有很满意，但是偶尔还是觉得光头也蛮好。电视台在播《聪明的一休》，小勺也学会了食指点点口水，在头上绕绕圈，最后跏趺打坐的成套动作。以前有头发的时候，绕圈圈都会绕出两缕小辫子，很是影响了成套动作的完成质量。如今没有了头发所累，小勺更热衷于学一休了。
　　小红帽子极端的成功，引发了妈妈的创作欲望。奈何想象的天花乱坠，手上的实现却有些难。她编织的手艺实在是有限，只好请来了日常唠嗑搭子帮忙。小勺叫她五妈。这是小勺好不容易记住的。村里都是家族聚居，叫人就得按照年龄序齿叫。大妈、二妈、三妈、四妈、五婶……小勺记得好辛苦。妈妈和五妈兴奋的凑头嘀嘀咕咕，甚至不惜拿出来了新的毛线，像是要完成一个空前绝后的艺术品！
　　五妈极擅长织毛衣织帽子织手套。小勺看着五妈织东西觉得她好厉害的呢，完全不需要低头看，就一边唠嗑，一边看电视，手上不停的织下去，织了一行，换针继续织。不像妈妈，来回的低头数织了多少针，织错了还要拆了再织，来来回回，歪歪扭扭，一点都没有随心所欲的畅快劲。小勺多少有些不能理解妈妈能力如此差为啥还这么热衷的织东西。
　　五妈没有闺女，平时织的都是深色的物件，织多了很是没有挑战和乐趣。如今经妈妈诚邀，热情的参与到了给小勺织帽子的创作中来。
　　小勺被拉过来，仔仔细细的头围头长脸长的给量了个遍。妈妈和五妈雄心勃勃，誓要搞出来一顶兼具保暖、美观以及创意的帽子来。由于想法有些多，按道理一两天就能完工的一顶帽子，愣生生的用了四天时间。其间小勺被拽到屋子里几次，五妈手里拿着半成品在小勺头上、脸前左左右右的比量。小勺很无奈，但是配合。毕竟是给自己织帽子，小勺没咋穿过新衣服，还是很期盼一顶完完全全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新帽子的。
　　妈妈和五妈这几天白天除了饭点都是形影不离的状态。两个人喜滋滋的把正在院子里和泥的小勺叫过来，盯着她把手洗干净，脸也用水抹了抹。洗吧干净了的小勺被要求站直，一顶帽子像穿衣服一样被套上了她的头。小勺懵了，咋是这样的……这是一个青色头套。果然满足了保暖的功能！整个头严严实实的罩住了，脖子部分还特意织长了一部分，连围巾都省了。从后脑勺看，好圆实的一颗青苹果。脸的部分开了一个圆圆的洞一样。这时候考虑美观，东边织上两层的花瓣，一层黄色，一层粉色。当然为了保暖，洞开的小，脑门脸蛋都挡住了，五官和下巴露着。正面看，小勺就好似一个有着两种颜色花瓣的向日葵。小勺圆圆的脸配上圆圆的帽洞，更圆了，向日葵的花盘那般的圆。
　　妈妈和五妈太满意了，勒令小勺笑一笑。
　　小勺笑了。
　　如此，小勺开始每天就顶着一颗向日葵头在外面疯跑。深秋的向日葵都耷头枯败了，就小勺这朵开的正艳！
　　毛线织的帽子过冬是不够用的。妈妈需要给小勺准备一顶棉帽子。恰逢生活在坝上的大姨回娘家探亲，给几个小孩带了礼物，是几顶毡帽，小勺也有份。
　　毡帽做的简易，两片毡子裁剪好一缝，耷拉着两根宽带一绕一系，简单保暖。就是样子很是粗拙。说粗拙是好听的，同村的小孩直接称呼“鸭屁股帽”。小勺头圆，毡帽尖尖，戴上帽子后整个头确实像个鸭屁股斜斜撅着顶着天。小孩子恶毒起来，也没有大人什么事情了。日子单调，新鲜的人和事都少，好容易有了个可以嘲笑的对象，不作弄上四五天热度是消减不下去的。面对玩笑，小勺先时稍感愤怒，回家后对妈妈明确的表示不想再戴这顶毡帽了。小勺的自尊受到了戕害！妈妈倒是不多说什么，不怕冷就不戴，反正就这一顶冬天的帽子。小勺不语，一味的行动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坚定。她翻出来了向日葵，套上出了门。没多会儿就被西北风呲哒回家，老实换上了“鸭屁股帽”。
　　直面了现实的艰难后，精神层面的问题都可以克服。小勺是个务实的孩子。
　　小勺后来戴过很多顶帽子，若问她最喜欢哪一顶，还是小红帽。后来小红帽的塑料帽遮折了，戴着不再那么板正，小勺略有伤心。但是毕竟它曾经陪伴过小勺秃头的日子，小勺对小红帽总是有些许的不同。再后来，帽身开线了，戴着也有些勒头。小红帽终被舍下，深埋在了放小物件柜子的深处。偶尔小勺翻箱倒柜，还能看到它缩在一个角落。
　　小勺看着它，皱吧在那里，像被遗忘的心事。
　　小孩子的心事藏的深，藏着藏着，某一天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