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鬼不当家》牛阿嫂

4、04 哥哥

　　二十三点十七分，段去非洗漱后打扫了浴室回到房间，迎面就得了谢应水一句调侃。
　　“你信不信，老三今晚梦里肯定有你。”

　　“瞎说什么。”段去非上床，床铺向一侧微微塌陷，谢应水顺势歪过去，说：“他都怕死了，生怕你晚上趁他睡着，把他掉的几根小猴毛团吧团吧塞他嘴里去。”
　　段去非哼笑一声，挑起谢应水肩头落下的发丝，用纸巾裹住放到床头。
　　“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谢应水对此低端的威胁免疫，拢了拢柔软的薄被，躺好，指挥道：“关灯。”

　　空调的指示灯还亮着，还有谢应水床头的一盏夜灯——下午除他以外一家人出门添置日用品时买的，有一对，谢乔生嫌造型幼稚不要，谢应水倒是喜欢，一左一右摆在他和段去非床头。
　　谢应水伸手过去，一拳头把光砸灭，嘴却是还不消停。
　　“段去非。”
　　“小段。”
　　“非哥。”
　　“哥！”
　　段去非这才应了一声。

　　谢应水：“你后天是不是得返工了。”

　　段去非闭着眼睛：“嗯。年假还剩两天，怎么了，你有什么安排。”

　　“你去年不是打算换岗。”谢应水说，“还没机会么。”

　　“再看吧，管理那边塞不下空。年初才聊过，等七月份再评定一次能升T2，到时候工资还能再拔一拔。”
　　“拔多少？”
　　段去非报了一个谢应水难以拒绝的数。

　　沉默了一会儿，谢应水轻声问：“不是卡你学历吧。”

　　他上网查了，又和段去非的工友聊过几次，他们那集装箱物流厂做技术工种是奔着要钱不要命去的，最开始做是两班倒，十二小时一班，计件，挣得多的一天就顶别人三天，挣得少的也比外边平均工资高出一截来。
　　但岗位流动性大，很多做了个把月就不干了，问题就在于工作内容重复性强，体能要求高，但晋升空间少，累得半死不活辛苦两年还被上头安排的小领导管着。

　　段去非和李培一样，初中毕业就没继续上了，但谢应水记得段去非成绩还行，不算特别拔尖，却也够得上普高，可就连离家最近的高中也在二十公里外，学费扣去补贴也不便宜。

　　那时家里欠下的债务还没能还清，又因为谢乔生的到来负担更重，在谢应水从学校回来得知段去非的决定时，段去非已经背着包出远门了。

　　这些年一提到这事，谢应水心里就不舒服，也不爱听别人夸他聪明读书好之类的话。

　　“谢应水，”段去非坐起身来，声音也变得严厉，手心去探谢应水的额头，“你想这个干什么，你嫌自己今天太舒服了？我跟你说过我不在乎念书的事。”

　　谢应水偏头躲开，也撑起身，寻着声找准段去非的脸：“那我不能说了？你要说你心里没有芥蒂那为什么不能聊，我就是靠你养着才能继续上学不是事实？”

　　“那是你能读，为什么不叫你继续念下去，把你放出去打工我就轻松了，妈就高兴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干怎么不比你一个人在外面省吃俭用强，你觉着你厉害死了，钱被抢不敢给家里去一个电话的时候你忘了！”

　　谢应水因为夜里看不清而睁大眼怒视着他，段去非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时候拖欠两月的薪酬刚发到段去非手里，他想着隔天把钱汇回家里，当晚就被工友堵上门，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对面几人早早联合起来，等段去非不要命地把人吓住，其中一个惯偷早卷了钱逃之夭夭。
　　剩下的零钱只够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吃三天，要是再留出每隔几天给家里报平安的电话费，就更少了。

　　段去非不是个情感丰沛的人，但也在几个瞬间感到一股没顶的挫败，叫他不想言语，更不知怎么向谢芳芝开口，一连两个礼拜都没向家里去个电话。

　　那天打散工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阵雨，街上没几个人，段去非顶着雨走回宿舍——这里的租金低他没搬走，报了警后跑掉的人也没回来，其实他倒希望那人再来一趟。
　　粘腻的雨、黑沉的天、潮热的空气，还有混乱失序的环境。
　　每一件点都让段去非心中郁躁的心几近迸裂，以至于看到门前蹲着的人影第一反应竟然是怒意。

　　他是压着火气快速靠近的，但比他的斥责来得更快更猛烈的是疼痛。
　　谢应水把剥了一半壳的鸡蛋砸到段去非身上，眼睛里攒着红色的泪，“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家了？！”

　　谢应水那时十四岁，身量还没有长成，细长胳膊上满是抓挠蚊虫叮咬的红痕，不肯放下的背包把他的肩膀压下深深的凹痕。没有通讯工具，只有从汽车站拿来的一张地图，凭着记忆里段去非提供的工作场所，一路走一路问，谢应水独自带着满腔的疑虑和愤恨度过一千三百里路，又从天暮等到近黎明。
　　要是哪一个环节他遭人诱骗，或是走错了路没找到段去非的住处，他怎么办？

　　段去非这么质问了，试图从气势上夺回对话的主导权。

　　得知他没有离家独立的打算，谢应水就完全是讥讽地对着他叫喊：“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声不吭不想我和妈会怎么想，不想万一你出事了你要我们怎么办，什么事情什么危险你都能除外，你最特殊，我们全家都听你的！”
　　杂乱、污浊的狭窄空间里，谢应水不给他留面子，争吵声引得人来砸门他也照骂不误。

　　段去非毫无办法，只有耐下心来和他解释，谢应水不想接受让谢芳芝担惊受怕这些天只是因为那么愚蠢的原因和想法，头又痛又晕地指着段去非的鼻子骂到天亮才一头栽在窄床上睡下。

　　请过假回来，段去非收拾谢应水的行李，书包里装了一袋的熟鸡蛋，完好无损，一点碎裂也无，底下压着衣服，他的尺寸，捧出来重新叠，抖开时又掉出几叠橡皮筋扎好的散钱。

　　谢应水总觉得他以外的人很蠢，会因为他人的各种小事放弃自己的利益，但他在段去非眼里也不聪明。
　　在这个段去非终于有精力有耐心让周围时刻保持整洁的新生活里，谢应水仍然对他不能左右的过去耿耿于怀，认为自己有能力包揽一切。

　　他单手扶过谢应水的脸，校准了他的视线，轻声说：“小水，我比你大五岁，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对我做过的所有决定都不后悔，我认可我的人生，你不需要替我惋惜什么，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当然这样的生活里也包括你，你明白吗？”

　　段去非的手落下了，但谢应水仍然维持着微微仰头的动作，像极了孱弱可怜的雏鸟，亟需爱护与关怀。
　　一闪而过的反光在谢应水脸颊边缘出现，不待段去非干燥他潮湿的绒毛，他就背过身躺下，“我要睡了。”

　　没一会儿，平缓的呼吸声就传来了，段去非仰面对着天花板发笑。
　　“小孩子。”

　　其实俩人在一起睡的时候不算多，平常时候段去非住厂里安排的宿舍，谢应水学校门禁不严，住宿舍也方便，只有年节里回家住才挤一张床上。
　　前些天记挂着搬家的事，谢应水总做梦，醒来昏昏沉沉什么也记不住，这晚和段去非吵了一架倒是睡得无比香甜，还想起了段去非小时候的模样。

　　十一岁，也不算小了，但还不是一个能独立生活的年纪。
　　谢应水早死的爹段良一不远不近的亲戚死了，谢芳芝带着他去吊唁，在灵堂上见着的段去非。

　　夫妻共同罹难，收养的儿子没有事先安排，两方亲友更没准备去接手一个陌生孩子，彼此推脱着，互相使着眼色，有时故意说些重话，想着能不能激出某个好心的。

　　这其中的心计，谢应水是不知道的。他才上学没多久，满脑子都是老师循循善诱的团结友好，再加上对大孩子天然的崇拜滤镜，很没有眼色地拉着人要玩。
　　谢芳芝认为，小孩子魂轻，不适宜接触太多白事，所以不让谢应水在灵堂里多待，又想段去非可怜，索性请他帮忙看着谢应水实则让他躲去别处休息。

　　段去非当时还叫段德才，很没文化的名字。谢应水叫他德才哥哥的时候都隐隐觉得不对，所以还是彻底把这个名字忘了好。

　　段去非作为一个小孩，待人接物已经很体面，不摆年纪更大的架子，事事顺着谢应水，把谢应水哄得团团转。离开的时候，谢应水甚至还抱着段去非的手臂，眼泪汪汪地说哥哥，到我家里去吧。

　　他这种话说得多了，只是小孩子一时情绪上头的喜欢，并不能算是某种邀请。

　　所以当谢芳芝把段去非推到他面前，声音温柔疲惫又带着点乞求地说：“崽崽，这是哥哥，你之前很喜欢哥哥的是不是啊，以后哥哥就和我们一起住好不好？”谢应水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谢应水抬起头，段去非垂下视线，目光交汇许久，谢应水才违背自己的本能点头：“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