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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假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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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渠派的夜,向来清寒。
山风穿廊而过,卷着松针与冷雾,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沈禾是从一场无边噩梦里猛地挣醒的。
他喘着气坐起身,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颊边。心口还在狂跳,像是要撞碎肋骨——梦里全是沈嗔的影子,温和的、无奈的、最后望着他时缓缓闭上眼的……
每一幕,都扎得他浑身发疼。
他抬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
这里是扶渠派,是他和沈嗔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悉得刻进骨血里。可如今,每一处熟悉,都成了凌迟他的刀。
因为沈嗔,已经不在了。
而杀死沈嗔的人,是他。
屋内灯火昏昧,摇曳不定,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孤寂。沈禾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他好想沈嗔。
想得快要疯掉。
自从沈嗔死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终日浑浑噩噩,活在愧疚、悔恨与那只日夜啃噬心神的遗恨蛊带来的狂躁里。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沈嗔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敢安静,一安静就听见自己心底疯狂的嘶吼。
直到后来,有人告诉他。
沈嗔好像回来了。
有人在扶渠派附近,见过与沈嗔身影相似的人。
沈禾疯了一样去找。
却不知为何,来到了沈嗔所在的墓地。
棺材里空荡荡的,沈禾的心也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沈禾躺在了棺材里。
他要演一出,故人重生的戏码。
徐延没有点破。
非但没有点破,反而顺着他的痴念,陪着他一起,演了这场荒唐到极致的戏。
沈禾一直以为,徐延是信了沈嗔归来的妄言。
他直到此刻才明白,徐延不是信,是骗。
不是骗他,是骗徐延自己。
徐延也在自欺欺人。
假装沈嗔真的回来了,假装一切都还来得及,假装那个温柔耀眼的人,没有死在最疼他的弟弟手里。
直到今夜,徐延再也装不下去了。
灯火猛地一跳。
沈禾抬眼,撞进一双冷得彻骨的眸子里。
徐延就站在不远处,一身扶渠派的素色道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却也冷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他平日里素来沉稳克制,可此刻,那双眸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人吞噬。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沈禾心头一紧,莫名的恐慌从脚底窜起。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料,声音发哑:“徐延……”
徐延没有应。
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沉沉,像在看一件早已腐烂、却还被强行捧在手心的假象。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山巅千年不化的寒冰,一字一顿,砸在沈禾心上。
“别再装了。”
沈禾一怔:“我没有装……”
“我说的不是你。”徐延打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自嘲,“是我。”
“这场戏,我陪你演得够久了。”
沈禾脸色骤然一白。
他隐隐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要在今夜彻底碎了。
“你以为,那些日子出现在你面前的人,真的是谢少卿?”徐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凉与嘲讽,“你以为沈嗔真的为了攀附魔界,为了那个魔界少主,弃你于不顾?”
沈禾浑身一颤。
谢少卿……
这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深的刺。
他一直以为,沈嗔是爱上了谢少卿,才渐渐疏远他,才不再把他放在心尖上,才会让他觉得被抛弃、被遗忘。嫉妒与遗恨蛊一同发作,才让他鬼迷心窍,亲手弑兄。
“你真以为,谢少卿还活着?”
徐延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沈禾耳边轰然炸开。
“谢少卿早就死了。”
“沈嗔死后,他就跟着殉情了。”
沈禾呆呆地望着他,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
死了……殉情了……
那他这些年的恨,算什么?
他这些年的嫉妒,算什么?
他亲手犯下的罪孽,又算什么?
“你看到的那个谢少卿,是我派人假扮的。”徐延一字一顿,毫不留情地撕碎最后一层遮羞布,“我找人扮成他,故意在你面前做出轻慢、折辱沈嗔的模样,让你看见沈嗔为他所受的苦。”
“我就是要让你清醒。”
“让你知道,你所嫉妒的、你所恨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
沈禾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全是假的。
全是徐延布下的局。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徐延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眼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我一边找人扮成谢少卿逼你清醒,一边又陪着你自欺欺人,假装沈嗔回来了……”
“我骗得了你,骗不了我自己。”
“我也想沈嗔回来。”
“我也想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也想睁眼就能看见他,像从前一样,站在扶渠派的廊下,笑着叫我一声徐延。”
他声音微微发颤,那是素来冷硬的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可我骗不下去了。”
“沈禾,他回不来了。
是你亲手,把他推到绝路。”
沈禾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只剩下破碎的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延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比谁都清楚沈嗔的苦心。
比谁都明白,沈嗔接近谢少卿,从来不是为了情爱,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自己。
“你身上的遗恨蛊,沈嗔早就知道。”
徐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的酸涩与心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当年苏灵苏晚还魂夜,苏晚魔化,恩将仇报,恨沈嗔当初拦着她血洗赵府,恨沈嗔道貌岸然,救了她却不帮她复仇。她不敢直接杀沈嗔,便把所有恨意都泄在你身上——”
“她偷偷给你下了遗恨蛊。
此蛊噬心,放大你所有的阴暗、嫉妒、怨毒,让你心性大乱,走火入魔,最终变成一把,刺向沈嗔的刀。”
沈禾捂住嘴,眼泪疯狂滚落。
蛊……原来是蛊……
“沈嗔查遍古籍,寻遍三界,才知道唯有魔界的解恨花能解此蛊。可解恨花是魔界至宝,唯有少主谢少卿能取。”
“所以他才接近谢少卿。
所以他才忍下所有非议,与魔界之人往来。
他不是贪慕,不是爱恋,他是在求。
求你的命。
拿他自己的名声、修为、身体甚至性命去求。”
“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
沈禾浑身巨震,如遭雷击。
“你哥那个人,有多傻?”徐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猩红的血丝,“他到死,都在为你开脱。”
“他到死,都在护你。”
“可你呢?”
徐延猛地睁眼,眼底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他一步上前,手腕一翻,一柄长剑应声出鞘,寒光乍现,冰冷的剑锋瞬间横在了沈禾颈间。
锋利的剑刃贴着肌肤,刺破表层,一缕细血缓缓渗出,带来刺骨的凉。
沈禾却没有躲。
也没有怕。
他只是呆呆望着徐延,眼泪无声滑落,眼底一片死寂的绝望。
死了也好。
死了,就能去见沈嗔了。
就能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我答应他,要护着你。”徐延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所以我陪着你疯,陪着你痴,陪着你一起自欺欺人,假装沈嗔还在……”
“我骗自己骗得太久,累了。”
“我看着你活在虚妄里,看着你一遍又一遍刺痛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我撑不住了。”
“沈禾,你欠他的,该还了。”
“你上路吧。”
最后一字落下。
剑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轻的闷响。
沈禾的身体软软倒下去,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脸上没有恨,没有惧,只有解脱般的平静。
也许,这样,就能见到沈嗔了。
屋内恢复死寂。
灯火依旧摇曳,血腥味淡淡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徐延收剑,剑身上的血珠顺着刃口滑落,滴在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指尖泛白,浑身紧绷,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他杀了沈禾。
他完成了沈嗔最后的托付,又亲手毁了它。
他不后悔,却疼得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间屋子。
扶渠派的夜色更浓,廊灯昏黄,映着长长的回廊,空无一人。
曾经这里有沈嗔的笑,有沈禾的闹,有师兄弟间的打闹与喧嚣,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与清冷。
徐延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停在山脚下一间小小的酒馆前。
他推门而入,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客官,要点什么?”
“酒。”
一壶浊酒,三只粗碗。
酒液入碗,浑浊而辛辣。
徐延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火烧火燎,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沉沉的闷。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前反复闪过那些画面。
少年时的沈嗔,站在阳光下,眉眼温和,对他说:“徐延,以后我们一起守着扶渠派。”
沈嗔无奈地笑着,把闯了祸的沈禾护在身后:“他还小,你多担待。”
沈嗔认真地望着他,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一定要找到解恨花,救小禾。”
最后,沈嗔倒在血泊里,抓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徐延……护着他……”
还有今夜,沈禾倒下时,那解脱般的眼神。
酒越喝越多,视线越来越模糊。
胸口那股压抑到极致的闷,终于再也撑不住。
两行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这个素来冷硬、从不示弱、连沈嗔死都未曾当众掉过一滴泪的人,在这间小小的、喧闹的酒馆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无声地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进酒碗里,与浑浊的酒液融为一体。
徐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