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飞鸟 ...
-
【爸：我准备去看看你妈妈，一起去吧，爸爸在公司楼下等你。】
晏景盯着这条消息，脑内思绪纷乱。屏幕上，输入框的竖线不断跳动，他的指节无意识来回蜷缩。
空调风口被身旁的实习生转了个方向，冷气直直拍打着晏景后背，冻得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
【晏景：好。】
他扯了扯嘴角——
扯出一抹带着细微哀伤与强烈嘲讽的弧度。
.
和上级报备完，晏景就在实习生一脸羡慕的神情中打卡走人。晏启果然还等在公司楼下，晏景才从大门出来就看见他那辆黑色奥迪停在旁边。
晏景猛地顿住脚步，眯起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上的晏启扭头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便降下车窗朝他喊：
“晏景，上车。”
父子两并排坐在后座，两人中间放着束新鲜的小雏菊。晏景扫了眼，心下的讽刺感更加强烈，他只好面向车窗，逼迫自己压下内心深处的阵阵暗涌，不让晏启察觉。
车辆驶上大桥，夕阳下，江水被风吹动，水平面闪耀着粼粼光点。
“叮”一声——
应该是陆单回了消息。
晏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Y：有点事要处理，今天会晚点到家。如果太迟了，你就不要等我吃饭。】
【陆单：好。】
很简短的回答。
晏景觉得陆单这人其实有些反差，明明像现在这样隔着手机两端就不会追问他要去干嘛，但每到私下两人相处时又总有些......
还真是让人摸不透。
晏景在屏幕上飞快敲下一行字：
惜字如金啊，哥。
陆单回得很快，晏景本来是想调侃一下他，谁知陆单一句话就直接噎了回来。
【陆单：不喜欢我这样？那我多说一点呢？】
晏景：“......”
车内突然有些燥热。
晏景不知道怎么回复了，他删删打打半天，干脆退出两人的聊天界面。
“怎么了？是在和小单聊天吗？”晏启看着他，开口问。
晏景点点头，简短道：“我和他说会晚点回去。”
“这样啊。”晏启神色和缓：“挺好，看到你能和小单这样好好相处，我也放心了。”
.
夕阳下的墓园更显沉寂，一排排墓碑透着股庄严肃穆。余晖斜斜打下来，光影将墓碑分成两半，一半在晖光中、另一半隐没阴影之下。
就如生与死的分界线。
这边是鲜活，那头是灰黯。
墓碑前安静放着两束雏菊。
左边那束是晏景昨天放这的，陈姨打包时在底部留了足够的水，这会儿整束花看着也还算新鲜，起码目前没有哪里开始变得焉巴巴的。
“小念。”
晏启带着留念的神色注视了会儿墓碑上的人，说：“我和儿子来看你了。”
这一趟全程晏景都站在他爸身后抿着唇没说话，他盯着晏启的后脑勺，脸上表情在晏启一番堪称动人的措辞中变了又变。
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晏景于心不忍，强迫自己别开了视线。
晏启抚上墓碑：“昨天有事耽误了，今天才来你不会怪我吧？小雏菊，你应该会喜欢的......”
眸底的哀伤更甚，晏景始终不敢正式墓碑上的遗像。
很早以前，他看过太多次与自己相似的那双眼中饱含过的许多期待，他现在不想再看了。
夏风里裹挟着燥热。
回程时。
两人顺着来时的阶梯拾级而下，步伐相同。
“晏景。”
“怎么了，爸。”
“昨天的事，我认真考虑过了。”
出了墓园，晏启突然停在原地，晏景便随着他的举动同时顿住脚步。晏启回身望向身后熟悉又陌生的墓园长阶，他静静看了会儿，再回首时抬手在晏景肩上轻轻拍了拍：
“安安会过段时间再进公司，到时候他会和你一样，从最基础的实习开始。”
.
从墓地出来后，晏景谎称自己还有东西遗漏在公司，于是坐着晏启的车又回了公司一趟。
独自在工位上恍惚了很久，等到肚子“咕咕”叫到晏景自己都受不了了，他才起身准备回家。
嫌迈凯伦太高调，以往他基本都是和陆单一起上下班，今天只得自己叫了辆车回去。
他一路靠着车窗，看窗外模糊的景色飞速后掠，在后排静默消化烦闷的心事。
司机挺贴心，从后视镜看见晏景的神色有些压抑，便将车上音响关小，放了首舒缓的纯音乐。
这听得晏景一时还有些困倦起来。
拖着沉重的步伐，晏景开了陆单家的门。
客厅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些许月色。
今夜无云。
晏景看见暗沉天幕远处闪耀着几颗星星，他又垂眸，见脚下影子落在自己身前。
他忽然伸手晃了晃，影子便跟着一起摆动。
晏景笑了。
他循着记忆，抬手打了个手势，地面上便映出一只展翅的飞鸟。
飞鸟在空旷处“翱翔”。
晏景乐呵呵玩得很开心。
“小景。”
“！我草。”
晏景登时被这声吓得魂不附体，他扭头只见陆单抱臂站在卧室门口，看那架势不知道在这多久了。
卧室门只小小开了条缝，光线浅浅溢出一缕，陆单身上换了睡衣，肩上搭着条干毛巾，发尾还一点点朝下滴着水。
陆单唇角微勾。
晏景当下警铃大作：“你你你......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陆单挑了个眉：“你你你......你猜猜。”
完了。
晏景嘎嘣一声差点撅过去。
看见了。
陆单全都看见了。
自己刚刚的傻样，陆单全都看见了。
晏景直直瘫在沙发上，欲哭无泪。
“其实也没有。”陆单朝他走近：“我才洗完澡，差不多从你原地转了个圈那里开始欣赏的。”
晏景：“......”
陆单：“我看你玩得很投入，不好叫你。”
晏景：“......”
“怎么了？是介意吗？”
沙发陷下去，陆单在晏景旁边坐下，他眼角眉梢此时全是不加掩饰的笑意。这下看得晏景整个人炸了毛，他狠狠瞪着陆单，咬牙切齿：“介意！你明明就是想看我笑话！”
“？”陆单猛地朝他逼近：“你觉得我就是这种人？”
水汽混着沐浴露的香味一下充盈在晏景鼻尖，陆单越压越低，晏景受不了，只得伸出一只手抵住他胸膛。
陆单还想继续往下，晏景死死按住他，指印便在陆单胸前陷下去些许。
“停停停！”晏景忍无可忍，出声喊道：“可以了，我们保持这个距离。”
陆单垂眸看他，视线饱含玩味，故作可惜道：“行吧。”
陆单发上的水珠顺着两人这个体位淌下一滴在晏景面颊，还未伸手抹去，又顺着他的脸朝侧面滑落，晏景被这下激得全身泛起细细密密的酥痒。
“......”他微微斥道：“起来。”
陆单眯了眯眼：“如果我说不呢？”
晏景敛起眉，两人无声对视几秒，晏景突然屈膝一下朝陆单大腿之间袭去，电光火石间，陆单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摁住。
虽然没磕到，但晏景的膝盖还是在陆单的腿间结实蹭了一下，这一下可让陆单直接变了脸色。
他微微喘着气，无奈笑起来：“怎么？要剥夺未婚夫后半生的幸福？”
晏景抵着人胸口的手不老实，指尖有意无意在陆单皮肤上来回摩挲：“呦，你还怕后半生不幸福这种事啊？我以前一直以为你认知里就没这种事儿呢。”
陆单又笑了，这下笑得晏景能感受到他胸腔在自己掌上传来的震动。
低沉的笑声萦绕在晏景耳畔，等到笑够了，陆单才停下来：
“是我上一次的手法还不够专业吗？”他柔声问。
上一次？
晏景懵了片刻，又在陆单略带撩拨的眼神中幡然醒悟，只是一瞬间，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红温了。
“我草！”晏景骂道：“你还提这事儿呢？你要不要脸？”
陆单点点头：“要脸。”
他嘴上说着“要脸”，实际上那语气和表情压根就无所谓，大有一种——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着的架势。
晏景：“......”
这人。
到底什么情况？
晏景突然非常怀念以前两人还不熟悉时那个正儿八经的陆单。
“小景。”陆单拍拍他的脸：“既然这样，要不你说说上次的体验感如何？”
晏景连连摆头：“不要。”
“嗯？有哪里不满意可以提出来，我下次好改正。”
晏景麻木：“没下次了。”
“为什——”
“闭嘴！”
晏景迅速抬起另一只手捂住陆单下半张脸，他双颊火烧似的，灼热的烫意阵阵猛烈上涌。晏景视线飘忽，此时根本不敢去看顶上陆单的双眼。
客厅内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陆单还被晏景捂着，他也不着急，就这么从上往下直勾勾盯着晏景侧脸。
大概过去一分钟时间，晏景只觉半边脸都快被他看出个窟窿，便商量道：“我松手、你起来，行吗？”
顿了片刻，陆单“唔”了声表示——“好。”
陆单起身去开客厅的灯，身前巨大的压迫感离开后，晏景一下松了口气。
屋内光线明亮，晏景面上的红润还没完全消退，陆单擦着头发再次朝人走来，这回他正色下来不再挑逗晏景：“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晏景闻言垂下眸，抿了抿唇，纠结了会儿才道：“和我爸一起去了趟我妈的墓地，然后又回了公司，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陆单余光觑着他。
有人故意遮掩时面上其实不太自然，陆单早就敏锐察觉到他压下的那抹脆弱，没拆穿。
他现在比较关心一个问题——
“吃饭没？”陆单问。
晏景还没回答，肚子先不争气叫了起来，他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鼻子：“听见了吧？”
“嗯。”陆单短促笑了声，问道：“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晏景双眼滴溜溜一转，回答：“清汤面。”
“就吃这个？”
“嗯嗯，虽然很饿但是现在没什么胃口吃别的。”
行吧。
陆单抬脚朝厨房里走，走之前丢下句：“等着。”
.
清淡面汤上撒着点绿油油的葱花，最后将一片非常完美的煎蛋摊在顶部，陆单捧着碗从厨房出来，朝沙发上的人喊：“小景，可以吃了。”
没人回应。
陆单走近一看，才发现自己不过煮个面的功夫，晏景已经靠着抱枕睡着了。
睡相很安静，眉头却有些微微拧起。
陆单在他额上抚了一把，轻声唤道：“小景。”
晏景睡得挺熟，大概是真的累了，陆单喊他几声都没醒，整个人还随着陆单的举动蜷缩起来。
“小景。”陆单拍拍他的脸，耐心喊他名字不知道第几遍。万幸，在陆单准备干点更坏的事之前，晏景梦里有所察觉般，警惕地醒了，他揉着眼，一时还有些发懵：“嗯？”
陆单：“可以吃了。”
晏景缓了缓，慢慢从沙发上挪起身：“哦。”
清汤面味道很好。
沉默吃了会儿，晏景手里的筷子顿住，声音小到陆单差点没听见：“我刚刚梦到我妈了。”
陆单抬眼看他，精准捕捉到晏景眼底飞速闪过的一抹哀伤。
他没说话，静静坐在晏景对面，想等晏景继续往下说。但晏景没再说什么，只是又低头慢吞吞吃起面条，仿佛前面那句话全都只是陆单的错觉。
几分钟后，碗里只剩下最后一些面汤，晏景吃饱了，起身准备将桌子收拾干净。
陆单攥住他的腕：“我来，你先去洗澡吧。”
“好。”
平日一贯跳脱的背影竟然有些机械。
陆单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晏景走进卧室关起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陆单的视线中。
.
浴室内。
水声哗哗作响。
喷头里涌出的水花从晏景发顶朝下流淌，他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冲刷自己。晏景闭着眼，脑内想到梦里的画面时有些忘了呼吸——
“妈妈不喜欢这个花，妈妈喜欢小雏菊！今天是妈妈的生日，难道你又忘了？！”
“宝宝乖，爸爸只是工作太忙了，我们要体谅爸爸。”
......
关了花洒，晏景将额上刘海全部朝后撩起，他仰头望着空茫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才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擦拭身体。
穿好衣服，晏景愣愣看着盥洗池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真的和梦里的人一模一样。
“呵。”
晏景冷笑了一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