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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新生活 云衡公主的 ...

  •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一处私人庄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是窦绥拜托霍峥帮着买下的,以沈清樾的名义。但这次,她只让他在背后行动,不敢让他露面,怕连累他。

      庄园藏在深山之中,周围是密密的竹林,冬天也是绿汪汪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若非熟人引路,几乎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

      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庄园,毫不起眼。进了门,里头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正开着,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庄门口。

      赶车的人跳下来,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灰布棉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待到掀开,才看得出是窦绥。车厢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却熟悉的脸。

      云衡。

      她没有死。

      那个在棺材里的人,是一个替身,是窦绥找来的一具身形与云衡相仿的女尸,换上了嫁衣,戴上了凤冠。

      那些土匪是霍峥安排的,那些“厮杀”是假的,那场火也是事先计划好的。

      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死”。

      芸香先跳下车,伸手扶云衡。云衡踩在凳子上,腿有些软,避免东山国的人发现,她跑了好远的山路,直到筋疲力尽,窦绥接到她,她才安心。她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麻了,才慢慢走进庄门。

      院子里,一个人正等着她。

      沈清樾。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站在梅树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云衡进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说话。

      梅花的香气在冷风中飘散,若有若无的。

      沈清樾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手里的汤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走上前,伸出手,像是想抱她,又不敢。

      云衡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忽然笑了。

      “傻子,我回来了。”

      沈清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上前一步,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抱进怀里。

      云衡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是她熟悉的、想念了很久的味道。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沈清樾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芸香和窦绥在一旁看着,一个鼻子酸酸的,悄悄地擦了擦眼睛。另一个,则露出了姨母般的笑意。

      “我已经给宫里传了信儿,陛下……应该很快就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停在了庄门口,车帘掀开,下来的人,是刘衍。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走进院子,看见云衡,脚步顿了一下。

      云衡从沈清樾怀里抬起头,看见刘衍,愣了一瞬,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皇兄。臣妹不孝。”

      刘衍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起来。”他说。

      云衡没有动。

      “起来。”刘衍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衡慢慢站起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刘衍的眼圈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皇帝。

      “窦绥呢?”他问。

      话音刚落,窦绥从芸香旁边站了出来。

      她因穿着男人的衣服,实在不起眼,因此刘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她走到刘衍面前,跪下,叩首。

      “臣有罪。”

      刘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是你一手策划的?你知不知道,朕这几日,是怎么过的?”

      窦绥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朕以为她死了。”刘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朕看着那具烧焦的尸体,以为那是朕的妹妹。朕……朕甚至不敢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窦绥,你好大的胆子。”

      窦绥叩首:“臣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他压了三天的、无处发泄的悲痛和愤怒,忽然被抽走了,身体一下子空了下来,像被掏空了什么。

      但看到云衡还在,他的心终于得以喘息。

      “说吧,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窦绥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陛下,和亲不是长久之计。以女子换和平,换来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和平,只是暂时的喘息。今日嫁一公主,他日敌寇索要皇子,又当如何?索要城池,又当如何?”

      “此话,你很早就同朕说过。朕要听其他的,真心的。”

      “是。公主是臣的朋友。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那苦寒之地,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葬送一生。但臣更知道,公主的远嫁,于国于民,并无实益。既然如此,臣便斗胆,为公主搏一条生路,也为大胤,搏一个不用嫁公主的未来。”

      刘衍沉默了许久。

      这确实是她真心的回答。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你就不怕事败?万一出了差错,你又当如何?”

      “臣拿命赔。若事败,臣自裁以谢陛下。”

      刘衍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云衡担心兄长会问罪于窦绥,于是赶紧弓身为窦绥开脱。

      “此事都是我一人之计,窦绥只是帮我执行,是我逼她这么做的,求皇兄莫要怪罪她。”

      “你们起来。”他说。

      云衡和窦绥站起来。

      刘衍又看向云衡。

      “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如此一来,天下再无云衡公主,你也不能再出现在宫中了。”

      云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像她小时候,每次闯了祸,就这样蹲在他面前,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原谅。

      “皇兄,我想教书。”

      刘衍愣了一下。

      “教书?”

      “嗯。”像窦绥那样,办个学堂,教女孩子读书识字,教她们明事理、有本事。让她们将来,不用像我这样,只能被安排,被嫁掉。她们可以有选择。”
      那一刻,她眼里有光。

      刘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还在的时候,阿姝还很小,趴在他膝头,奶声奶气地说:“皇兄,长大了我要做女将军,带兵打仗,保护你。”

      他没有想到,她没有做成女将军,却想做教书先生了。

      “好。既如此,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次,皇兄再也不干涉你。”

      云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刘衍的脖子,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皇兄,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

      刘衍伸手,轻轻地、慢慢地,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没事了。”

      沈清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走上前,在刘衍面前跪下。

      刘衍是听说过他的,太后对他说过沈清樾与云衡互相中意,那时候,还让自己拆散他们。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刘衍看着他:“你说。”

      “臣想求娶公主。”

      刘衍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官员。沈清樾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还有泪,但他的目光是坚定的,脊背是直的。

      “你可知,云衡如今是已死之人。你若娶她,便要辞官,隐姓埋名,过寻常日子。你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前程,舍得吗?”

      沈清樾没有犹豫。

      “舍得。臣寒窗苦读,为的是报效国家。可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这官做来何用?臣愿意辞官,与公主隐姓埋名,过寻常日子。”

      刘衍沉默了片刻。

      “朕不准。”

      沈清樾愣住。云衡更是心急。

      “皇兄!”

      刘衍做了个手势,打断他:“你辞什么官?朕的妹妹嫁人,朕的妹夫就辞官,朕有那么不尽人情吗?”

      沈清樾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

      “官不许辞。”刘衍说,“婚,朕准了。以后好好待她,若让她受半分委屈,朕饶不了你。”

      沈清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谢陛下!”

      云衡在一旁,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这一次,她终于得以解脱。

      天快亮了。

      刘衍要回宫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云衡,又看了一眼沈清樾,最后把目光落在窦绥身上。

      “你,跟朕回去。”

      窦绥的心沉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云衡,云衡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窦绥跟着刘衍上了马车。

      车里很暗,只有一丝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刘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窦绥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窦绥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刘衍会怎么处置她。降职?贬官?还是……她不敢想。

      “窦绥。”刘衍忽然开口。

      窦绥猛地抬头:“臣在。”

      刘衍睁开眼睛,看着她。车厢里光线很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怕什么?”他问。

      窦绥张了张嘴,想说“臣不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老实道:“臣怕。”

      刘衍沉默了一会儿。

      “怕什么?怕朕杀你吗?”他问。

      窦绥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此事,确是臣的责任,无论如何,任陛下处置。”

      刘衍看到她这胆怯的样子,不免笑了笑。

      “难为你也有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向来都是豹子胆。窦绥,说得对。和亲,确实不是长久之计。朕……朕早就知道。可朕没有别的办法。如今你替朕做了朕想做的事,朕该谢你。”

      窦绥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里有脆弱和疲惫。

      “陛下,臣不敢居功。”

      刘衍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

      “但,这件事,朕还是要惩罚你,惩罚你进朕的后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再不能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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