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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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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又下了雪,雪拉起记忆的琴弦,回忆冲刷着她的大脑,她的脑袋剧烈疼痛,她抱着头酣畅淋漓终于大哭一场,不再考虑是否吵到隔壁房间的哥哥,此刻,这个小院,只有她和他们的回忆。
她坐在窗前,提笔写下时隔五年的回信:
致最好的你:
你的信我一读再读,今天是你离开我的1821天,许久未见,你在那边还好吗?叶阿姨也去了,就在你离开这个世界的第二年春天,我想,她一定是舍不得你孤单。
你的离去让我痛了好久,可你始终不愿入我的梦,你嫌弃我变丑了吗?我脸上的疤痕让你厌恶了吗?你离开我的这1821天,我梦不到你。梦是我们唯一的通道,你把唯一的通道堵住了,我该去哪里寻你?
你明明知道我最憎恨离别,却还是残忍的从我怀里永远的离开我,我的双手怎么也擦不净你的血,我害怕死亡,却在不知不觉中,重新走了你曾走过的路。你离开后我终于懂了舍曲林的含义。
我有时候想如果能够真的回到过去就好了,回到2006年的夏天,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我再也不同你赌气离家出走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好想再见你一面,那些闹分手故意不理你的画面愈发清晰,我每每想起,心就像剜去一样痛,你在那边是不是已经是5岁的小朋友了?若是某天能在街上遇到你就好了,我快忘记你的模样了。
今天,我走过我们曾走过的大街小巷,老婆婆也去世了,他儿媳妇说我们来的太晚了,是啊,太晚了。你死在我最爱的冬季,从此我的世界只剩寒冬,冬天我不喜欢了,留给我的是刺骨的寒冷。
我恨江南的连绵雨季,恨青砖缝瓦走起来太硌脚,恨到处乱飞的蚊虫,恨秋千后空无一人的死寂。
原来,江南也不过如此。
亡夫程见微之妻
2013年12月23日
信很短,她写完后,点了火烧给了他。
雨越下越大,如注般倾泻而下,天地间仿佛被一层水帘隔开。
那夜,她突然好想哥哥,好想好想……再听听他的声音,她的身体无力,感觉浑身痛到发抖,心脏绞痛着,她想着也许是太想哥哥了,她用江南办的新号码再次拨打给了哥哥,随着按键的声音,她强忍着泪,吸了吸鼻子,趴在床头,只想和哥哥说两句话。
后来最后一通电话也没打通,她放弃了,手垂了下去。
雨雪交加,漫天大雪,院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她穿着睡衣,推开窗户,雨丝细碎飘落在窗前,打湿她的碎发,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秋千在树下轻轻晃荡着,有些诡异的美感。
屋内的柔光照在女孩孱弱的身子上,桌上摆着凌乱的药物,她在这五年里品尝着回忆,嚼了又嚼,拿出带的电钢琴,五年未弹,她重新坐在那里,十指放在黑白琴键上。
最后弹一首《梦中的婚礼》吧。
前奏响起,骤雨敲落木窗,与琴音相伴,余音绕梁。
恍惚间,程见微的幻影重新浮现,还是笑盈盈托着脸看她,告诉她:小未婚妻弹琴的样子胜过一切。
曲终,他朝着她伸出手,她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双手终于交握。
“冷吗?”
“没有你走的那天冷。”
—————
许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搁浅的鱼,徒劳挣扎想要得到水,右眼皮疯狂跳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了进来,照在地板上,屋内的小夜灯照在床头上,映照着他的侧脸,他隔五分钟就摸索床边的手机查看微信那条没有回复的信息,他抬手按着眼睛,床头的电子钟显示1点44分,手机屏幕亮起又按下,最后一条消息发给许初夏的信息还停留在10:44分,“晚安,宝贝妹妹”,戛然而止。
这不太正常,妹妹总是会回复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情符号,许郅安慰自己别多想,她可能只是睡着了,毕竟江南阴雨连绵,易困。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梦里又清晰又模糊,他梦见了妹妹,他欣喜若狂跑向她,许初夏站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背对着他,周围阴森又诡异,穿着白裙子,她缓缓转身,头发挽在耳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看上去比记忆中还要清瘦,背像纸片那样薄,穿的那样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嘴角却挂着许郅许久未见轻松笑容,这个笑容让许郅好像回到了最开始,他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妹妹,那里黑,过来,哥哥带你回家。”
“哥哥,”她的声音轻如羽毛,又在梦境里空荡萦绕心间,“我终于自由了。”
许郅愣了一下,心猛地一缩,跑过去紧紧抱着她,“妹妹,我们不要在这,我们回去好不好?跟哥哥回去。”
她轻轻抬手环着他的腰,头靠在肩膀上,这个拥抱太真实,他甚至能闻到记忆里那抹茉莉花香味,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和她紧紧相拥了?他忘了,他忘了和她相拥的感觉了,只知道现在是他最想要的,他微微收紧抱着她的双手,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两个人靠的这么近,他却有种预感——心渐行渐远了。
许久后,她轻轻推开他的怀抱,退后一步,笑容变得飘渺,“哥哥,你是我唯一的哥哥,也是最好的哥哥,他来接我了,我要走啦。”她的身影走向那片黑暗,渐渐变得透明。
“股份你收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余生……一定要幸福,别被我困住。”
“不要!”许郅想冲上前拉她的手,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一步也迈不开,他用力拔腿跑向她,最后却重重摔倒在地,手伸向她,却抓了一把空气。
“别走……初夏,哥哥求你…哥哥不能没有你…”雾气越来越重,最后吞噬了那抹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初夏——!”
许郅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衣,他伸手一擦脸,早已泪流满面,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膛处猛烈撞击着,带着尖锐的痛感,他抓着胸口的衣服,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电子钟显示2:40分。
太真实了,真实的不像梦。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紧紧扼着他的喉咙,他连咽口水都那样难。
他抓起床头的手机,划拉手机,指尖颤抖着,一直按不对号,好不容易拨到她的号码。
嘟——
每一声“嘟——”都敲打在他的心上,漫长的等待音后,转入语音信箱。他眉头一皱,低声咒骂一声:“靠……”
挂断拨打第二通……【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他重重按下挂断键,重拨第三通……
他边握着手机边下床洗漱,指尖因用力而颤抖,直到第三通还是一样的结果,他穿好衣服,打给了助理:“帮我把车从车库开出来,快点!”
助理沙哑着嗓子说:“老板,才两点多啊。”
“少废话,我要去我妹那。”许郅的语气带着些许急躁。
他挂断电话跑出了房间,着急忙慌地在门口踱步,很快看到助理开车出来了,立刻钻进驾驶位换,引擎轰鸣,疾驰而去,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留下睡眼蒙眬的助理在原地瑟瑟发抖,寒风刺骨,灌入衣袖里,助理缩了缩脖子转身回房睡回笼觉。
许郅顾不上超速罚单,城市的高楼大厦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很快就被郊区的田野取代了,他紧紧握着方向盘,下起了朦胧小雨,白茫茫一片,雨刷器不停冲刷,水幕不断模糊视线,接下来的路程像一场噩梦,雨越下越大,路途越来越凶险,而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个梦境——“我终于自由了。”
他头脑发昏,猛地加速,直到她的小院里,已经是早上十一点了。
天光大亮,雨早就停了,院子里还是厚厚的积雪,他刚停下车,一只脚踩进积雪里,就看到了不远处匆忙跑过来的宋钧熠,扣子还扣错了,衬衫皱皱巴巴的,头发凌乱。
两人四目相对,许郅看到宋钧熠眼中闪过惊恐、愧疚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痛苦。而宋钧熠看到许郅脸上写满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恐惧,许郅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试图缓和心脏带来的疼痛。
相顾无言,两人同时冲向小院。
小院内一片寂静,许郅三步并两步跑向小院,推开门,宋钧熠紧随其后。
主卧的门紧闭,许郅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猛地推开——
“初夏——!”许郅喊出了声。
许初夏安静地躺在床上,穿着那件奶黄色睡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但许郅知道不是,但他不想面对。
那种死寂,毫无生气,与他梦里看到的如出一辙。
宋钧熠的脚步却仿佛千斤重,一步一步向她迈进,上前摇晃她的身体:“初夏…十一点了,起床吃午饭了…不要睡了…好不好?”
宋钧熠坐在床边掀开被子,握着她的手,却刺骨的冷。
许郅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想怒吼,喉咙却被石头堵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双眼泛红,布满血丝,他的手撑在地上还颤抖着,努力撑起身子,手臂也颤抖着,努力第三次站起来,走向她床的另一边。
手颤抖着伸向握着她的手腕,触碰到冰冷后,他脑子里的弦终于崩断,眼泪瞬间大颗地往下掉,滴到她的手臂上,却发现她的手心紧紧攥着一个布袋,那是程见微的骨灰,他知道,他也知道。
双眼猩红的许郅看向宋钧熠,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妒意,很快被巨大的悲痛覆盖了。
宋钧熠不可置信地紧紧握着许初夏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脸庞,感受她最后的温度,可惜,什么都没了。
宋钧熠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她的手背上,脸蹭蹭她的手:“初夏…醒醒,你不是最讨厌我吗?快醒过来继续讨厌我啊…我求你了…别这么惩罚我,我受不了的……”
许郅抓着宋钧熠的衣角:“昨晚你在哪?!你口口声声说照顾她?你人呢!”
宋钧熠只是任由他抓着,什么都没说,眼里满是自责和愧疚还有数不尽的悲伤。
“你的照顾就是这段时间就让她一个人在这痛苦地死掉吗?!”许郅怒吼着,最后也缓缓松开了手,宋钧熠滑坐在地上,许郅坐回床边,把床上的许初夏扶起来紧紧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