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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你在找这个吗 ...

  •   孤岛之上。

      顾我见强行找补,想撒谎,又怕一个谎言带出更多的谎言去弥补。
      再说他早就和荼毗约好,在百星群英会结束时,公然宣布他们在一起。

      如今他若提前交代,岂非失约于人?

      可今日师母待他这般不同,他若此时先说,一盆冷水浇下去,还能等来下次师母回心转意吗?

      顾我见脑子一团乱,童年起的心理阴影,促使他只剩下一个想法。

      不能惹师母生气。

      顾我见决定了,先顺着师母,别的,容后再议。

      妙音体悟他表情几变,心中冷笑阵阵,寒心凉意,也几度溢到唇边。

      他到底是不如宋今禾的。

      今禾对她一心一意,从无二心。

      曾经,她也以为他是个真诚的,到现在,那也只能被称作曾经了。

      思及此,妙音更没有什么良心的顾忌,她抬起另一只手,抚摸顾我见胸前的肌肤。

      被心爱之人触及体肤。

      顾我见本能地战栗。

      汗毛都竖了起来。

      妙音看了个分明,心里觉得畅快,又有若有似无的酸涩,她明知这是师母与徒弟逾矩,却更轻地放柔了语调,语气里都是心疼。

      “球球长大了,师母不该多问你的私事。莫怪师母多事才好……

      看看你这里,都是红印子,被印章硌的吧。

      你说说你,总喜欢这些,总依着朋友,没心没肺的。

      伤着自己也不管。”

      妙音唠唠叨叨,指面在顾我见肌肉上拂了又拂,满目关怀,似乎丝毫不带邪念。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簇地燃起来的一把妒火,有多么热烈。

      烧到她焦心,五脏六腑都是走经窜脉的酸痛。

      那一瞬间,她连这个什么“荼”的死法都想了十几种。

      她妙音不要的东西,哪怕在仓库放到积灰,也没有别人染指的份儿。

      顾我见受宠若惊。低头一看,果然胸前都是红印。印章见方,形态再小,也总是硌肉的。

      那日,他在续昼院刻了方圆两块印章,与荼毗交换过后,他带回代表荼毗的这块方印章,挂在琴上怕磕坏了琴。那琴可是师母赠予他的。虽然原主是师父宋今禾,但是到底是师母的心意,顾我见多年来一直爱惜这把琴。于是,他就随手把印章放进了袋子,抛在了脑后。

      待百星群英会开启,顾我见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与荼毗的“合作”。又见师母出关,这才临时抱佛脚,把印章穿洞穿线,做成个项链,戴在脖子上。

      这些天日日硌,他倒习惯了。

      肌肤上被印章摩擦厉害的地方,都见了血丝。

      仿佛心口也印上了个“荼”字。

      妙音见着刺眼,捏着印章的手一用力,那绳子被大力拉断,她竟把印章项链生生拽了下来。

      顾我见只觉后脖子一痛,有什么松开,离自己而去。

      “师母,小心手……”

      妙音夺了印章,只觉爽快又烫手,当下用力扔出去,远远丢进葳蕤草木里。

      顾我见足尖一转,朝向妙音扔印章的方向,刚要跨出去捡,想起师母还在,他硬生生刹住了脚。

      顾我见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愧疚和心虚,先顾着哄妙音,“多谢师母关心。师母扔得好,是球球让师母操心了。”

      妙音听他言语还是恭敬客气,可不似从前奉她若神明,细品竟有丝无奈的客气。

      她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往客船走。

      妙音丧夫后,本就元气大伤,如今气急攻心,气短脸色涨红,一路往客船猛走。

      顾我见了解她病情,哪里放心,疾步追赶过去,搀扶妙音。

      “师母莫气,全是球球不对。”

      师母徒弟二人,不复来时亲密,径自远去,上客船的舷梯去了。

      孤岛上,遮掩行迹的结界,也不知何时解开了。

      说来也巧。

      妙音奋力扔掉的印章,正撞在荼毗脚边。

      与她潮湿的布鞋相撞,印章弹开去,蹦了几蹦。隐入了草丛间。

      就像是被谁踢开了。

      总是这样的。

      荼毗垂眸看着,忽而心头像被大手攥紧。

      画灵慌道:“主人,你别难过,我……”
      她绞尽脑汁想法子逗主人开心。

      荼毗却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心跳加剧,周围声音远去,只有“咚咚咚”的心跳声,剧烈回荡在耳边。

      那是身体记住了痛苦的反应。

      咚——咚——

      咚————

      心跳一声声变慢。

      “镜尊,奴家这一身,好看吗?”

      续昼院内,荼毗练完剑,想起又是一年元宵,有心事在怀,开心地走回去。

      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娇俏女声。

      荼毗脸一白。

      听出来是最近谢却风的“相好”,一个八万春的女弟子,花名上川。

      八万春这个宗门,弟子人人用花名,真名反而说得少。
      宗门要义是随心而为,自己快乐比什么都重要,追求欲.望。弟子各有各的修行缘法。

      上川美艳绝伦,以双修闻名在外。

      这样论,八万春某些弟子,比合欢宗还合欢宗。
      至少合欢宗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净修,更重精神灵力交流,讲究彼此情投意合。

      荼毗撞见过这个上川好几次了,一听这百转千回的声音,百灵鸟似的,想认不出来都难。
      上川是个很放得开的女子,据说是谢却风下山收服邪祟时,上川对他一见钟情,主动纠缠许久。谢却风也是个烈男怕缠女,烦不过就随她去。

      上川乐得天天来倒追。那可是镜尊的元阳,若是被她得了手,那可是开张吃三年。

      荼毗冷眼旁观许久,比起刚开始,她现在心里的波动已经小了太多。

      上川,只是纠缠谢却风的女子之一。

      故作矜持的、故意钓鱼的、热烈奔放的、偶然落下东西的、被前任辜负求安慰的、顾影自怜的,各种各样的美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接近方式都有,像这种快人快语的上川,反而是荼毗不那么讨厌的类型——至少,上川会明晃晃展露自己的野心,并不虚伪。

      荼毗自苦,是啊,她也好像给自己选上师母了。

      反正谢却风,会为他的白月光医修守身如玉。

      默许或引导各色桃花接近他,他也不过是找乐子,应付这些女修,当看戏而已。

      有乐子看就行。

      哪怕他自己是乐子,他也不甚在意。

      有时候,荼毗希望他在意,至少在意她这个徒弟。

      荼毗的这种幻想,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在谢却风收了无数挂名弟子后,就早已破灭了。

      现下。

      荼毗走过去,知道她没被师父的结界弹走,那就是师父不介意她也看到的意思。

      走近了。

      荼毗看见躺在榻上坐没坐相的谢却风。

      分明懒散,却一身矜贵,仙人之姿,无人敢染指。

      但上川敢。

      上川一身黑裙,黑色的裙裾,像大丽花舒展。
      巧妙的勾丝,将该露的地方都露了。但又不俗气,若隐若现,很是高级。

      荼毗也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上川见荼毗回来,也当没看见。她可看明白了,谢却风不避讳这徒弟,明显把这小姑娘当不经事的孩子。上川却总能在这“孩子”身上,看到苦涩失落,看到努力埋藏却总不经意泄.露的情意。

      但上川不说。

      说了多没意思。

      埋个雷,让谢却风吃吃瘪才好。

      上川又转了一圈,对着谢却风,笑得自成艳丽,“不好看啊?不好看我撕了啊?”

      谢却风知道上川干得出来这种事,他瞥了眼门槛外的荼毗,站得跟门童似的,头也不抬。

      让荼毗看见这些,确实不合适。

      谢却风敷衍道:“好看。”

      上川得意,几步过去倒在榻上,顺势倒在谢却风怀里。

      香风扑鼻。

      谢却风皱眉,不着痕迹地推开她,翻身准备睡大觉。

      上川早知如此,内心嗤笑,这家伙根本没有心。哪里会对女人的身体感兴趣?她都怀疑外界说他龙阳之好的传言是真的了。他跟慕尘宗主还亲近些哩。

      话是这样说,上川可不打算轻易放弃。

      她扭身在榻上,换了个姿势,既不坐稳了,又没有下榻的意思。眼风乱扫。

      上川忽见榻上茶几放着盏花灯。灯骨竹制的,上漆粗糙,还有竹毛刺。制作算不精细,但连灯柄上都有雕镜花、染色,处处是小女儿家的用心。

      上川乜了眼门槛边的“门童”。

      良心难得起了回作用。

      这样的女孩子,早些死心,别挂心在渣滓身上,才好哩。

      上川抬手抚过灯面,尖锐的紫色指甲,划坏了灯纸上的图画。

      “镜尊,这个送我,好吗?”

      谢却风回来就看到这盏花灯,但他被上川缠得厌烦,一时没管。

      那灯制作粗糙,要么是外门弟子孝敬的,都以为他好灯,才在续昼院点无数风灯;要么是姓巴的帮别的女修转送的,反正他都看不上。

      谢却风正愁没地方打发这灯,随口道:“你拿去。”

      门槛处,荼毗一阵头晕。愣生生站住了。

      她想嘶吼,“不行。”可嗓子失了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上川瞧了个分明,偏生装作不知,只见她手指反转,一团烈火生出,火舌舔舐花灯,将花灯烧坏。她又故作惊讶,“啊,不好。失手了。”又赶忙拿起一旁的茶水,往灯上一浇,花灯彻底毁了。

      上川得了快乐,笑得妖冶,“唉呀闯祸了,我得跑了。”

      说着她就离开了续昼院。

      在看人眼色这事上,上川很有经验。

      谢却风今夜对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再留,就要挨打了。

      上川走后。

      荼毗攥紧拳头,鼻子酸得不行,她憋了好一会,才跨过门槛。

      “师父,那盏花灯……”

      谢却风头也不回,“扔了吧。”

      荼毗脸色更白。

      某种冲动,一瞬间攫住了她。

      “师父,花灯是我做的,是我想送给你的……”

      这盏花灯,她从年前就开始准备,竹子都是从续昼院砍的,返了好几次工,她还偷偷求宗主通融,让她下山去找手艺人学,为此好几回溜下山,被谢却风责打。

      她知道元宵的人间说法。

      在人心上点灯。

      “哦。”谢却风用短短一个字,阻隔了荼毗所有的倾诉。

      荼毗愣住了。良久,她带着哭腔。

      “我以为,师父喜欢灯的。”

      谢却风蜷在榻上,身体一紧,“不喜欢。”

      荼毗瓮声瓮气,“那院里的灯……”

      “不是因为喜欢。”

      这话触到了谢却风的逆鳞,他的语气里难掩寒意。

      荼毗觉得委屈,不知道为什么,哀伤,为他难过,也为自己。

      “对不起,师父,可是我……”

      花灯是她想送的。

      说明白了,会不会有不一样?

      原来,鼓起勇气说了,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只是,自取其辱。

      荼毗感到扎心的痛苦,下一刻,整个人被抓起,而后后背狠狠摔在了榻上。

      有什么朝自己压了下来。

      荼毗泪眼还未退,撞入一双浅色眸子里。

      谢却风把荼毗控制在床榻上,由上而下,死死压住。
      那双淡色的眸,紧紧盯住她,观察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微表情。
      嘴角却是自嘲的笑意。

      “要是别人敢提灯,我就掐死她。”

      荼毗抿紧唇。

      果然,那位医修是师父的白月光。若不是宗主巧言告知她,她还蒙在鼓里。

      她什么都不是。

      在他心里。

      眼前一片模糊。这回涌上来的眼泪,荼毗就是躺着,再怎么想仰头,眼泪都无法倒流回去,只会势不可挡地涌出眼眶。

      谢却风呼吸一滞。

      萦绕在眉眼间的阴郁、烦躁,瞬间化为错愕。

      他试探着开口,尽量控制声线平稳,以免暴露他那脆弱可笑的内心。

      “谢道藏,你喜欢我?”

      他抬起她的下巴,轻轻摩挲,似鼓励似期待。

      指尖恐惧到微微颤抖。

      荼毗被戳破心事,眼里浮上泪沫,她压抑不住颤抖的嘴唇,立刻要将真相和盘托出。

      毁灭吧。

      就让她丢脸到底好了。

      全部都说出来,谢道藏喜欢谢却风,荼毗喜欢谢却风,喜欢了好久好久,喜欢到想要发疯,喜欢到只想独占他!

      激动让荼毗胸腔发紧,呼吸困难。

      “我……”

      有浓香钻进鼻子,让荼毗愣住。

      是那黑裙子百灵鸟的浓香,美人曾在怀,残留在他衣衫上。

      荼毗的脑子像中了毒,猛地冷了。

      隔离了对面,隔离了自己,隔离了一切。

      “不喜欢。师父,请自重。”

      声音稳到不像话,她自己都会相信。

      ……

      “下去吧。”

      ……

      谢却风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后来看了一晚上外面的花灯,好像心情不好。

      荼毗知道,或许他是被上川恶心到了,也被徒弟会喜欢自己的可能性,给恶心到了吧。
      正常。
      她也觉得自己恶心。各种意义上的。
      无法自主。
      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有各种她无法忍受的不堪。雷点跳舞。
      她还是喜欢他。

      原来喜欢。会失去自我。

      付出心意的时候,就要做好准备。

      被践踏心意。

      咚——咚———
      咚咚咚咚——

      心跳声突然急剧加速。

      荼毗又想起另一个剑修。差点与她做了夫妻的阙玉京。

      阙玉京给她做过一盏花灯。

      元宵灯影下。人间热闹里。

      他眉眼冷漠,说:“你喜欢,我就做好了。”

      荼毗静静望着他,良久,大哭。

      张大了嘴巴,大哭,发不出一点声音。

      哭到整个人蹲在地上起不来。

      阙玉京吓了一跳,他是个天生没情丝的,却也莫名感到慌乱。

      他蹲下.身,用一尘不染的袖口,替她拭泪。

      “我娶你好了。”

      荼毗的眼泪刹住。

      阙玉京温和道:“人间送灯,是表情意。我没有情,但我可以娶你。”

      荼毗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带我走,我不想再留在凌虚山了。”

      约定的婚期日,阙玉京来接她了。

      但是……

      谢道藏失约了。

      后面……后面的事,想起来就会觉得要疯。

      谢道藏,不要再想了!

      荼毗在脑内对着自己大吼,摁住胸口,压制过分活跃的心脏,强迫自己从回忆中走出。

      荼毗站起来,走向草丛。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了那枚方印章。

      ……

      印章磕坏,缺角,有划痕。

      荼毗摸了摸损坏的字迹。

      好像……以前阙玉京,也喜欢叫她荼荼啊。

      *

      客船停泊后,即将统一出发。

      藕花渡弟子向宾客们播报着接下来的行程,是前往哪座岛屿,观赏特有的红头麻鸭,如何北上迁徙。看完这一站,就要与主画舫会合,正式开宴了。

      宾客们纷纷赶回客船,甲板上人流如织。

      有高大金白色身影,穿越人群,下了舷梯,在停留过的岛屿草丛里,寻找着什么。

      他神情焦急。可一无所获。

      藕花渡弟子用扩音的术法,一遍遍催促宾客上船。

      顾我见在草丛里额头冒汗,愈发心焦。

      不远处,客船上。

      荼毗站在甲板中,静静地看着顾我见翻找草丛。

      哈,真的像小狗。

      又见顾我见万般无奈,在藕花渡弟子给的最后期限前,一跃跳上了甲板。

      藕花渡弟子:“要穿越狭洞了,烦请诸位宾客退避。”

      这是客船穿梭经过漂流洞。

      宾客们纷纷进了船舱。

      谁都不想被浇湿。

      失了修行者的方寸,多显狼狈。

      客船穿越狭洞。激流碰撞。

      只有甲板上等人的烟灰色身影,和最后上船的金白色少年,没有躲过。

      两人一起被浇了个透心凉。

      客船过洞后,光明重现。

      顾我见浑身湿透,想施展术法烘干,猛见对面一个暗色身影。

      “荼荼!”

      演了这么多天预备戏,他习惯性唤出。

      却见荼毗神情冷漠,但这种冷漠和他们相熟时是不同的。

      她很冷漠。

      像他们初遇时那样。

      不,或许更冷。

      但顾我见不怕,他最擅长热脸贴她的冷屁.股了。她越冷漠,他越喜欢。

      喜……欢?

      顾我见甩掉可怕的想法,颠颠地走过去,嘴巴比脚步动得快多了。

      “荼荼,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师母回答了我。

      如果有朝一日我喜欢上别人,师母说,她会伤心的。

      她还说‘不可以’。

      然后我就心安了,真像你说的,我有希望的。”

      顾我见学妙音,学得惟妙惟肖。语气里满是雀跃。

      荼毗只是安静地听着。

      像每一次听他说废话那样,她听得很认真。

      听完后,她慢慢抬起了手。

      顾我见已经主动把肩膀主动凑了过去,拍肩吧,鼓励我吧,好朋友。

      视线下落时。

      他的笑意,戛然而止。

      荼毗抬起的手指间,挂着一串红绳。

      绳子垂落的末端,串着一颗方形印章。

      不久前,还戴在他的胸口。共享他的体温。

      荼毗静静地看着他变色。

      “你在找这个吗?”她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你在找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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