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金缕衣》晓岚山

17、好逑

　　和胡太医一起到汤山来的，还有宫中的内官。姚玉质回到别苑，内官紧跟着过来给公主请安，笑眯眯传皇帝的话：“万岁爷说，京中暑气重，公主殿下不妨在汤山住几个月，过了夏再回去。”

　　绿茉和文茵拍手叫好，姚玉质秀眉微蹙，淡笑道：“那如何使得，我本就是为万岁和皇伯母抄经祈福才出来的。此间已无事，等太医给阁老望诊过后，我也就回去了。”

　　内官越发卖力的劝说她在汤山多玩些日子，说得姚玉质疑心暗生，隐隐觉得胞弟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不放心，多问了几句。

　　在这几个内官看来，宫中和朝中太平无事，没什么可叫万岁烦忧的。凡是伺候皇帝的人，从御膳房，太医院，到锦衣卫，都逐渐变成了万岁爷自己的人，还有比现在更叫人安心的时候吗？

　　内官们说不出什么新鲜的来，只说起一件，万岁体恤唐大人的辛苦，入暑之后就将原本三天一次的经筵改成了七天一次。唐大人甚为感动，在朝中大肆颂扬皇帝仁爱厚德。

　　有唐怀民在御前挡着，陆月襄举荐的两个经筵讲官始终未能到皇帝近前讲学。

　　这倒也没什么，等杜阁老回内阁后，再从翰林院招选可信的经筵讲官也不迟。

　　杜阁老的态度模棱两可，姚玉质心知阁老有他自己的打算，不是她几句话就能左右的，只能静观其变，将一切交给时间。

　　把李巍算在内，她已经连着派了两拨人前往武陵。她不许李巍杀蒋福生，是要将他带回京城作为扳倒陆月襄的活证。

　　当她从徐宁口中了解到当年的真相，从柏知涯那里得知那个人所谓的情深几许，姚玉质酸涩的心底只觉得荒谬，可笑。

　　她曾经喜欢过的人，被她当做清冷月色仰望过、痴慕过的郎君，原来，和她一样是个傻子。

　　被他至亲至孝的人蒙在鼓里的傻子。

　　她不了解他的深情，却十分了解他对他的母亲和舅父的忠孝节义。

　　她知道他不会大义灭亲。端看他在活生生的证据面前，如何包庇、隐瞒，如何违背和践踏国朝的律法。

　　而这一切，都将成为射向他的利箭。

　　…

　　内官们回宫复命，胡太医被杜阁老夫妇留在庄园设宴款待，徐宁来别苑接姚玉质去赴宴。

　　“宁姐姐，你晓得的，我的孝期未满，若不是为了着急的事，轻易不好到别人家里做客。”姚玉质坦诚的拒绝了徐宁的邀请。

　　徐宁仍极力劝说。

　　“姐姐，公主殿下言之有理，就莫要强人所难了。”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二十的颀长青年，神清骨秀，容颜俊美。一双晶亮有神的眼睛里透出粲然笑意，目不转睛的盯着姚玉质。

　　他是徐宁的堂弟，徐国公府的世子徐寿。

　　他奉父亲徐国公之命到汤山来看望堂姐，恰巧碰到杜阁老父子从山上的庄子回来，又正好碰到胡太医，听说益阳公主在汤山，又跟着徐宁跑了过来。

　　“可是，婆母命我务必邀请公主，三郎也希望公主再劝一劝公爹。”徐宁犯了难。

　　姚玉质犹豫是不是应该答应下来。

　　徐寿看出她的为难，笑道：“公主不用勉强，寿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想法。”

　　“难得杜翁和姐夫回家一趟，又赶上杜翁的学生来拜望，胡太医奉旨为杜翁望诊，还有公主亲临，既然大家都碰到了一起，是该热闹一番。”

　　“姐姐何不举办一个消夏雅集，仿效古人曲水流觞的意趣，或垂钓观鱼，或吟诗品茗，大家不用干巴巴的坐在一起，各自随意。”

　　“妙极！”徐宁拊掌大赞，对徐寿笑道，“伯父定然也是想着在家里你的课业无人管，才叫你过来，正好在雅集上请你姐夫和柏大人给你指点指点，好叫你把接下来这一关过了！”

　　徐寿的一张俊脸顿时变得苦兮兮，敲着额头苦笑道：“我这是何苦来哉？解他人之忧，倒砸了自己的脚。公主，您看我作茧自缚好不可笑，就莫要再推辞了。”

　　他言谈风趣一脸自嘲，姚玉质微笑点头，答应了徐宁。

　　徐宁回去跟杜夫人和杜嘉木商量雅集的事，少顷就叫徐寿送来请帖，将雅集定在次日。

　　徐寿过来的时候抱着杜若，请帖被小童胖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握着。

　　姚玉质一见到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心就软了，笑容也变得温软。接过请帖，把她抱到面前亲了几口。

　　“公主，您小时候也是这么可爱的。”徐寿抿着唇，克制住眼中亮晶晶的笑意。

　　姚玉质不解。

　　“有一回我和兴昌侯家的小子打架，我没打过他，您给了我一块甜糕，您说吃了只会觉得甜，就不疼了。”

　　徐寿笑着扶额。

　　姚玉质也笑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如今，别说兴昌侯家的，我在京中已少有对手了。”徐寿颇挺胸昂扬，自豪的说。

　　姚玉质注意到了，他抱杜若过来的时候，身着窄袖曳撒一身劲装，背后还背着箭筒和弓弩。

　　“听宁姐姐适才的意思，世子也要参加明年的会试吗？”

　　徐宁刚才还在操心他的学业。

　　徐寿的俊脸腾地红了。

　　过了片刻，才赧然道：“我姐姐说的是今年的秋闱，我还没有举人的功名。”

　　姚玉质没有表现出惊讶，朝他笑了笑，将杜若交给她的乳母，叫主仆二人跟绿茉到内院去玩。

　　“公主！”徐寿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在她朝他看过来的时候脸庞一直红到了耳尖，“公主，今日也无事，我带您和若若到山上去打猎如何？我经常过来，很熟悉这边，绝不会出差错。”

　　姚玉质含笑谢绝，“宁姐姐要准备明天的雅集，想必事务繁多无暇顾及到若若，就让若若在我这里多玩一会儿，晚点世子来接她就好。”

　　徐寿失望的应承下来。

　　到了晚间，徐寿没有来，徐宁另派了她的心腹下人过来向姚玉质透露，失约的陆月襄终于赶到了。

　　和杜阁老在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

　　徐宁和杜嘉木还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杜家的下人没有将杜若带回去，她家少夫人说晚点会亲自来接。

　　姚玉质会意，徐宁想多探听一点消息，再来跟她通气。

　　杜若嬉戏了半天，又睡了个午觉，吃了专门从家里送来的小儿粥饭，不多时又玩得浑身冒汗。

　　姚玉质拿鼻尖碰了碰她奶呼呼的小脸，笑道：“若若，我们去泡温泉，给你洗香香好不好？”

　　小童嚷嚷着说好。

　　…

　　柏知涯在杜家庄园的客院烦躁的踱步，见陆月襄从阁老的书房回来，忙迎了上去。

　　柏知涯一抬下巴指向亮灯的客房，说：“这回我可是又问过大侄子了！你们去红螺寺那天，你是不是……”

　　他抬起手指，朝陆月襄冷峻的面门一挥，眼风一瞥，扫到他手上虎口处尚且新鲜的伤疤。

　　电光火石之间，经验丰富的刑部老吏瞪大了双眼，从懵懂的陆拾遗嘴里撬出来的那点模糊的信息，和陆月襄手上被尖细的牙齿狠狠咬过的齿痕，在他脑子里迅速串了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柏知涯气急败坏，低声喝道，“莫说人家是皇室贵胄，就是民间女子……我也是有闺女的，谁也容不得你这等恶行！”

　　“你帮我照应拾遗，我要去一趟公主的别苑。”陆月襄置若罔闻。

　　柏知涯跟不上他的思路，愣了一下道：

　　“你还敢去？公主视你的好逑之意为冒犯，她还想杀了你！”

　　“我知道。”陆月襄平静的说。

　　他以为她从红螺寺出来回京城去了，等他赶回去，自然就扑了个空。

　　还得知那个想要谋害他的李巍，被她连夜之间送到锦衣卫，送到皇帝的御前，有了官身。

　　她在保护那个侍卫，使他避免遭受到他的打击和伤害。

　　然而，陆月襄已经完全失去了愤怒的资格和能力。

　　柏知涯单凭拾遗的几句话和他手上的伤就能推演出红螺寺那晚的情景。

　　对于曾经同在刑部，一年决狱三百余起的他来说，牗中窥日，窥豹一斑，亦可以得见全貌。

　　回到京中，他在官舍枯坐了一夜。

　　没有再去质问母亲。

　　他没有勇气。

　　“柏兄，”陆月襄突然郑重的称呼他，“如果有一天我徇私枉法，做了违背律法的事，不要为我辩解，不要为我翻案，治我死罪。”

　　但是当下，他还是要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