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88、第 88 章 没有预

　　没有预想中的疾风骤雨，甚至没有带起多大的风声。封春只是握着那截红绳，闲庭信步般向前一点，角度却刁钻得不可思议，直指别温瑜刚刚因疲惫而微微松懈的右肩空门。
　　别温瑜一惊，流云步本能催动，侧身闪避，手中竹剑顺势横削。这一剑他使了七分力，速度不慢，心想封春哥哥身子弱，定要以快打快，不能让他近身。
　　然而封春只是手腕极轻巧地一翻，红绳的前端仿佛算准了一般，恰好点在竹剑力道将发未发的节点上。别温瑜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极柔韧的力道，不算重，但却恰到好处地让他蓄起的劲力微微一滞，招式不由得走了形。
　　他连忙变招，剑光流转，使出流云剑法中最为灵巧多变的“云散千峰”，点点寒芒笼罩身前。封春似早料到他的变化，脚下步法轻盈如踏云，手中红线或点、或拨、或引，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别温瑜招式的缝隙或力道转换的刹那，将他看似绵密的剑网拆解得七零八落。
　　别温瑜越打越心惊。封春的动作明明看起来不快，甚至带着几分病后的慵懒，可每一步、每一招都仿佛预判了他的想法。他的内力似乎并不磅礴，但那股绵里藏针的巧劲，却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又被棉花里藏着的针扎了一下的憋屈感。
　　十余招过去，别温瑜连封春的衣角都没沾到，自己反而被那支神出鬼没的红线点了好几次手腕、手肘，虽不疼，却每次都让他招式一滞，节奏全乱。
　　“小世子，心太急。”封春在又一次轻巧拨开他的竹剑后，温声提醒，“流云剑法讲究行云流水，你此刻心中只有‘破敌’，却失了‘自在’。看好了。”
　　他说着，手中红线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不疾不徐，仿佛将周围的气息都隐隐带动。别温瑜只觉得一股柔和的牵引之力传来，手中竹剑竟不由自主地被带偏了方向，脚下也是一个踉跄。
　　就在他重心微失的瞬间，封春的身影已如一片被风吹拂的柳叶，倏然贴近。掌心在他的喉前三寸处，停住。
　　别温瑜僵住了，额角渗出细汗。
　　封春后退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软的笑意：“方才那一下，若我多用半分力，或是用真剑，你已经输了。”
　　别温瑜喘着气，心头震撼难言。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是“境界”的差距。那不是蛮力的碾压，而是对整个战局、对敌我招式、甚至对气流韵律的绝对掌控。封春甚至没有动用多少内力，仅凭招式与眼力，就将他克制得死死的。
　　“封春哥哥好厉害……我、我再试试！”
　　封春笑着点头：“好。这次，试着慢下来，感受你剑招的流转，也感受我的劲力变化。不必想着赢，只当是……随风而动。”
　　第二次交手，别温瑜努力压下心头的焦躁，尝试着放慢节奏，更用心地去感知封春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妙无比的每一次点拨与牵引。他渐渐发现，封春的“慢”并非无力，而是一种极致的控制，每一次出手都留有余地，仿佛在给他喂招，引导他去发现自身剑法中的滞涩与破绽。
　　谈阡看着场中那道从一开始的急躁狼狈，渐渐变得沉静专注、甚至偶尔能跟上封春节奏做出些许应变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与复杂。他的小殿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汲取养分，悄然成长。
　　而花似锦的目光，则始终温柔地锁在封春身上，见他气息平稳，眉眼舒展，甚至还带着一丝久违的、专注于某事时的清亮神采，唇边也不由得浮起一抹极淡的、安心的弧度。
　　直到暮色四合，封春才轻轻格开别温瑜已有些散乱的竹剑，微笑道：“今日便到这里吧。你进步很快，最后那几式，已有几分‘随势而变’的雏形了。”
　　别温瑜浑身大汗淋漓，握着竹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满脸兴奋：“谢谢封春哥哥指点！”
　　封春上前半步，顺手将那段红线轻轻缠绕在别温瑜的手腕上，打了个简洁的结：“你与谈阡的红线。”
　　他余光不经意扫过别温瑜微微泛红的脸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眼，那双天生微垂、带着慵懒倦意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疑惑：“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嗯？你……用过马钱子？”
　　别温瑜一怔，茫然地眨了眨眼：“马钱子？那是什么？”
　　封春收回手，指尖在红线上轻轻捻了捻，仿佛在确认什么。他抬眼看向谈阡，后者已缓步走近。
　　“他脉象里有马钱子的痕迹，很微弱，但瞒不过我。”封春道，“剂量控制得极精妙，应是长期微量服用。这会导致气血生长迟滞，筋骨发育受阻。”
　　别温瑜被他二人的神色弄得有些不安，小声道：“我小时候身子弱，皇兄从太医院请了位老太医，开了个温补的方子，说是强身健体的。我喝了有……三四年？后来觉得身子骨硬朗了，便停了。”
　　冷画屏走来：“马钱子，性寒，微量可镇痛，但过量或长期服用，会损伤经脉，更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神智，尤其在运功调动气血时，易致气血逆行，严重者可损及根基。你方才与吞吞交手，最后气力不继、招式散乱，并非全因体力耗尽。你四肢是否经常不明原因地僵硬酸痛？”
　　“啊……是啊。”别温瑜茫然点头，“可我皇兄说，这是抽筋，因为我在长身体啊。他……也经常抽筋的。”
　　冷画屏闭了闭眼。
　　那能一样吗。
　　怪不得她初见这小少年时便觉有异。这身量骨架，分明不符合他的年纪。
　　原来是因为……有人给他下了抑制生长的药。
　　龙骨刀原本抱着膀子看热闹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几步上前，粗粝的大手一把抓住别温瑜细瘦的手腕。内力探入，他的脸色愈发铁青。
　　“他娘的……谁干的？！”
　　别温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茫然地看向谈阡。谈阡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难看，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眼此刻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是震惊，是痛楚，还有……某种近乎毁灭的暴怒，正被死死压抑着。
　　“抬怀……”别温瑜不安地唤了一声，下意识想靠近他，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谈阡的手很稳，甚至比平时更稳，但别温瑜能感觉到，那指尖在微微颤抖。
　　“封春，能确定是多久前的事？药性……可还能拔除？”
　　封春眉尖微蹙，又仔细探了探脉象，沉吟道：“停药至少已有四五年，残留药性极微，但已深入气血根本，影响恐怕已经造成。拔除不难，花花的药膳调理数月便可清尽余毒。只是……这药效最为阴毒之处，在于它会在最关键的生长期阻滞筋骨气血，一旦错过，便难以弥补。小世子如今虽已停药多年，但……长成如今这副清瘦模样，根骨定型比常人晚，气力增长也更为缓慢，恐怕都与此有关。”
　　长不高……长不壮……是因为……有人给他下药？
　　别温瑜脑子里嗡嗡作响：“所以……我不是天生体弱，也不是……长身体比别人慢。是有人……不想让我长大？”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不想让他长大？为什么？
　　谈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冰冷。
　　“查。”
　　冷画屏冷哼一声：“还能有谁？宫里那位‘慈母’，或者她身边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这药方控制得如此精妙，非精通医理、且能长期接近小世子之人不能为。太医院……呵。”
　　龙骨刀猛地将大刀掼在地上：“老子这就去京城！把那劳什子太医院掀个底朝天！”
　　“前辈稍安。”谈阡道，“此事不宜打草惊蛇。能在宫中、在端王殿下眼皮底下做此事数年而不露破绽，背后之人，绝非泛泛。瑜儿，这药……你可还记得是哪位太医所开？药方可还留着？”
　　别温瑜努力回想，只觉得头痛欲裂，记忆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我……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一位姓李的老太医，胡子很长……药方……药方都是皇兄收着的，他说等我长大了再给我看。”
　　姓李的老太医。宫中姓李的太医不止一位，但能在陛下、太后、端王三重注视下主持南陵世子调养事宜的……范围已经很小了。
　　“药性已深入气血，拔除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否则恐损根基。”封春温声道，轻轻拍了拍别温瑜冰凉的手背，“从明日起，你的饮食调理需格外注意。花花，恐怕要更费心些。”
　　花似锦微微颔首：“嗯。”
　　“至于练功，”冷画屏接道，“根基受损，强行苦练反而有害。从明日起，轻功练习减半，以调息养气为主。龙老头的刀法，也先停一停。”
　　龙骨刀虽满脸不甘，但也知轻重，重重哼了一声，没再反对。
　　别温瑜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晚风，而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寒意。他一直以为的自己，原来并非全然真实。他的瘦小，他的“体弱”，甚至可能影响他未来武道根基的滞涩……竟都是被人刻意塑造的结果。
　　所以他才总是比同龄的宗室子弟矮上一截，所以皇兄有时看着他叹气，所以太傅总说他“心性跳脱，难承大任”……那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甚至暗自抱怨的“与众不同”，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持续多年的毒害所留下的烙印！
　　愤怒、委屈、恐惧、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悲凉，混杂在一起，冲得他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呕——” 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只有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谈阡立刻将他整个拥入怀中：“瑜儿，瑜儿……别怕，我在这儿。”
　　“我没有怕。”别温瑜把脸埋进他肩窝，“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是忌惮南陵王府唯一的血脉？是想要一个永远长不大、构不成威胁的世子？还是……与父母之死有关，想要斩草除根，却因端王与太后庇护无法直接下手，便用了这种阴毒的法子，让他成为一个废人？
　　为什么？
　　他是个坏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