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晏春日》卷心泡泡

1、第 1 章 “什么，竟

　　京城，户部尚书府。

　　“岂有此理！”
　　“莫名其妙！”
　　“不可理喻！”

　　舒桃抱臂坐在院中软椅上，轻柔的嗓音中染着怒，巴掌大的小脸涨红着，像一个随时要炸的火药包。

　　舒桃手里拿着张明黄圣旨，冲着青杏抖得哗哗响，瘪着嘴气的眼圈泛红，

　　“方晏！那方晏是什么人！整个京城谁不知他方佑安是个吃喝玩乐的浑不吝，如今竟要本小姐嫁给他！”

　　青杏小心翼翼的将舒桃手里那张已经被她捏的皱巴巴的圣旨接过来，轻柔的在她背上顺着气，

　　“小姐，消消气，别为了这件事再气坏了身子。”

　　舒桃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被青杏手疾眼快的撤下去，重新给她上了一杯热茶。

　　略微烫嘴的茶水咽下去，烧的舒桃一把心火着的更旺。

　　——

　　今日清晨，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舒桃就被青杏从被窝里揪了起来。窗外天色尚且昏暗，隐约还传来微弱的虫鸣，只有东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舒桃起床气重，青杏好声好气的将她扶起来，声音里略带这些焦急，

　　“小姐快些起来了，宫里来了人，现在已经在外院了，老爷叫咱们即刻去前院候着。”

　　舒桃迷迷糊糊的还没睁开眼，随着青杏在身后为她梳头，问道，

　　“一大清早的，宫里这个时辰来人干什么？”

　　青杏手脚麻利的为她绾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又选了件藕荷色绣兰花的对襟襦裙，不过半刻钟，一个端庄素雅的官家小姐就出现在了镜中。

　　她也摸不着头脑，答道，“我也不知道，夫人已经命人备好了香案，看那来人，好像是太后身边的福公公。”

　　舒桃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些预感。前些日子与母亲一同用膳时，话里话外间几次三番的与她提起近些日子意在选妃的三皇子，舒桃自己也倾心着，与她娘亲聊起过好几次。

　　看那样子，母亲对这相亲对象定然也是极为满意的，想必也会为她争上一争。

　　今日宫里来人，不会就是要将她许给三皇子吧？

　　舒桃坐在桌前，铜镜中的少女有着一张标准的美人面孔——
　　柳叶眉，杏仁眼，笑起来两颊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皮肤白的好似透明。

　　望着镜中的自己，侧头又看了看青杏为她挽好的精细发髻，舒桃满意的点点头，嘴角笑漪轻牵，宛如春花明媚。

　　她明家二小姐声名在外，品貌才学皆是上品，在京城闺秀中也是极为出挑的，想必被太后皇后相中，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是上嫁赐婚给皇子，她阿桃定然也是能撑得起台面的。

　　院内，一队身着绛紫色宫装的太监缓步而入，为首的张来福手捧着张暗棕色卷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宣太后懿旨，户部尚书舒成儒之女舒桃接旨——”

　　舒家众人俯身跪在地上，舒桃看着地上大理石的纹理，听见福公公尖细声调，
　　“诏，仰承太后慈谕，舒氏女舒桃温良恭俭，德才兼备...”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侍卫的通报声：

　　“圣旨到——”

　　张来福宣读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只见另一对身着明黄服饰的太监快步自正门而入，为首的竟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舒家一众人没人敢起身，方才舒成儒额上渗出了冷汗，此刻随手用袖子抹了把，

　　“李公公，这陛下与太后两道旨意同时赐下来，此事也是前所未有，这......”

　　李德全扫了一眼张来福手中的懿旨，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圣旨到，太后懿旨容后再宣。舒大人，听旨吧。"

　　李德全声音尖细中带着不容置喙，舒桃有些看不明白眼下这乱七八糟的情形，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自觉的绞紧了袖口。
　　这...是唱的哪一出？

　　舒桃出神片刻，母亲拉了她一把，舒桃回过神来，温顺的重新跪好，前边李德全已经端起圣旨宣读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闻户部尚书舒成儒之女舒桃，贤淑端庄，德行兼备，柔顺贞静，具温婉之姿，特赐婚宣武侯世子方晏，册宣武侯世子正妃，礼部择吉日九月初八完婚。钦此。”

　　“！”

　　舒桃猛地一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奈何这婚是赐给她的，只得僵硬着起身谢恩，不知是起太早还是别的缘故，竟身形不稳的晃了一晃。

　　青杏赶忙上手扶住舒桃，又暗地里轻轻戳了她一把，舒桃怔怔的将那道烫手山芋般的圣旨接在手里，脑中一片空白。

　　舒桃凭着本能的叩头，“谢主隆恩”念的味同嚼蜡，直到送走两队太监回宫复命，还是愣的没回过神。

　　她被赐给方晏做正妃了！
　　好好的皇子妃，怎得就突然变成的这个纨绔世子妃！

　　一想到这，舒桃压在心口的愤懑就忍不住，
　　本小姐这天人之资，如花美貌，上品才学，嫁与哪家优秀儿郎不是顶顶相配！

　　自她及笄，到了成亲的年纪开始相看人家起，她舒府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多少人求娶不得，指了媒婆来求亲的人家也是踏破了门槛。

　　相看着相看着，怎得如今，突然就沦落到要嫁给这声名狼藉的纨绔了呢！

　　“这般坐以待毙定是不行，我们必须得想想办法。”

　　舒桃将那杯子热茶搁回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向青杏吩咐道：
　　“给我梳妆，抹的苍白些，眼角再涂的红点，我们得去安和院走一趟。”

　　——

　　送走早上那几尊大佛，舒府上下亦不得安生。

　　安和院堂屋里，舒成儒和林卉坐在正对门的一双紫竹太师椅上，正不知道在聊着什么。

　　舒桃进门，屈膝行了一个福身礼，
　　“阿桃给父亲母亲请安了。”

　　舒成儒面间带着笑意，看上去竟心情不错。见舒桃来了，向她挥挥手道，

　　“阿桃来了，坐。”

　　“怎得脸色这么差，是昨个夜里没睡好吗？”
　　林卉看着舒桃苍白的小脸，问道。

　　差就对了，不差要怎么卖惨博心疼？
　　舒桃面上不显，柔柔坐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娘亲放心，女儿没事的。”

　　侍女给舒桃上了茶，茶香浓郁，是她最爱的冻顶乌龙。舒成儒与林卉平日里贯喝绿茶，这府上唯有舒桃自己爱这乌龙。

　　舒桃端起茶碗，手腕轻压，用杯盖撇去浮沫，低头轻抿了一口。

　　醇厚甘润的茶水在口中品开，眼前透着氤氲热气。再抬头时，舒桃眼圈已泛起了红，声音轻轻发着颤，

　　“爹爹，当真要阿桃嫁到宣武侯府去吗？”
　　说罢，还用那嵌着银丝的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

　　这般作态，意图昭然若揭。

　　舒成儒看着她，同林卉对视一眼，突然笑了。

　　“瞧瞧，这是怎的？今日这桩婚事，阿桃可是不愿？”

　　舒桃：“……？”
　　这样问是可以的吗？

　　她有些尴尬的转转眼睛，
　　“爹爹平日里公务忙不知道...这京中人尽皆知，那个方世子，素日里都是个走马章台的！若是女儿嫁过去，还不知道会受怎样的委屈…”

　　顿了半晌，又扭扭捏捏的开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阿桃定然是不敢置喙的，但是...但是……”

　　舒成儒似笑非笑，俯身瞪着眼吓唬舒桃，

　　“无妨，阿桃有什么想法，大胆说便是。若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爹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帮我的宝贝女儿另寻良配。大不了官爹也不做了，咱们一家老小远走高飞，离京另寻出路！”

　　舒桃：“…………！？”
　　她爹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竟这般善解人意？

　　还不等舒桃问，舒成儒挺直身子，越说越起劲，
　　“我还不信这普天之下，还给我家女儿找不到个良配了！阿桃放心，爹定然给你做主！”

　　“？”
　　舒桃瞪眼，硬挤出来的眼泪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僵住了。

　　这个情形，眼泪不掉不合适，掉下来好像更不合适。

　　看已经听傻了的舒桃，林氏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莫要再吓唬她了。”

　　舒成儒重新靠回椅背，端着茶盏仰头喝了一口，也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阿桃同爹说说，你对这桩婚事究竟是有什么不满？”

　　不满的地方多了。

　　他方佑安个臭名昭著的浪荡子，人人趋之若鹜的混不吝，整日走鸡斗狗不务正业的，哪个京中闺秀愿嫁与他？

　　舒桃耸耸鼻子，垂泪欲滴：

　　“爹爹你有所不知，这方世子在京城里，名声也是…不怎么样的，都说他不思进取，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那女儿嫁给他，能有什么好前程，再说了……”

　　舒桃一气数落了方晏一顿，什么招猫逗狗风流成性纨绔不羁性格懒散，把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贬的一无是处，盼着她爹突然看清此男真面目，好救她与水火之中。

　　“是吗，还有这回事？”

　　舒成儒面带微笑的回问，笑得舒桃如坐针毡。

　　也不知道她爹是不是被那姓方的下了迷魂药，开口净是她不爱听的：

　　“可依爹看来，这方世子倒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选。”

　　好人选？

　　舒桃皱了皱眉，想起前些日子为她提起的另一桩婚，
　　“可从前，母亲分明是意属三皇子的，女儿也心甘情愿，怎得突然就变了卦？”

　　“你可知，你舅舅刚在北疆打了胜仗？”
　　舒成儒没直接回答她，反倒又提了个问句，人还莫名有些得意。

　　舒桃莫名其妙，
　　“阿桃当然知道，舅舅英明神武，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是咱们大启朝的英雄。他......”

　　说到一半舒桃回了回神，心凉了半截。

　　是了。

　　她舅舅刚在北疆打了接连胜仗，手握重兵实权，正是功高盖主的节骨眼上。

　　她爹去年赶上迁升年，又上了户部尚书一职，管着财政国库，这时候若是她嫁给了三皇子....

　　若是她真的在这风口浪尖上嫁给了三皇子，如今宫中尚未开始的这夺嫡之战，就算是不用开战了。

　　她舅舅有兵权，爹爹又执掌财政，权利并重加身，助三皇子夺嫡便是如虎添翼。
　　名义上是说得过去，可这皇子私下结交大臣的名头，风言风语落下的罪名他定是逃也逃不过的。

　　皇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舒桃心里明白，若是她再议高门显贵之亲，她爹少不了要被算上拉帮结派的名头搞不好还会被说成站队。

　　虽然她爹，应该的的确确是个忠君为国的勤勉之辈。

　　所以她爹就为她看上了那个一看就是极为不靠谱的宣武侯世子？

　　这是什么道理？

　　放眼这偌大京中，家有上进儿郎的数不胜数，为她寻得一安稳度日的富庶人家不是难事，她爹怎得就偏偏看上这个臭名声的？

　　等等，嫁给三皇子有这般担忧，那方晏呢？

　　方晏也家世不俗，父亲是宣武侯，天子胞弟，皇室血亲。要舒桃嫁与他，怎么感觉还不如嫁给三皇子。

　　不论如何，这三皇子，好歹的也是皇帝的儿子吧？

　　舒桃越想越不对，方才好似恍然大悟的思绪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丝毫没有通顺逻辑啊。

　　“女儿明白，可就算是要避嫌，让女儿嫁给三皇子何不比嫁给方晏更好？”

　　舒桃疑惑，她想不明白，
　　“三皇子再怎么样也是皇子，那方晏是世子，若是要论这拉帮结派的罪名，要算也是先算在他的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