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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野外(上) 两人勉强歇 ...

  •   两人勉强歇息一晚,次日就开始寻找出路。陆子琅踩灭火堆余烬,回头看了一眼尚还在地上的赵秉礼。

      “能走吗?”

      这话语气平平,半分关切没有,话音刚落人就往林子里走去。赵秉礼见状赶忙起身,动作一急,太阳穴突突跳,右肩的伤连带着脉搏一齐疼着。他皱皱眉,没出声。

      活了这些年,他头一遭嫌这副身子累赘。在宫里,出入都有轿辇伺候,只需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自有下人抬着来去。可如今只剩两条腿和一身伤痛,走了不过百步便已气喘不停。

      反观那丫头,就跟没事人一样,背剪着手优哉游哉搁前头开路,步子始终平稳,没有丝毫放慢的意思。

      他别开眼。这点磕碰对她来说,怕是跟蚊虫叮咬无甚区别。不能想,越想越气!

      树林里的草木长势颇好,穿过高大的乔木林,在密密匝匝的树冠下行进。这般境地,视线受阻,耳朵却发挥了极大用处。陆子琅在前头挥着匕首劈开挡路的枝丫,他在后头亦步亦趋。

      前头劈开的枝条不时回弹,一次两次也就忍了,回回都能不偏不倚地打在脸上。有一回刚好扫到他鼻梁,酸得眼泪差点迸出来。

      他笃定这是故意的,她就爱看他狼狈。可转念一想,人在前头看路,不像存心的。故意还说得通,她本就看他不顺眼,要不是故意的才麻烦。

      呵,她就是那种人,压根没把他放进眼里,自己痛快了,根本不晓得别人死活。

      “臭丫头。”他压着嗓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道。

      陆子琅在前头开路,留意着后头的动静。

      赵公公走得艰难,脑子里无端闪过一些无头无脑的空想。就如此刻,他害怕自己会被抛下。尽管明知毫无依据,却始终挥之不去。人活这些年,他早看透了,世间每一份善待背后都标了价码。那丫头既然一开始就设计他骑上疯马,又何必费心救他?

      他宁可溺毙在自己造的恶意里,这些念头虽然悲观,虽然让他痛苦,至少是可控的。在假里挨打可比在真里不安要安全得多。这是他活大半辈子攒下的经验,但凡改了,就不是他赵秉礼了。

      他看着陆子琅的背影在树影里晃,心想,她现在不扔下他,多半是留着有用,等没用了,自然就扔了。

      “世女。”

      陆子琅停下,侧过半张脸,眼神淡淡扫过来。

      方才酝酿的气势顿时弱下来,他下意识避开视线,偏过头拿袖子按了按脸上的擦伤。赵公公素来宝贝那张脸,毕竟在宫里脸面也是家伙事儿,没一个主子会多看一眼破了相的奴才。“这林子里黑,您千万慢点。”

      “是你跟不上。”陆子琅冷面直言。

      “奴才跟得上。”他嘴硬道,“倒是世女,走得来去如风,万一栽进哪个陷阱里,这儿可没第二个人捞你。奴才这条命还攥在世女手里呢,您要是出了事,奴才找谁去?”

      她闻言,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嘲:“别往脸上贴金,昨天是谁死攥着缰绳不松手,差点把我俩一起带下悬崖的?”

      赵秉礼按着脸上的血痕,本来打算闭嘴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挤出来:“世女记性真好,只可惜该记的事偏偏没放心上。”

      他听见她轻笑一声:“记着呢,不用你提醒。”

      “走不动就原地歇歇,歇够了再跟上来。”说完,继续往前走,这回她特意将劈下的枝条尽数撇到一边。

      赵公公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没力气立刻跟上去。脚下腐叶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换作以往,这般轻慢够他记上几年。可此刻,一阵委屈率先涌了上来。他就那样站着,盼着前头的人能等一等他,他恨自己盼这个。

      陆子琅的背影在深绿浅绿中晃着,隔着几层树影,看不真切,始终没有消失。

      想了一会,他把自己说服了:或许她没有扔下他,她只是没等他,这是两码事。

      接下来的路,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她也会放慢脚步,或是借着削枝断蔓功夫,刻意等他拉近距离。

      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她是不是怕他跟丢?可万一呢,只是不肯明说?算了,没有万一,万一的事,他从来不信。

      这般胡思乱想,终于出了深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阔的草地上开着几丛野菊,日光没了树冠的遮挡就直直浇下来,晒得人周身发燥。陆子琅被这光刺得眯起眼,抬手遮挡额头。

      “太仆寺的人,你熟不熟?”

      问题来得毫无预兆,本能让赵秉礼想立即甩锅,脱口就想说不熟,转念一想,这会儿的不熟无异于不打自招。马蹄铁是太仆寺的蹄铁,马匹是司礼监的马匹,两边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一旦出了事就是互咬的场面。

      “……世女是怀疑太仆寺的人?”

      “我没怀疑谁。”陆子琅不耐地啧了一声,“我只问你,熟还是不熟。”

      不怀疑?赵秉礼心底冷笑,方才的那点茫然惆怅消失在她的尾音里。这丫头若是没疑心,当初也不会故意把那马引给他了。如今这般问,是打算信他一回,让他去查吗?

      也好,这件事本来就绕不开司礼监,与其等着别人来问责,不如他主动纠出幕后之人。但凡经手了那匹马的蹄铁都是嫌犯,他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往他赵秉礼眼皮子底下犯事!

      “算不上熟,不过奴才可以去查。”他斟酌着开口。

      “那就查,回宫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赵秉礼没再推脱。这事本来也绕不开他——与其等人来问责,不如先把人揪出来。

      两人从天明起就赶路,待到日头高悬,依旧没走到熟悉的地界。陆子琅满心烦躁,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抬脚狠狠踹了踹树干。

      赵秉礼跟上去,总算逮着机会幸灾乐祸:“世女选的这条路,怕是走到天黑也走不出去。”

      陆子琅停下踹树的动作,举手拿匕首往远处随便一指:“说什么风凉话,既然你懂,那你带啊。”

      “奴才哪敢。”

      “不敢就闭嘴。”

      “是。”他应得顺溜,口气却没那么安分,“不过依奴才看,这条路确实偏南了。应当往东,再往北偏一点……”

      “你方才说不敢带路。”

      “奴才是说不敢,却不是不会。”

      “好啊。”她把匕首插回鞘中,退到路边让出一条窄径,“你带,走前头。”

      “哦——我都忘了,赵公公还是我的师父,师父的教导,徒儿哪敢不从。”她补了一句。

      赵秉礼语塞,一时口快反而吃了亏。他哪儿认识路,方才是纯属随口瞎编——跟那些卖弄学识的老翰林学的,不懂也要装懂。

      无奈,他胡乱选了一个方向,硬着头皮迈出第一步。每走一步都心里发慌,他给自己打气,这跟在宫里没什么两样,每天上值也不知前头等着的是赏是罚,那不也得走过去?

      身后安安静静的,她不说话,也不催。他倒宁可被骂白痴蠢货死太监,这样沉默着,反而让人猜不透。

      勉强走出去小半个时辰,他想拢拢头发,但从额头上抹下水一样的冷汗。在心里一一捋过所走之路,不对,松林在南边,不该往东。

      他猛地站住。

      “怎么不走了?”身后飘来一句,“师父?”

      赵秉礼脸色一僵,一言不发。遭了,真给走进死胡同了。前方一堵岩壁,后方是来时那条小径,进退两难。他转过身,正对上陆子琅抱胸歪头的模样,索性端起架子来。

      “往东偏北,嗯?”她朝岩壁扬扬下巴,“师父,你说的路,在哪儿呢?”

      他清清嗓子:“方向没错,只是——”他说不下去了。前方的岩壁也冷冷地盯着他,和她一个表情。

      她接腔:“师父说的可是信誓旦旦。”

      “世女若是心急,大可以从这岩壁往上攀……”

      “我又不是孙悟空。要不,你先攀一个我看看?”

      她把匕首拔出来,刀柄朝他递了递:“行,拿这个凿。凿出个台阶来,我踩着你上。”

      “这……”赵秉礼赶忙换了个话题,“世女放心,等回宫之后,奴才定会去找份舆图好好研究。下次再与世女同行,必不辱命。”

      “下次?”陆子琅挑起一边眉毛,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赵秉礼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自知失言,没再多解释,越描越黑,还不如闭嘴。

      她冷哼一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丢下一句:“下次没把握,就别嘴硬。”

      赵秉礼看着她抬起手感受风向,随即钻进一旁的矮灌木丛,三两下就找出一条隐蔽的小路。她没回头,却只留了声:“指望不上你,还是我带路。”

      走出去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极细的溪流,水从石缝里渗出来。陆子琅走过去洗了把脸,把水囊灌满,随手往后一抛。

      “接着。”

      赵秉礼下意识伸手去接,一下没抓住,水囊掉在地上。

      “啧,连个东西都接不住,害我还要灌一次。”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重新在溪边灌满水,起身道:“走吧。”

      “往哪儿?”

      “你不是带路吗?你来。”

      “……”

      趁人回头,赵秉礼飞速拧开水囊灌了一口,水冰凉,顺着喉咙灌进胃里,把他一路上憋着的那团火浇下去。

      他本就不想接受她的好意,仿佛喝了这口水就等于欠了人情。他始终猜不透这些举动,是真的信任,还是另一种更狡猾的捉弄。事已至此,反正已经“受之有愧”了,再计较这些显得太蠢。

      他又默默灌了一口,然后飞快地把水囊塞回腰间。

      日光照进溪水,映得细碎光斑。继续走,水流在前方汇聚成了一道浅滩,水不深,刚没小腿,但水流很急,底下全是滑溜溜的卵石。

      赵秉礼右肩伤势沉重,使不上劲,路本就走不稳,望着眼前的浅滩,居然生出一丝不可逾越之感。

      “世女先走。”

      陆子琅二话不说,脱下靴子扔到对岸,卷起裤腿,几步便淌过去,站在对岸回头看他。

      “你不是跟得上吗?”

      踏入水中,水流比预想中更急,他晃了一下身子,连忙扶住膝盖勉强站稳。往前挪了几步,脚下卵石太滑,左脚踩空,脚踝吃力不住,整个人往右侧歪倒。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攥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他整个人被扯上了岸。赵秉礼踉跄着踩上干地,右肩的伤被这一拽扯得生疼。

      陆子琅还攥着他的手腕,顿了片刻才松开。她弯腰拧了一把湿透的裤腿,埋怨道:“你不是说跟得上?”

      赵秉礼低头整着被拉歪的袖子,把根本没乱的下摆又反复拽了几下。

      “水太急。”

      “哦,所以还是跟不上。”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不像之前那样夹枪带棍。陆子琅的心思不在争执上,刚才攥他手腕,碰到了他的脉搏,快得不像话。这死太监不过是走点路,居然虚弱到这般地步。她没把这话说出来,说了他又要炸。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道:“世女又救了奴才一命。”

      “你每次说这些,接下来就要损我了,有话直说。”

      “世女手劲真大,奴才胳膊怕是淤青了。”

      陆子琅面露疑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伸出手,掌心朝上,四指往里勾了勾:“来,我看看。昨天咬你拽你的时候不喊,今儿就拽你一把,反倒娇气了?”

      她手没收回,就那么摊着等。

      赵秉礼下意识把手臂背到身后,看见她嘴角不住往上翘,心知自己又被拿捏了。

      “不劳世女。”他干咳一声,掩饰窘迫。

      “不是淤青了吗。”她依旧盯着他。

      “不淤了”

      淌过浅滩不远,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湿地。草丛里积着浅浅的泥水,水面浮着一层暗绿色浮萍,看着污浊不堪。

      陆子琅在前面停步观察片刻,回头叮嘱:“把裤腿塞进靴筒里。”

      赵秉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缎面官靴,今早刚擦得干净。前头那片泥水地看着不深,趟过去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世女说笑,这点水,一迈就过去了。”

      于是她不再多言,利落地把裤腿塞进靴筒,径直踩进泥水,扔下一句:“你随意,爱塞不塞。”

      赵秉礼想着这点小事,犯不着听她指挥。自以为省事,但刚踩进去就傻眼了,这湿地比看上去深得多,泥水直接没过了靴口,冰凉的水从靴筒灌了进去,浸透了罗袜。

      好不容易踏上干地,他坐下歇息。低头瞥见裤腿上粘着几条黑乎乎软趴趴的虫子,正往他的靴口里钻。

      “什、什么东西!”

      他吓得蹦起来跺脚抖腿,拿脚拼命往石头上蹭。刚想伸手去扯,手指还没碰到,就触电般缩回来,谁敢碰这种软塌塌会扭会钻的东西,他连御膳房的活鱼都没亲手摸过,哪里见过这种恶心的蠕虫。

      “世女!”

      陆子琅站在几步开外,不为所动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

      “你不是不求人吗?”

      赵秉礼管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求你!我求你快拿掉!”

      “哼,这叫蚂蟥。不能硬扯,扯断了,口器还留在肉里,小心皮肉烂掉。你得从屁股那头往里推,让它自己松口。”

      “哝,你看就像这样……”

      她说着,拿匕首去挑,递上去让他看清楚。

      “……拿开,离咱家远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刚才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语气。”

      “咱家没求你。”

      “来,张嘴。”

      赵秉礼的脑袋还糊着,急什么就接什么,下意识就张了嘴。

      “没跟你说,张那么大干嘛,又不是要喂你。”

      她在耍他。

      “世女这手艺没在边关练个三五年,练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

      “奴才哪敢说什么,就是觉着世女怕是把野外能踩的都踩过了,不然怎么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会。”

      “你不就是想说我跟野人似的?”

      “奴才可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想,有本事直接说,绕那么大弯子干嘛。”

      赵秉礼干脆不绕了:“宫里可没有蚂蟥。”

      “废话。”

      “世女说得是。”

      “还有一条。”陆子琅朝他的靴子努了努下巴。

      赵秉礼低头,靴口上还巴着一条,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蹦了一步。

      “别蹦,越蹦它越往里钻。”

      “世女!”

      陆子琅脸朝外,装听不见。

      “……劳驾世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匕首递过去:“这条你自己来,刚才教过你了。”

      赵秉礼学着从尾巴推了两下,虫子果然松口。他嫌恶地把蚂蟥甩进泥水里:“世女每一步都替奴才安排得明明白白,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也是第一次走。”

      “世女如何得知这里有蚂蟥。”

      “不知道,猜的。”

      “猜的?”

      “有泥水的地方就有蚂蟥。”她把匕首接过来插回腰间。

      赵秉礼本想讽她事事料事如神,但陆子琅开口:“你每一步都不听。说你笨吧,偏偏就嘴巴利索,说你机灵,又总爱逞能。”

      他想站起来反驳,但发觉自己站不起来了,抬起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生怕被发现异样,赶紧攥紧手,压在膝盖上。

      算了,她想笑就笑,他认了。

      他每次看见这种人,都觉得自己被扯成两半。一半恨她肆意妄为,一半想学她这般活得洒脱。

      “奴才……腿麻了。”

      “那我背你?”

      “不劳世女取笑。”

      陆子琅哼了一下,本来也没打算背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发现他还在原地。

      “快起来,蚂蟥都敢捉了,还怕站着?”

      之后,陆子琅爬到附近的树上摘了几个青果子,随手往他那边扔了一个。

      “世女,这是什么?能吃?”

      “你还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野梨,能吃。”

      赵秉礼试探着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五官往鼻子方向挤,嘴角的伤口扯开了,又疼得嘶了一声。

      陆子琅却对着野梨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面不改色。

      “怎么,不好吃?”

      他勉强咽下去:“……世女这口味,真是天赋异禀。”

      “酸吗?不酸啊。”她又咬了一口。

      他不甘示弱也咬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皱得像刚才那样厉害。

      两个人都酸得说不出话,但谁都没停。一个面不改色,一个眉头紧锁,谁也没比谁少吃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野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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