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奴印 ...

  •   眼眶微红,细汗密布,平芜眼睑浮肿,只一张白皙面部却逐渐泛红,连着喘吐息的小口兀自发颤。

      明明是卸衣的动作她却似忍受那令人不白的怨屈,倒像是想要不听那人去说却又实在拧不过,才似从前一般从太子的命来了。

      汤徵自是只晓得其心中憋着一口气,只这模样看着实属叫人发闷,尤是那眼尾的泪珠将落未落,本是无轻无重的小玩意儿却像一把闷榔头似地敲在心口,钝钝地疼。

      汤徵不想留,这会儿倒也转身回了梨园偏殿去继续批那奏折去了。

      日复一日,只今日那太医院院正把脉过后收拾药箱道其一切无恙,转头要走,连伤口的药也不用敷了,却没见到太子,见此平芜心下一紧,忙不迭地拽着人的衣袖去问“太子殿下呢?”

      衣衫披散,如云的墨发如绸缎般落在枕面上,一副黑白交织,倒显得人清丽几分,只眉间的愁容却散不去。

      她其实鲜少过问太子行踪的,芳草自然知晓,只这会儿平芜病好了就要去寻,她现下虽觉着疑惑可也是如实去答。

      “奴婢不知。”

      芳草虽从前为太子近侍,也算的那一等婢女,可如今早成了平芜的房中人,自然是不省得太子行踪,况且是太子的心思,又怎是她一介婢女可以猜测的?

      面露难色,跪地不语。

      平芜见此倒是没有追问,只见其一面缓缓松开了拽着芳草衣袖的手,命人起身后又淡淡阖眼,玉色的面庞皎洁,那双桃花眼却了无潋滟痕迹,加之其此刻一动不动,倒似是根木头。

      “姑娘。”

      红绡要去唤,却叫芳草拉住了手臂,那人一手以帕掩唇做了个动作,这是不要叫人去打搅。

      红绡见此无法,倒是这姑娘的心病难医,太医院正走人了便要靠姑娘自己。

      吱呀一声,房门紧闭。

      平芜黑色的眼珠滚动一瞬,浑身倒似轻巧了不少,只见其先是曲腿埋首在膝间,后才出现一点小声的抽噎,状如小兽啃啮,群蚁蛀堤,可最后倒有心神崩溃之象,嚎啕不已。

      “阿娘……”

      她怕人反悔,尤是对着太子这般的人,就算他是骗子,她重则为其违诺大哭一场,却连旁的也再拿他无法了。

      汤徵路过梨园时廊下传来哭声,那若凤凰泣血的悲戚哀婉,叫人几欲推门的十指微蜷,最终化作无声的力道甩袖离去。

      “殿下。”

      程安见此现身而出,一路伴随太子左右,相距半臂之远,恭敬而待。

      “派人去查查,乱臣贼子关押何处。”

      长指衔着绒毛大氅,汤徵眉眼浓烈,只道这句话时叫人心下一愣,可本人却又未曾止步,好似在谈论今天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般从容。

      可程安不以为然,这乱臣贼子分明叫那林氏余孽,那羌奴阿母也在其中,上次太子在贺寿途中贸然抢夺羌姑娘,当面捅穿二皇子阴谋,已然叫其生了戒心,如此此举必然冒险。

      “殿下,上次暗狱劫持多亏嗜血宗的人,那江逾吸引了大部分眼力,可如今……”

      二皇子既有意利用,必不会叫人劫走,况且除夕之夜上其吐露了前朝林家冤案,务必是要叫人恨太子更深,说是来个鱼死网破也不为过了。

      若是因此事再让二皇子抓到把柄,那可是助纣为虐的大罪,说是被二皇子反将一军也不为过,程安自知晓太子终究不会让二皇子如愿重得帝心,但此举,实在太过冒险。

      “殿下,三思……”

      程安跪地还欲再劝,却被人适时打断。

      “去查。”

      声线冷厉,可汤徵长眼微斜到底是染了怒,其实从前他倒是不急的,只朝廷近日下了文书道那问斩之日在这月月尾,如此倒是不能叫人赶在他前面,如此是不能耽搁下去了。

      “诺。”

      平芜不见太子十日,在那段平静如水的日子里她是数豆子度过的,只偏生那夜雨声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廊下一盏灯笼摇晃不止,连着那挂着灯笼的红绳跟要断了似地,惹人心惊。

      吱呀一声门响,一道宽阔的身影侧身入了梨园内室,夹杂着屋外嘈杂雷雨。

      那人床帏案前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火花映照着平芜洁白的寝衣呈现鹅绒的暖黄色,平芜眸色发亮,近乎刹那间如应激般翻身而起,同时持断刃横于脖颈。

      桃花眼清澈含晶,面色却似露水般寒凉。

      平芜怕太子,更恨太子,她见惯了太子若天之骄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模样,遂当那人靠在内室案牍上的身姿倾斜,眼睁睁望见其大掌捂住腹部,殷红色的血液顺着长指近乎喷涌。

      平芜第二次手足无措。

      第一次是在羌国那日梨园墙头初见质子。

      如鲠在喉,平芜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扭头窝进被褥,对人视而不见。

      太子却罕见地向人伸出手,掌心脉络因血液晕染地清晰交织,像一张密布的网笼罩得平芜无处可逃。

      “阿芜……”

      声线微颤,双眼近乎赤红,许是受了伤了缘故,现下身躯微微佝偻着,倒似将要倾倒,他唤着,视线却在那人榻上不肯移动。

      平芜被盯得发慌,饶是手心还沁了汗,一味地往内榻里后缩,可念及阿娘,数日里的身心煎熬到底叫人生出一腔孤勇,是以掀褥下榻,一手将短刃握在手里朝人靠近。

      白色的冷刃抬起,却遭人一剑弹开了“殿下小心!”

      平芜的短刃被击飞出去,程安的心近乎跳到了嗓子眼,他同太子等人去劫贼子,可不料却险些死在她人刀下,到底不是不心惊的,随即起身去搀太子。

      “殿下,殿下……”

      程安一面唤着,以手搀扶,汤徵面色却似发白,连着额面上汗珠滚落,那人抬眼望向平芜站地之处的衣摆,那儿露出细嫩的双脚,脚趾若白玉之瓜,此刻却似蜷缩,其双眸流萤,恍如惴惴不安之态。

      她恨他……

      汤徵垂下眼睑,眼神自平芜面上一晃而过,仅三字在胸口却似一把弩箭自皮肉内炸开,却似不甘要上前去问,可也不知是情绪过分激动还是体力难支在迈过三步便倒了下去。

      殿内好一番人仰马翻。

      平芜似不在意的,只是太子在梨园一事不可叫外人得知,遂梨园便成了太子养病栖居之所。

      程安也为上次一事生了防备,倒是时刻提防着,连着芳草伺候平芜时也小心觑着她的脸色,像生怕平芜一时犯傻做了错事。

      平芜是知晓这些人担忧的,可她却不后悔,那刻挥剑出去的畅意消除了往日一切的郁闷繁杂,只转头望向榻上某人的睡颜手心下意识攥紧。

      他不该食言的。

      平芜念着,心底似这样才能找到一丝无端害人的借口来宽慰,她如此反复揣度着自己,直到有一日太子醒了,当面将梨园屋内的所有物件儿都搬了个空,连着他在其屋内用的笔墨狼毫也撤了下去。

      彼时平芜正坐在床边的矮几上假寐,只三两脚步声靠近,还是程安那厮颇为郁结地唤了句“羌姑娘。”

      平芜才恍若大梦初醒般抬眼瞧向这人,可也仅是刹那间,内褶的桃花眼眼珠微动,眼尾淡染妃色,睫毛颤动着,连着眶内的晶莹也将落下来。

      “阿娘……”

      此声亘长,带着一丝的哑,若论旁人定然不省得这妇人是这宠婢阿母。

      那人着一袭寻常百姓衣衫,面色却不似寻常人红润有光泽,许是多年奔波倒使其眼角生出许多皱纹,连着那发间也似掺了不少银丝。

      其本无碍,只听着这一声阿娘,倒是微微垂首落下泪来,接着以手相托小女臂弯,哽哽咽咽地唤了句“阿芜,我儿!”

      两人相视痛哭良久,连一旁的芳草和红绡也为之动容,还是程安率先出门将人都赶了出去,才留的母女两人说会儿话。

      “阿娘,这些年,你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

      拉着阿娘坐下,平芜转头用怀里的帕子细细摩擦了眼角,确认再没泪挂在脸上,才安心转过身去为阿娘沏茶。

      这一番举动自是心细,只那妇人何许人也,既是从小带大的孩子才更省的她外柔内刚的脾性,可如今却屈居东宫为人侍妾。

      略略收回了眼,妇人抬手为平芜梳理了额面的发丝,就如从前一般替其理发,眉目温柔,含情脉脉“阿娘没事,今日母女重逢便不说那些,倒是太子,他待你好么?”

      谈及太子,平芜面色一滞,似想起那日某人腹部染就的鲜红血色,到底是内心一揪。

      原是她错怪了他。

      见平芜没有反应,倒是头微微低垂,像是有些不想见人,羌母为此倒没逼问,只似有些安慰道“平安就好。”

      “嗯。”

      平芜淡淡点了点头,又抬头上下打量其阿娘,阿娘自落座后不提往日但身上总归会留些痕迹。

      许久未见,七年时光平芜脑中阿娘的样子竟有些模糊,许是内心有些愧疚,平芜想再多看阿娘几遍,恨不得将阿娘的样子深深刻在脑子里,便看得愈发认真仔细,像是连一根头发丝都要瞧清了去。

      羌母见此端坐在矮几上倒是任女儿打量,只目光触及脖颈一处,那衣领处似有痕迹。

      “阿娘,这……”

      平芜说着就要上前去看,不料羌母却似有些避让,只用左手抚住后颈那项,后再不让人去拉扯衣领分毫。

      可这让平芜疑心更甚,遂抬眼容色一变,似要相问,羌母见其态度坚决到底是拗不过她,只低头随了她去,可中途怎么也不愿去看女儿的眼。

      “阿娘,这里怎么会有……”烙印。

      烙印二字平芜不敢说出口,只喉间却似遭了异物拥堵,憋的眼眶都红了,这下却颤抖着,将阿娘的手拉开,连着衣襟稍微别开了些。

      那处映入眼帘地却是红肿着,许是来不及包扎那印记边缘还夹杂着血丝,连着内里血肉模糊,却死死嵌上了一个字。

      奴,是奴字。

      “奴……”

      平芜瞪大双眼,与此同时近乎泄力般地松开了手,那奴字却似尖刀一般剜进她的心里,刺的她心头发颤,连着眼圈也红了,只这回不是悲伤,而是被生生气的。

      气得发抖,连着袖中的双手也握成了拳。

      阿娘在羌国虽为流民,是为奴隶,可万幸阿娘心中只求为外祖一家沉冤昭雪,日子也算有些盼头,可如今真相尚未大白却遭人在脖颈安了奴字。

      岂不是刻意侮辱,要让阿娘将此字背负一辈子不成?

      珍珠尚且蒙尘亦有璀璨光辉之日,可阿娘……若来日重回林家又如何堵住众人悠悠之口,莫不是叫人生生剜去奴字不可?

      气得胸口发疼,平芜自顾流泪,连着羌母眼角也沁出了泪花,两人相视抚泪,可门外程安倒是提醒时辰到了,是以叫人不得不走。

      “阿娘……”

      见着人就要被送出去,平芜内心中百感交集,只提起裙摆这面就要巴巴地去跟。

      “阿娘……”

      唤出的话未得到回应,门扉将母女二人相隔,平芜既出不去遂只好倚靠门扉瞩目送。

      这次相聚,却不知何日再见。

      母女相见情景动容,倒是汤徵这面听着程安汇报了情况,后又收笔垂眼看纸上的字迹。

      二皇子近日弄丢乱臣贼子,是以汤帝大怒,许是觉着有人会威胁帝位,倒是难得对其没了耐性,竟连夜颁发密诏将人发往边境攻打匈奴,无召不得回京。

      连着上官一家跪在地上也没有撤回旨意。

      这事儿汤徵听到的时候有些诧异,可程安想问“殿下不欢喜吗?”

      殿下本意确是为了允诺,可二皇子因此遭受帝王猜忌,这帝王疑心是一根深深扎进肉里的刺,多日不拔那伤的越痛,如此,那汤帝必然是真的对二皇子生了嫌隙的。

      如此,太子是赢了。

      “你觉着,一个人失去了唯一的把柄,会不会生出破釜沉舟的勇气?”

      当日他围剿私盐,发现私兵,后被贬了也在暗地里秣兵历马。

      他那二哥,知兄莫过敌,怕是心中的那份谋逆之心是一点点成就参天大树了才对。

      “殿下此言有理,是属下寸光。”

      “盯紧他,近日再叫王三和刘覅以及冀王来府上,就说……有要事相商。”

      “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