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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嫁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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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走镖银,造成双狮镖局灭门惨案的,正是十大恶人和江小鱼!”
今夜来地灵庄前,小鱼儿绝对想不到信口雌黄、颠倒黑白的过程这么简单,比他在恶人谷撒的任何一个谎都容易。
“花无缺”从铁无双身边走过来,无意间将“江小鱼”挡在身后,隔绝了众人的视线。他说:“愿闻其详。”
江别鹤道:“方才那弟子说,让他送毒酒给花公子、暗中对铁老前辈下手的人看不清脸,不男不女……江湖中不男不女又为祸四方的,就是十大恶人之一,屠娇娇。”
众人哗然。
花无缺看了眼挡在他身前的人,自小鱼儿身后走出,站在他身旁,语气里透着冷意:“如果是屠娇娇,她大可以直接易容,为何要戴面具?正因那个人不会模仿别人的声音,才要刻意压着嗓子,显得不男不女。”说话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江玉郎身上。
江玉郎大喝道:“看我干什么?莫非你想说那个人是我?……对了,你自己都说白发白须的威猛老人是伪装而成,江湖上拥有高超易容术的和邪恶武功的,不就是十大恶人!”
“玉郎言之有理。”江别鹤接着道,“杜杀是十大恶人之首,武功极高,由屠娇娇帮助装扮成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而你则易容玉郎的模样进入双狮镖局,就成了‘熟人’作案。再假借铁老前辈之名给花公子送点心,一箭双雕,为祸江湖。失踪的镖银只怕已在前往恶人谷的路上了……”
花无缺行走江湖两年,初次见识到这种场面,饶是好脾气的他也忍不住攥紧拳,叹这世间难有公道。
忽然间,小鱼儿轻轻抓了下他的手腕,一触及放,却很神奇地让他平静了下来。
“江兄此言差矣,据我所知,案发时江小鱼正在段府客房,与我喝酒,荷露荷霜也可以做证。他根本没有时间传递消息,更遑论杀人作案。”
江别鹤没想到“花无缺”会帮“江小鱼”说话,神色稍变:“是江某误会了。那个人不是江少侠,也一定是十大恶人的爪牙,能犯下此等恶行的,必是他们无疑。”
花无缺道:“江大侠适才口口声声怀疑铁老前辈是凶手,江玉郎甚至想对铁老前辈动手,一会儿工夫真凶又成了十大恶人,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江别鹤负手而立,神色紧绷:“我们只是听信了谣言,判断有误,对不起铁老前辈。”
花无缺:“听信谣言,就能差点逼死一条人命么?”
身后的江玉郎“扑通”一声跪下,膝行至铁无双脚边哭求:“铁老前辈,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听信流言误伤了您,不关我爹的事!要杀要剐听凭处置,玉郎绝无怨言!”
铁无双大喝一声,高高抬起右掌,江玉郎紧闭双眼,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然而这一掌终究没能落下,铁无双长叹一声,连连道:“罢了,罢了……江别鹤,你们父子好自为之!”
江玉郎死里逃生,“砰砰”磕了两个响头,灰溜溜地缩回他父亲身边。
“可惜,今夜被冤枉的不止铁老前辈一个。”小鱼儿冷笑。
江玉郎眼睛一转,又忙到“小鱼儿”面前拱手作揖:“是、是小弟错怪了大哥,对不住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小鱼儿很想给这父子二人几巴掌,奈何他现在在花无缺的身体里,行事得留有余地,但也不算全无好处。
他用扇子抵着江玉郎肩头将他推开半步,神情冷漠:“江小鱼是移花宫要找的人,要寻他的麻烦,先问移花宫同不同意。”
小鱼儿不屑于那些君子持正的大道理,他最擅长借势而为,用移花宫这个危及性命的大麻烦挡掉其他的小麻烦,也算物尽其用了。
然而这话在其他人听来,就是花无缺亲口说,移花宫是江小鱼的靠山。
江玉郎连连称是,卑躬屈膝的模样与先前判若两人。这般“能屈能伸”,世上实在无人可以比拟。
这一案实在牵扯了太多人,错综繁杂,江别鹤父子以错信流言为自己辩白,言辞谦卑,竟真的让他们蒙混过关了。不过幕后黑手是谁,大家已经心知肚明。
从地灵庄回来已经是后半夜,小鱼儿一脚踹开房门,在屋里转了几圈,气愤地一掌拍在桌子上,这可怜的木桌生了道裂纹。
“江别鹤老贼,我恨不能剁了他丢到恶人谷喂狗!”
花无缺闻言有些忍俊不禁:“在地灵庄那么镇定,我还以为你不生气。”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小鱼儿胸膛起伏不已,咬牙切齿,“近百条人命,那么大一桶脏水泼在我头上,恶人谷的恶人做了坏事都敢承认,他敢么!”
花无缺问:“适才我要为他们辩白,你为何拦着?”
“我那几个叔伯虽然做尽了坏事,不怕多个罪名,却不是平白替人背黑锅的,等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江别鹤还会有好果子吃?”
想到江别鹤被恶人们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样子,小鱼儿终于气顺了许多,让荷露荷霜去找些宵夜。
花无缺问他:“这么晚了,你还要吃东西?”
那些叮嘱小鱼儿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知道,你肯定要说你平时不吃宵夜,可我们出去办事那么久,总得补充□□力。”
“……我的意思是,给铁姑娘留一份。”
小鱼儿靠着椅背打了个响指。
宵夜端上桌,没来得及吃进嘴,小鱼儿就被荷霜叫出去。对方举着烛台,神神秘秘地递来一张纸条,说是下午收到的,见他忙完江湖事请他定夺。
原来是移花宫传信,询问任务进度。
小鱼儿不由得手指用力,将纸条攥得皱巴巴的。他就知道,移花宫不会放任花无缺在外不管,已经两年了,她们的耐心也快耗尽了吧。
“公子,要像以前那样回复吗?”荷霜低声问。
小鱼儿蓦然回神:“什么?”
“以前您都是回复‘江小鱼隐姓埋名,行踪难寻’,这次还要照旧吗?”
小鱼儿沉吟片刻,说:“不,不要那样回,你就说‘近日江湖大事分身乏术’,再把镖银的事写一写。”
荷霜点头应下,仍望着他踌躇不定。
“还有何事?”
荷霜退后一步,直直单膝跪下,在小鱼儿扶起她前说道:“请公子恕奴婢多嘴,前两年江小鱼不知去向,公子从未提过,更没有寻找他,奴婢也一直按照您的吩咐告知宫中。可如今江小鱼就在眼前,公子万万不能错失良机,即便要罚,奴婢也要先尽劝谏之责。”
小鱼儿双手扶起她,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写完回信就休息吧。”
目送荷霜离开,小鱼儿再进屋去,花无缺正在用点心。那人虽有原则,却不是死板的性格,这恰恰是小鱼儿欣赏的一类。
现在看到盘子里的点心,小鱼儿没什么胃口,把移花宫的传信告知于花无缺,顿了一顿,问:“荷霜说,这两年你从未找过我,为什么?”
花无缺没有立即回答,在这静谧如水的夜,他们沉默地对视着,透过相似的面容,竟像是望见了对方的灵魂。
良久,花无缺叹了口气。
小鱼儿将身下的圆凳挪近些,目光凝滞在眼前人身上,歪头笑道:“你可怜我?”
花无缺微微侧身,避开那道极有审视意味的目光,“杀你非我本意,所以……不急于一时。”
“但若我出现,你还是会动手的,对吗?”
花无缺没有否认。但也觉得难以解释,江小鱼对他而言是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从他十岁开始,邀月就曾有意无意提过这个名字。直到宜昌那夜小鱼儿逃走之后,他没有去找到,却又忍不住想,江小鱼会十大恶人的本事,也许正扮成某个人躲在某个地方,遇见性子跳脱些的,也要想是不是他。
过了一阵子,花无缺才放弃了与他“不期而遇”的念头。
“原来如此——”小鱼儿刻意的拉长的尾音给这位温润公子的身体添了些陌生的风流,又倏尔凑近了,在对方耳边说,“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根,花无缺浑身一僵,转眼瞧了瞧他,随后似乎不受控似的站起来,一言不发竟是仓皇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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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别鹤贼心不死,也许为了试探“花无缺”的态度,也许为了找机会下黑手,连着三天约他同游,小鱼儿有气不能撒,每天回来都和花无缺抱怨。
最开始花无缺还有些愧疚之情,听得多了才发现小鱼儿只是想骂江别鹤而已。
直到第四日,小鱼儿回来时对他说:“今天我撞见地灵庄那两个怪人,好像叫……罗三罗九。”
花无缺正在灯下看书,闻言点点头:“然后呢?”
“我见他们鬼鬼祟祟的,就偷偷跟上去,在他们的住处发现一个人。”
花无缺这才舍得从书本里抬头,“什么人?”
“没看清。这样,反正你无所事事,明天替我去一趟,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那夜地灵庄混乱之后,段合肥知晓小鱼儿是十大恶人的徒弟,再不肯留他在庆余堂做事,花无缺无处可去,只好每天顶着荷露荷霜刀子般的目光在这儿当个不速之客。
花无缺皱眉:“为什么要我去?”
“万一我泄露行踪被发觉,叫人知道移花宫少主是个喜欢暗中窥伺的……”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去的。”
小鱼儿用扇子打打他的肩膀,“你用我的身份,别人只会知道是‘小鱼儿’干的,反正我名声不好,也不怕多一件。况且你在移花宫闷了那么多年,就不想感受自由?”
花无缺想了想,仍旧摇头:“旁人如何看待是旁人的事,旁人说你偷盗你便要去偷盗吗?既知那事不光彩,就不要去做。”
小鱼儿右手撑在桌沿,弯腰凑近,循循善诱:“可这是我的身体哎。”
花无缺无动于衷:“至少我在的这些时日不会让‘你’出差错。”
小鱼儿很清楚以花无缺的心性,不管与他换身的是乞丐流氓还是名流显贵,他都会好好照看,可心里越是清楚,那如春风融融的暖意越难以忽视,一点点灼着他的心。
“若我说那人是慕容九,你愿意陪我去吗?”他笑道。
“慕容姑娘?”花无缺放下书册,十分诧异,“你看见的人是慕容氏九姑娘?”
小鱼儿展开扇子挡住半边脸,语气是难得的雀跃:“如假包换。”
这位姑娘的身份太过特别,故而今天晚上趁罗三罗九不在,二人偷偷潜入那间精致漂亮的小阁楼。
小鱼儿快速地探查了四周环境布置,分出点心神调侃花无缺:“花公子私闯民宅,你的道义呢?真是能屈能伸。”
花无缺没回应,只听前方珐琅屏风处有轻微的响动,一袭淡黄色衣裙的姑娘缓缓走出,明眸善睐,神情却是茫然。
果然是慕容九。
“你们……是谁?”她轻声道。
小鱼儿愕然,很快意识到她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严肃站在一旁看着花无缺与她对话,一言不发。
花无缺温柔地与她说了许久,慕容九记忆全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过片刻,慕容九竟突然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我好像认得你。”
小鱼儿的心一跳,只听花无缺的语气多了几分欣喜:“你认得我?”
慕容九道:“嗯。”
花无缺问:“你可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慕容九摇头:“我记不清了……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她这样应该受了极大刺激造成的。”小鱼儿出言打断他们,抱着极复杂的心态,“一味问她是没用的。”
花无缺刚想说应该带她看大夫,窗格边的窗帘后忽然飞出两根银丝,紧紧地缠住二人手腕,一抹黑色的人影如鬼魅般飞进来。
看清的一刹那,小鱼儿失声道:“你是黑蜘蛛!”
黑蜘蛛疑惑地看向他:“你认得我?”又转向花无缺,“小鱼儿?好久不见啊。”
花无缺一愣,旋即颔首回礼。
此后三人一番谈话,黑蜘蛛虽未明说,但他眼里的情愫做不得假,小鱼儿不是没体会过男女情爱的人,只是他当时太懵懂又太骄傲,那初生的情就在少年别扭的心绪里无疾而终。
想到过去,小鱼儿有些烦躁,也懒得听黑蜘蛛的心路历程,很突兀地打断了他,“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黑蜘蛛打量他,“那你又是谁?”
“她是慕容氏千金慕容九,我是……移花宫,花无缺。”出乎意料的,小鱼儿再念出花无缺的名字时已经没有初时的不甘,反而得了趣,方才那些烦躁感也被奇妙地抚平了。
兴许移花宫和慕容氏的名头都太大,黑蜘蛛呆了呆,未被面具遮挡的一双眼慢慢转向“江小鱼”,眼神里是少有惊叹。
能让傲气的黑蜘蛛作出这等反应,真难得,小鱼儿想。
“你和她,不会有结果的。”
黑蜘蛛没有回应。花无缺微微蹙眉,心说何必挑明让人伤心。
黑蜘蛛对小鱼儿说:“你是移花宫少主,能不能……帮她回家?”
除了不可思议,小鱼儿更觉得百思不得其解,近乎冷笑道:“我不仅能帮她回家,还能帮你们远走高飞!”
黑蜘蛛冲他抱拳,面具下的脸似乎露出了点笑容,又深深地看了眼懵然的慕容九,霎时消失在夜色里,好像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