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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奇怪的友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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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阳光热烈胜过旧年。窗外的樟树高耸入云,枝条四散而开,向天空递送着绿洋洋的一片。夹在草丛间的野花一簇簇开着,无人在意,自得其乐。
泥土里时不时有千奇百怪的昆虫翻滚,松动的土壤混着青草的芳香氤氲在空气中,接而被无端而起的微风带入白日的梦境。
少年肆意徜徉在绿色海洋里,任由着白色菜蝶在鼻尖逗留。绿色的彼端是蔚蓝的大海,海风混着初夏的水汽润湿面容。男孩感受到一股奇妙的魔力,这力量如清风般温柔地将他扶起,然后赋予他奔跑的冲动。
于是他跑啊,跑啊。朝着大海,逆着海风,不知跑了多久,才到海边的沙滩。
沙滩像瘫软的沙发,男孩一步一个脚印,时不时踢一下亲昵的浪花,清凉的水钻进指缝,和塌陷的海沙一起化成海的嘴唇,柔情地轻吻着陆地。
喻桉沉浸在幽蓝的梦里,耳边中性笔触碰稿纸的沙沙声俨然成了海风的呢喃。
*
加入体队后的日子很充实,喻桉每一天都要训练到很晚,回班级的时候经常累的半死。
许愿几乎没有了同桌,因为喻桉要么在操场,要么在睡觉。
两人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为自己的领域努力着。
终于在仲春的某一天,喻按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醒了?”
“嗯,下节什么课?”
喻桉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英语。”许愿把一个笔记本递过去,“你先把上次的笔记抄了。”
“可是好累啊!”喻桉又趴了下去。
许愿看着他晒的有些黑的脖子,叹了口气,从男孩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低头帮他抄写了起来。
喻桉看着外面过路的同学,睡意消退了不少。
“别帮我了愿姐,我晚上回去自己抄。”
“没帮你,数学题做累了,正好清清脑子。”许愿的笔“沙沙”地没停。
喻桉又沉默了好一会,才爬起来拆了包薯片。他嚼了几口,恢复清明的脑子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你认识一个叫池琼的女生吗?”
“池琼?”
喻桉点点头,“她加了我联系方式,问了我好多关于江景眠的问题。”
“没印象,她问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好奇?”
许愿停下了笔,嘟着嘴摇了摇头。
“不可能吧。”
女孩左想右想,莫名想到了夏淮枝,“她问的问题是关于哪方面的?”
“就爱好啊什么的,反正七七八八的。”
许愿像是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手,“我知道了!”
喻桉奇怪地看过来,许愿亮起了眼睛,“她想追老江!”
……
老地方,学校旁的米粉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不行!”
喻桉拍了拍桌子,坚定地拒绝。
“江景眠不能谈恋爱!”
“为什么?”许愿被他的举动吓一跳,脑子里一万个不理解。
“呃…”
喻桉被她问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有力的理由。
“我想不出来为什么,但就是不行!”男孩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我现在就跟那个女生说清楚,然后把她删了!”
喻桉风风火火地掏出了手机,也不管附近有没有老师,按了开机。
等待开机的这十几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莫名地,他逐渐冷静下来,坚定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手机已经开机,喻桉磨磨蹭蹭地点进和池琼的对话框,最下面的消息还是他发的“没有”,回应池琼上一条发的“那他就没有喜欢做的事吗?”
喻桉看着对话框陷入了沉思,他在干什么?
江景眠的感情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插手了?
“怎么不删?”许愿撑着头看他。
“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喻桉试着为自己找一个退缩的借口。
“哪里不好?”许愿在脑海里演绎了一下江景眠知道后可能出现的反应。
“老江说不定还乐意你删呢!”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
对啊,为什么?
天呐,许愿也沉默了。
看着喻桉纠结的神情,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或者说是某个人的一句话。
那是在寒假的时候,发生在私人台球厅里的一件事。
那晚顾景年叫喻桉去家里打台球,喻桉觉得新鲜,所以忘记了时间,跟人玩到了凌晨。
江景眠不知道怎么发现的,然后开始疯狂地打喻桉的电话。
喻桉的手机放在角落里,被他打的都没电了,还没人接,于是江景眠开始打许愿的电话。
许愿第一个就接了,她听见了电话那头着急又崩溃的声音。
“为什么他要跟顾景年单独待那么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许愿,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江景眠的声音颤抖地不像他自己。
“谁?”许愿刚问出口就猜到了他说的是谁。
除了喻桉,又还能有谁?
女孩很疑惑他这无意间倾洒出来的情绪,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怎么会有人这么在意另一个人呢?
又不是谈恋爱。
对啊,又不是谈恋爱!
许愿想不通,但还是安慰他别急,她先打电话给萧望,然后又打电话给顾景年,最终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女孩跟着萧望和江景眠赶到顾景年家的时候,喻桉还在打台球,乐此不疲,津津有味。
全然不知别人为了找他急成了什么样。
她看了都想骂人,但江景眠看上去却异常的平静。他走上去,只是轻轻地拉了一下喻桉的手,说了句“今晚我想去你家住。”
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对,没错,他们就这么走了。
江景眠语气淡地像什么都没发生,仿佛只是之前放学路上,他对喻桉说的,某一句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话。
要不是那通电话的记录还在手机里,许愿都要怀疑自己记忆错乱了!
后来有次她再跟江景眠单独聊天的时候,许愿说起了这个话题。
江景眠当时的表情也很奇怪,僵硬中又好像透露着一丝被戳穿的窘迫。
他睫毛垂下来,语气试探。
他说,你告诉喻桉了吗?
许愿说没有。
他又说,许愿,这样算越界吗?
越界?越什么界?越谁的界?喻桉吗?
许愿想了半天,回答依旧是没有。
然后江景眠就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景眠和喻桉的关系在相处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变化,但她可以肯定,大家的关系都在慢慢变深,联系越来越紧密。
作为一个女孩,她知道,友谊也会存在某种占有欲。
只是仅在江景眠和喻桉,他们二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壁垒。
一种模糊不清,难以察觉的壁垒。
这种壁垒可以隔绝除他们之外的所有人。
不去仔细想根本发现不了,但许愿知道,她和乐嘉阳都比不上喻桉在江景眠心里的地位。
没有理由,但她就是知道。
“喻桉。”许愿罕见地叫了喻桉的全名,她眼神里也充满困惑和不解,“你和江景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奇怪?”喻桉停止了内耗,“为什么?”
许愿皱眉蹙额,“我也不知道,我想不明白。”
喻桉低头跟着她一起思考了一会,洒满小米椒的粉汤倒映着头顶的白织灯,老板还在吆喝着,让路过的同学进来吃粉。
初春微凉的风吹起店面掉落一角的红色对联,刚劲有力的毛笔字在空中随着红纸一起上下摇摆。
若有若无地嬉笑传入店里,两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对而坐,正试图解开某道复杂的青春谜题。
后来,风歇了下来,一切声响回归正常。
喻桉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缺爱,他没有安全感,他跟我、跟你、跟乐嘉阳都不一样。
“我们不能以一个正常人的角度去要求他的行为和思想,那对江景眠来说太严格了,不是吗?”
对面的女孩眉头皱得更深了,“可是…”
“愿姐,你知道吗?我刚知道他身世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以前我欺负他的时候他从不还手,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喻按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老了十岁。
“他可能是有些不正常,这不能怪他,他成长的环境那么坎坷。除了我们,他没有其他朋友了,我们不能跟别人一样对他有偏见。”
“如果连我们几个都不能包容他,江景眠该怎么办?以他的性格,会去主动社交吗?反正我觉得不可能。”
许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她还想问喻桉那你呢,你为什么也这么奇怪?但她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至少在目前,他们没有能力找到答案。问出来也只会打破平衡、徒增烦恼。
路旁的桉树又长高了很多,抽出的新枝胡乱交叉在一起,一个骑电动车的女孩路过,按了两下喇叭,在米粉店老板的笑容里,拿走一份打包的拌粉。
春天才刚刚开始,黄昏没有醉人的夕阳,天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来。
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随意飘落的风被扫帚一起挥向下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