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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用情过深 忘川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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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泽的瘴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谢九扶着岩壁咳得撕心裂肺,喉头的腥甜混着腐草味漫上来,呛得他眼前发黑。胸口的咒印还在隐隐作痛,玄清真人消散的灵力像根针,时时刻刻扎着他的神经。他摸出怀里的往生符,符纸边缘已经泛黑,显然快要失效了。
“千年玄龟......你最好真有办法。”谢九咬着牙直起身,月华剑在掌心嗡嗡作响,剑穗上的红绳是谢无咎从前给他系的,此刻却像条毒蛇,勒得他手腕发疼。
穿过瘴气弥漫的沼泽,眼前突然出现片澄澈的湖泊,湖水蓝得像块巨大的宝石,湖中央的石台上,趴着只背甲比屋子还大的玄龟,正闭着眼打盹,嘴边的胡须上挂着些水草,看起来憨态可掬。
“晚辈谢九,求见玄龟前辈。”谢九对着石台拱手,声音在空旷的湖面荡开,惊起几只白鹭。
玄龟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珠浑浊却透着洞悉世事的沧桑。“青冥宗的娃娃?”它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曼珠沙华咒,可不是那么好解的。”
谢九的心沉了沉:“前辈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玄龟打了个哈欠,嘴边喷出串气泡,“忘川泽底有株‘三生石’,能照见前世今生。你若能拿到它,或许能找到解咒的契机。只是......”它顿了顿,眼珠转向湖西侧,“那里住着位不速之客,怕是不会让你轻易得手。”
谢九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湖西侧的芦苇荡里隐约有片衣角闪过,是极艳的绯红色,像团燃烧的火。他握紧月华剑,刚要走过去,就听见芦苇荡里传来女子的轻笑,脆得像银铃。
“谢公子倒是心急。”穿绯红裙的女子从芦苇里走出来,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凤凰纹样,腰间悬着块玉佩,竟与谢无咎的那块有七分相似。她眼尾也有颗泪痣,只是比苏晚的更艳,像滴落在雪地里的血。
“你是谁?”谢九的剑尖微微发颤,这女子身上的灵力波动很奇怪,既有正道修士的清冽,又带着魔族的诡谲,像两股力量被强行拧在一起。
女子掩唇轻笑,指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小女子凤离,是万兽谷宗主的远房表妹。听闻谢公子在找三生石,特意来带路呢。”她往前走了两步,绯红色的裙摆扫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不过嘛,这三生石有个规矩,需得心上人同行才能取。谢公子,你的心上人呢?”
谢九的脸瞬间涨红,想起谢无咎在柴房里偏执的吻,想起归墟海底那道挡在身前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麻。“与你无关。”他别过脸,“让开。”
凤离却没动,反而笑得更欢了:“怎么?不敢说?是那个眼尾带痣的白衣公子吧?我见过他的,在万兽谷的闻心阵里,他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吞进肚子里呢。”她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谢九耳畔,“可他心里,藏着别的人呢。”
谢九猛地后退,剑指凤离咽喉:“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凤离轻巧地避开剑尖,指尖划过谢九的剑穗,“他腰间的玉佩,是他母亲的遗物,据说能找到失散的亲人。可你知道吗?那块玉佩的另一半,在我手里呢。”她晃了晃腰间的玉佩,与谢九剑穗上的红绳相映,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谢九的心脏骤然缩紧。归墟海底那具棺椁里的女子、苏晚耳后的疤痕、凤离手里的玉佩......这些碎片突然在脑海里拼凑起来,像幅血淋淋的画。他想起谢无咎入魔时反复说的那句话——“等我回去”,原来他要等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九的声音发哑,握剑的手在抖。
凤离收起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我想让你帮我个忙。”她指向湖底,“三生石不仅能照见前世,还能唤醒被封印的记忆。谢无咎的母亲当年被魔神残魂附身,是玄清真人亲手封印的。我要你用三生石,让他记起真相。”
谢九的呼吸滞涩。他想起玄清真人被黑气卷走时的模样,想起谢无咎眼底翻涌的黑气,突然觉得这一切像个巨大的阴谋,而他和谢无咎,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凤离从袖中取出个锦盒,里面装着半片玉简,上面的字迹与玄清真人的手札如出一辙,“这是玄清真人留给你的,他说,若你遇见我,便信我三分。”
谢九看着玉简上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那确实是师尊的笔迹,只是末尾多了个奇怪的符号,像只展翅的凤凰。他想起玄清真人最后那句“活下去”,咬了咬牙:“好,我帮你。但你要保证,拿到三生石后,告诉我解咒的方法。”
凤离笑着点头,绯红色的裙摆在湖风里漾开,像朵盛开的曼珠沙华:“一言为定。”
两人刚要下水,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衣袂声。谢九回头时,血液瞬间冻结——谢无咎正站在湖边的柳树下,月白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尾的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手里紧紧攥着块破碎的玉佩,正是凤离那半的配对。
“九儿,你要和她去哪?”谢无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黑气在他周身若隐若现,“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谢九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说不出话。他看着谢无咎眼底的绝望,想起凤离说的“他心里藏着别人”,想起那块玉佩的另一半,突然觉得可笑。原来那些温柔和偏执,都只是因为他长得像某个故人吗?
“与你无关。”谢九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忘川泽的水,“谢无咎,我们早就两清了。”
“两清?”谢无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黑气骤然暴涨,将整个湖面都笼罩在阴影里,“曼珠沙华咒还在你心口,你说两清?九儿,你看看我!”他猛地撕开衣襟,胸口的皮肤上,赫然有朵用血画的曼珠沙华,与谢九心口的咒印一模一样,“这咒是我种的,我死了你也活不成!你想和谁两清?”
凤离突然挡在谢九身前,绯红色的裙摆无风自动:“谢公子,你吓到他了。”她看着谢无咎,眼神复杂,“表哥,你该醒醒了,当年封印伯母的人,根本不是玄清真人。”
谢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黑气瞬间退去不少:“你说什么?”
“我说,伯母是自愿被封印的。”凤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怕魔神残魂祸乱苍生,求玄清真人动手。而你手里的玉佩,是她留给你的,让你忘了过去,好好活着。”
谢九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归墟海底那具棺椁里女子温柔的笑容,想起谢无咎入魔时喊的“娘”,原来这一切的源头,竟是这样一个悲伤的真相。
谢无咎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谢九,眼底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九儿,跟我回去。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在青冥宗练剑,摘野果......”
“回不去了。”谢九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谢无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我心口的咒印,我们怎么回去?”他指着凤离手里的玉佩,“你真正想找的人是她吧?她才是你母亲的亲人,我不过是个替身。”
最后几个字像把刀,狠狠扎进谢无咎的心口。他踉跄着后退,撞在柳树上,树枝上的白鹭被惊得四散飞起。“不是的......九儿,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了。”谢九转过身,不再看他,“凤离,我们走。”
凤离看了谢无咎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随即跟着谢九跃入湖中。湖水冰凉刺骨,谢九能感觉到心口的咒印在发烫,与岸上谢无咎的气息遥遥呼应,像在哭泣。
湖底比想象中更黑,只有些发光的水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凤离在前头带路,绯红色的裙摆像盏灯笼,照亮了前方的路。谢九跟着她穿过一片珊瑚林,眼前突然出现块巨大的石头,石面上布满了奇异的纹路,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正是三生石。
“到了。”凤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把手放上去,就能看见真相了。”
谢九深吸一口气,刚要伸手,就听见身后传来巨响。谢无咎竟也追了下来,黑气在他周身形成个巨大的气泡,将湖水隔绝在外。他看着谢九和凤离站在三生石前,眼底的偏执彻底爆发,黑气凝聚成无数把利剑,直刺凤离。
“表哥!”凤离惊呼一声,转身用灵力抵挡,绯红色的裙摆被剑气划破,露出雪白的手臂,“你疯了!”
“谁让你骗他!”谢无咎怒吼一声,黑气更盛,“那块玉佩根本不是母亲的,是你偷来的!你接近九儿,到底想干什么?”
凤离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谢九这才发现,她腰间的玉佩边缘有明显的裂痕,像是被强行从另一块上掰下来的。
“你到底是谁?”谢九的剑尖指向凤离,心脏却在隐隐作痛。他想起凤离眼底偶尔闪过的悲伤,想起她刚才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突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凤离看着谢九,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是谁?我是被你们青冥宗灭门的凤族遗孤啊!”她指着三生石,“你自己看!看看玄清真人是怎么把我全族的灵根挖出来,炼制他的长生丹的!看看谢无咎的母亲,是怎么帮他护法的!”
三生石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石面上浮现出惨烈的画面——熊熊燃烧的凤族宫殿,被绑在柱子上的凤族族人,玄清真人手里拿着把血淋淋的匕首,正在挖一个小女孩的灵根,而旁边站着的女子,赫然是归墟海底那具棺椁里的人,眼尾也有颗朱砂痣,只是眼神冰冷得像霜。
“不......不可能......”谢九踉跄着后退,撞在三生石上,石面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来,却冻不住他心口的滚烫,“师尊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凤离的声音凄厉如鬼,“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玄清真人活了两百多年还不死?为什么他的修为精进得那么快?为什么我爹娘的灵根会出现在青冥宗的丹房里!”她突然冲向谢九,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淬毒的匕首,“我要杀了你,为我族人报仇!”
谢九下意识地闭上眼,却没感觉到预想中的疼痛。他睁开眼,看见谢无咎挡在自己身前,匕首深深扎进了他的后背,黑气正疯狂地吞噬着匕首上的毒素。
“师兄!”谢九目眦欲裂,想要上前,却被谢无咎按住肩膀。
“九儿,别动。”谢无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她是......凤族最后的血脉,放她走吧。”
凤离愣住了,看着谢无咎后背渗出的黑血,突然扔掉匕首,捂着脸哭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护着他......你母亲可是帮凶啊......”
谢无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谢九,眼底的偏执渐渐褪去,只剩下温柔的笑意:“九儿,三生石......能解咒。”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缓缓软倒,“用我的血......涂在咒印上......”
“不要!”谢九抱住他倒下的身体,眼泪混着湖水淌下来,“师兄,你撑住!我带你去找玄龟前辈,他一定有办法!”
谢无咎却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摸着谢九心口的位置,那里的咒印正在发烫,与他的血液产生了共鸣。“九儿,我记起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小时候在桥洞下,你把棉袄分我一半......在万蛇窟,你替我挡蛇毒......在柴房,你哭着说不要......”
“我知道,我都知道!”谢九哽咽着,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你别说话,保存体力!”
谢无咎笑了笑,眼尾的朱砂痣在水光里泛着温柔的光:“曼珠沙华......花叶永不相见......可我......还是想再看你一眼......”他的手缓缓垂下,黑气彻底消散,眼尾的朱砂痣也失去了血色。
“师兄——!”
凄厉的哭喊在湖底回荡,惊起无数游鱼。凤离看着相拥的两人,突然转身,绯红色的裙摆消失在黑暗的湖底,只留下句轻飘飘的话:“三生石的光,能让他活三个时辰......好好珍惜吧。”
谢九抱着谢无咎冰冷的身体,将他的血涂在心口的咒印上。金色的灵力与黑色的血液交织在一起,发出耀眼的光芒,咒印正在一点点变淡,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他知道,谢无咎说的是真的。三生石能解咒,却要用他的命来换。
“师兄,你说过要陪我回青冥宗的......”谢九的声音哽咽,将脸埋在谢无咎的颈间,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冷梅香,“你说话不算数......”
谢无咎没有回答,只是嘴角还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三个时辰后,忘川泽的湖面上飘着两朵白色的莲花,一朵开得正盛,一朵却已经枯萎,花瓣上沾着些暗红色的血迹,像极了曼珠沙华。玄龟望着湖面,轻轻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悲伤。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啊......”
湖西侧的芦苇荡里,凤离看着那两朵莲花,悄悄摘下腰间的玉佩,用力扔进湖里。玉佩沉入水底,与另一块破碎的玉佩合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两颗依偎在一起的心脏。
她转身离去,绯红色的裙摆扫过芦苇,留下一串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谁的眼泪。
而青冥宗的思过崖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曼珠沙华,花开得妖异而绝望,红得像血,映着崖底的月光
谢九的世界,在谢无咎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彻底崩塌了。
忘川泽湖底的那三个时辰,是他偷来的、沾着血的美梦。他抱着谢无咎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一遍遍描摹他眼尾那抹失了血色的朱砂痣,把那些零碎的、温柔的记忆嚼了又嚼,直到苦涩浸透四肢百骸。
当最后一丝属于谢无咎的气息消散在湖水中,谢九从湖底走了出来。月华剑上的红绳不知何时断了,剑身在瘴气里泛着冷冽的光,映出他眼底翻涌的、近乎毁灭的疯狂。
“师兄,你说要换你护我。”他低声呢喃,声音平静得可怕,“可你食言了。”
那便换我吧。换我踏遍炼狱,掀翻规则,把你从阴曹地府里抢回来。
青冥宗的山门,曾是他和谢无咎练剑、摘野果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他眼中的“祭品”。玄清真人的长生秘闻被他当众揭开,那些参与过凤族惨案的长老被他一一挑断灵根,挂在山门的牌坊上。昔日清净的宗门,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哭嚎声震彻山谷。
“谢九疯了!”幸存的弟子们瑟瑟发抖,看着那个曾经温润的同门,如今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剑光所过之处,无一生还。
他收编了那些畏惧他、或是同样心怀鬼胎的修士,用血腥的手段立起规矩——服从者,可共享他未来从“冥府”抢来的力量;违抗者,便去陪那些早已化为枯骨的青冥宗长老。
有人问他:“谢公子,你这般逆天而行,不怕遭天谴吗?”
谢九那时正站在思过崖上,看着崖边那株妖异的曼珠沙华,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血痕。他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天谴?我连他都敢抢,还怕什么天谴。”
他腰间挂着半块修复好的玉佩,是从湖底寻回来的。玉佩时常发烫,像是谢无咎在无声地劝阻。可谢九不管,他眼中只剩下一个目标——找到能让死者复生的禁术,哪怕代价是屠尽天下,哪怕最终会被力量吞噬,化为灰烬。
毕竟,他的世界里,早就只剩下那个已经枯萎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