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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蚍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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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维扬去的时候苏笏正望着窗外发呆。一身病号服的他,垫了两个枕头,斜斜地靠着床栏,明媚的阳光透过纱窗在他身上印下窗棂的影子,看起来分外寂寞。
听到响动,苏笏转过身来,看见是他,微微笑了笑:“坐。”又指指桌子:“他们给了一堆水果,都不对我胃口,你要不尝尝?也算是帮我消灭一下。”
戚维扬满肚子话要讲,看到这样,心里明了,再也不多说,看了看那把离床近的椅子。他不想坐在那上面,便用脚拨拉开,重新从门那边拽了一把过来,坐下,开始用桌上的刀子削起水果来。他将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块儿递给苏笏,见对方摇摇头,便塞进自己嘴里嚼了起来,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苏笏却开了口:“你跟张戈理吵得挺厉害?”
戚维扬咧咧嘴:“无所谓吵不吵。我跟他不熟,又没有什么关系,说话自然直白些,偶尔直抒胸臆也是难免的。”
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其实却正如苏笏所料,和张戈理的谈话绝对算不上友好,甚至剑拔弩张。张戈理涵养好,对他的步步紧逼没有火冒三丈,拂袖而去,但也面色不善,就差直接说好自为之了。戚维扬跟他没有工作上的隶属关系,也已经从小茶那里听说了苏笏的打算,说话自然也不会客气。总之是谈不拢,不欢而散。他气他们以前把苏笏作为棋子,现在又想拿他来换取交易筹码,这些沦为政客的官蠹坐过的椅子,他沾都不想沾,等平静下来才觉得自己举动幼稚,却已经被苏笏看了出来。
戚维扬把吃剩的果核扔进垃圾桶,用餐巾纸仔细擦拭着水果刀,回想着自己和张戈理不愉快的会面。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瞪着张戈理大声责问:“我以为你是向着苏笏的,最开始这场混局不就是你把他带进来的吗?他现在陷在里面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张戈理对此的答复是什么呢?对了,姓张的说,苏笏是他派来的没错,但四年前发生事情后就召回了他,而后是苏笏自己执意前来,发函给家里通知上班一概不予理会,是他自己不管不顾旁人在岸边拉他,一步步往深水里走,打架斗殴,贩卖毒品,参加枪战,甚至与窝棚那具被老鼠啃噬的死尸有直接关系。他脱离组织,脱离队伍,以个人名义为自己而战,只能由自己去承担这一系列的后果。
“是的,最初是我让他来卧底没错。可是有选择权的人始终是他自己。”
戚维扬心中愤懑,但却无话可说,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虽然残酷,虽然不近人情,但这话并没有错。所以他扭头就走,却被张戈理在身后叫住:“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道理?你不是也告诉过我,直着更容易受到伤害,弯曲的脊椎才能令我们更好的保护内脏吗?”
戚维扬转过身来:“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理论,别侮辱了曲线救国。你们根本不是为了这个目标暂时的停滞或绕弯,你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前程选择让别人来结束这一切,那些比你们更有权力也更有地位的别人。要我说得更清楚吗?在权力更迭的时候,用来做拖别人下来自己上位的筹码。这种为了争夺权力的清算还冠以美好的外衣,简直比我见过的任何脑外肿瘤都要丑陋!”
张戈理一贯和蔼的脸色微变,停了停,慢慢地说:“没错。也许是很丑陋,但是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在适当的时机,用最小的代价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错。如果继续下去,只会失去更多。现在这样的时机就快来了,为什么不肯忍一忍呢?如果能让应受到惩治的人受到惩治,何必在乎是因为什么目的?如果你真的认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那实在是太天真了。”
戚维扬盯着张戈理的眼睛:“我的世界从来都是灰色的,没有白过,也不曾彻底的黑。我也不是天真的人。我只在乎一件事,付出,就要有收获。苏笏付出了,他的收获是什么?是你们拿来党同伐异力争上游的砝码?凭什么就要牺牲他呢?”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张戈理毫不退让,“现阶段这个选择对他而言是最好的。”
“什么是最好?抹杀一切还是被除名?他四年的辛苦没有得到一点承认……”
“承认了!”戚维扬还要再说,被张戈理的喝声打断,怒视着他。
张戈理的淡然被戚维扬的步步紧逼追的荡然无存,胸口起伏,神情激动:“我承认。我们所有人都承认。只是这个承认你不认可!”他鼻翼扇动,调节着自己的呼吸,而后慢慢地说:“这是最好的结果。相信我,我争取过了。”
他的眼角闪动着光芒。
戚维扬不想看他老泪纵横,因为他不想安慰他,转身走了。
他抬起头来,看到苏笏正看着他,关切地问:“怎么了?”
戚维扬打开折叠小刀,摸了摸,“好像擦不太干净。我还是得冲一冲。”
他不管身后苏笏的视线,走进病房内的盥洗室,开大了水冲洗着刀片,心里却黯然地想着:“蚍蜉。我们都是不自量力的蚍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