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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疯马 几头猎物被 ...

  •   几头猎物被拴在马背上,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陆子琅勒住白龙马在风口站住,风从北边来,夹着一股猛兽特有的腥膻味。

      这味道不该有的。

      她按上腰后箭弩,目光瞬间锁紧远处山林。秋日的阔叶林脱了大半,视线所及,一头黑熊正趴在倒木上蹭痒。围猎清过场,这大概是漏网之鱼,或许是从更深的山里游荡过来的。

      “风兮儿!”她回头喊,四下却没人应。随从们早被甩远,她惯于单打独斗,此刻更没功夫等人赶来。

      北围都有护卫值守,这头熊在密林边缘徘徊。若那匹惊马往北偏东跑,撞上熊的概率不大。但马儿横冲直撞着乱跑,后果就难说了。

      陆子琅暗骂一声,真要出了人命,马是司礼监管的,人也是司礼监的人,太后那边查下来,头一个交代不了的就是她。

      即刻勒转马头,朝南飞奔。

      密林里只有被野兽踩出来的窄径,枝桠丛生。穿林而过,白龙马在此间没法全力开驰,两侧枝条不住抽来,她只能压低身子赶路。地上有新翻的泥痕,蹄痕跨度极大,速度也远远超过估计。

      必须拖住疯马留下证据。至于赵秉礼?她心里冷嗤,摔一跤断几根骨头没什么大不了,总比粉身碎骨强。

      没追多久,就见枣红马从小路冲出,四蹄乱蹦着疯跑,嘴边的白沫混着血丝挂在胸前,眼珠子瞪得要翻出来了。背上那人僵伏在其上一动不动。

      陆子琅策马紧随其后,目测着两马的距离。

      疯马跑起来不管不顾,悬在身侧的手,在剧烈颠簸里渐渐往下滑脱,照这势头,用不了片刻,他就会直接脱力,滚入马蹄之下。前方不远处有片稍开阔的空地,是唯一能拦马救人的机会。

      催马贴近,与疯马并驾齐驱,膝盖几乎贴上了他的腿。她猛地伸手,攥住其后领狠狠一扯,勒得人脖颈后仰,终于露出整张脸。

      赵公公此刻双眼紧闭,只剩嘴唇不住翕动,凑近了才能听清,反反复复就一句含糊的 “不要松”。

      “醒醒!”她抬手照他后脑勺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真是蠢货,宁可闭着眼等死,也不肯睁眼看看眼下处境。

      “赵秉礼。”他没反应。

      “赵秉礼!”她提高了音量,依旧没反应。

      “听见没有!把缰绳给我。”

      对面依旧毫无反应,就像要去从容赴死般任由马儿往前跑。

      “松手!你松开它,才能慢下来!”

      他想找死,她可不想被连累陪葬。但凡这家伙肯松开手,她就要立刻把他从马上踹下去!她手已经摸向腰间匕首,再不松就只能强行帮他了。

      前方林木越来越稀疏,天光敞亮,已然能看见悬崖缺口。

      “你还想不想活了!”

      命悬一线,没谁能从容不迫。赵秉礼的恐惧已经把他锁死,动不了也松不开。他在迷蒙中莫名感觉一阵亢奋,等死比活着轻松,这反倒生出一股偏执的执拗,生死关头他谁也不信,更不会信陆子琅。

      白龙马渐渐跟不上枣红马的速度,再不下马近身,就再没机会了。陆子琅低头扫了眼下方碎石滩,地势崎岖,稍有不慎,便是两人一同摔落的下场。

      “你别动。”

      她牵住缰绳以稳住身形,左脚踏上疯马的马镫后沿。两匹马速度不一,重心一偏,她整个人一晃,险些摔下去。

      惊魂未定之下,她本能往前一扑,膝盖撞上马鞍后桥的铜饰,随即右脚跨过马臀,整个人落在鞍尾,牢牢攥住赵秉礼的后腰带,用力往上一提。

      总算稳稳跃了过来,没空庆幸,她松开一边缰绳,马儿长嘶一声,自行掉头往营地方向跑,认得路,不会出事。

      跳都跳过来了,再想刚才差点摔断脖子也没意思。她自己都惊异于这突如其来的鲁莽。低头看了眼怀里缩成一团的窝囊废,为了救这人把坐骑放跑了,传出去她混世魔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不禁愤愤出声:“蠢货。”

      她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扣他衣襟,将人箍在自己怀里,命令道:“什么都别做,安分待着!”

      谁知话音刚落,这人反倒拼命往前倾身,一个劲往马脖子里缩。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跟她闹别扭躲避?

      “你到底怕什么?”她咬牙道,“是想死吗?”

      “不……”

      “那你松手!”

      “不……”

      “为什么?”

      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松手……松了就……”

      她不再废话,低头,张嘴,对着肩膀狠狠咬了下去。这是捕猎者对待不听话的猎物用的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

      尖牙嵌进去,嘴下的肉猛地一抽。松口,肩膀处的衣料上留下了一圈湿痕和隐约的血迹。

      “醒了没有?”

      缰绳从手里滑出,赵秉礼整个人也往下一塌。陆子琅一把接住他,一只手扣住他胸口的衣襟,另一只手猛地一拽缰绳。用两个人的体重往后坐,死命勒住那匹还在乱跳的疯马。

      “我腰间有个瓷瓶,拿出来。”

      赵秉礼的面颊痉挛越来越厉害,手也根本拿不稳,陆子琅无奈,拿下巴往他头顶轻轻磕了一下:“快点!”

      “拔塞子,用牙咬。”

      一股刺鼻的药味炸开,她直接把瓶口怼进马嘴里,整瓶灌了下去。马受惊拼命甩头,蹄子在空中乱蹬,她死攥着缰绳不放,两个人人几乎被甩飞出去。

      她目眦欲裂,死死控着马身:“你给我……”

      马蹄落地,又是一个猛甩,赵秉礼的身体惯性往左一滑,她眼疾手快把他整个人拽回来。额头重重撞上她的肩膀,两人都是一阵沉闷痛哼。

      “老实点!”

      狂奔已经耗尽了马的所有体力,蹄子上的药粉磨进肉里,每跑一步都是血。

      她再度猛勒缰绳,马的脖子被勒得后仰,前蹄在泥地上连连打滑,踉跄着又冲出几十步。她将全身重量往后坐,把人压在怀里,借两人的体重硬生生拖住马的最后的冲劲。

      趁马势稍缓,她骤然松开缰绳,两人双双从马背上翻滚落地。枣红马瘫在前方几步开外,四蹄还在抽搐,嘴边血肉模糊,彻底没了气力。赵秉礼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她探鼻息,还算平稳。

      “还真会挑时候昏。”她暗自翻了个白眼,费力把人从身上掀下去。人滚到碎石上,脸朝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子琅坐在碎石堆上缓神,后背疼得像被锤子重重砸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全是碎石划的细口,指节还维持着握缰的姿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把人翻过来,脸上粉早没了,露出底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来。真丑,她心里评判着,比平日里涂粉装模作样的时候还要难看。

      她把他的头往旁边挪了挪,枕在一堆落叶上,自己也仰面躺回去,闭上了眼睛静静调息。

      睡不安稳,她爬起来去林子里捡了柴生了火,又去溪边处理了猎物。这附近野兔多,她小时候在边关学过下套。

      等一切弄完,天已经暗了大半。

      ……

      再度清醒,赵秉礼费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是无数参天陌生古木,根本辨不清身处何地。

      没摔死?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方才那般亡命狂奔,本以为必死无疑。

      火堆噼啪作响,他艰难扭过头,看见陆子琅靠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拿匕首翻着火堆上的烤肉。她骑装袖子卷到肘弯,小臂原本的绷带早已弄脏松散,边角翘着。脸上有一道结了痂的血痕,在火光里像一根很细的红线。

      听见动静,她头都没抬:“醒了?还以为你要一觉睡到明天。”

      见到她的那一刻,心境是奇怪的,说不清是单纯的恨,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没法分开,最后只淡淡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不清楚,反正离围场远呢。那畜生乱跑了一阵,我也没记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火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赵秉礼想撑起上半身,稍一用力便牵动肩伤,疼得手一软,又重重趴了回去。

      他不再勉强,就那么认命趴着,侧过脸看着跳动的火堆。这辈子从未这般这么狼狈难堪过,右肩被她咬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而害得他落到这般境地的始作俑者,反倒安安稳稳坐在那儿。

      “水。”他哑着嗓子开口说。

      陆子琅从腰间解下水囊,随手往他那边一抛,差一点就滚进火堆。他慌忙伸手去够,攥住囊口的绳子拽了两下没拉动,最后索性翻身侧卧,才把水囊抱进怀里。

      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混沌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马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蹄子烂了,跑死了。”她把匕首从火上挪开,吹了吹刀刃上的炭灰,“你关心马?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自己?”

      “世女追了多远?”

      “没数,懒得记。”

      他听出她在撒谎,太奇怪了,他忍不住想要拆穿眼前人的谎言,但又害怕被对方察觉。一旦戳穿,下一句伴随而来的就只能问“你为什么救我”。这个问题他还没准备好如何问,不管答案如何,他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

      他轻轻呵了一声。

      “公公笑什么。”

      “没笑,只是想着世女骑术了得,在马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追了这么远的路,竟没顾上记个步数。想必是一心扑在救人上,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了。”

      “你这话说得好,我不像你,趴在马背上等死,还有心思哼经。”

      “世女一早便知道那马会发狂?”

      “知道啊。”陆子琅把匕首拔出来,刀尖对着他。“那你呢?当初提醒你小心,你为什么偏不听,死攥着缰绳不肯松手?”

      赵秉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伶俐地反呛,反而沉默了很久。

      “说到底…… 在世女眼里,咱家这条命本就不值钱。” 他语气尖涩起来,“世女本就等着看咱家当众出丑。”

      “是啊。”

      她坦然应下,没有半点辩解。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解释,这让他更难受。

      “不然你以为呢?”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很长,沉沉覆在他身上,“难不成你还盼着我说,赵公公,我是担心你安危,才拼命追过来救你?”

      她轻轻咂了下舌头:“难道你想听这个?你想听大道理还是甜言蜜语?”

      “都别想了。”

      昏沉间打了个浅盹,再清醒过来,赵秉礼忽然开口:“那匹马…… 不对劲。”

      “嗯?”

      “不对劲。”

      陆子琅翻动烤肉的手没停:“本来就不对劲啊,有人在马蹄铁里做了手脚。”

      他不可置信:“世女早就知晓?”

      “比你早一点。”她终于正视他。

      “所以世女故意让咱家骑那烈马?”

      陆子琅玩味地笑笑:“我在马厩跟你说过什么,你忘了?”

      赵秉礼心头一震,如此坦率直白不加掩饰的恶意让他胆寒心悸。

      “我可是提醒过公公多加小心的。”她把肉从火上移开,吹了吹热气,“怎么出了事,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这话句句是实情,他确实为了面子硬撑逞能。可他也清楚,这丫头分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才冷眼瞧着他跳进火坑。

      “世女少在这儿颠倒黑白!”赵秉礼不服,忍不住低声驳斥,这一刻的愤恨大过了主仆尊卑。

      “那你告诉我,如今这样是我害的,还是你自己逞能?”陆子琅依旧是这样矜骄自负的神态,好像一切都被算准了般游刃有余。

      “是我把马换给你的,没错。”她不紧不慢地说,“可是我问你会不会骑,你说会,难道是我拿刀逼你说的?”

      “世女这是在强人所难。”他咬着牙。

      “你还没回答我呢。不过没关系,答不答都一样,反正你我都知道答案。”

      她重新拿起匕首,翻了一下兔肉:“脸丢了就丢了,命还在就行。”

      “原来世女就是想看咱家出丑!”赵秉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在我父王的马蹄铁上动手脚,不也是这种想法吗?”

      赵秉礼瞪大眼睛:“咱家没有……”

      “你没有?”她眉梢一挑,“马匹归司礼监调度,名册是你亲手核对签字。那匹劣马原本分派给谁,公公心里会不清楚?”

      “世女的手段今日算是领教了。”他的面色隐隐痉挛着,语出嘲讽,“自己不出手,借马匹暗里算计人,好城府,好手段。”

      陆子琅忍不住噗地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他愤然抬眼。

      她走上前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一番:“我要是要你死,何苦追那么远冒风险追你?”

      她的语气夹杂戏谑:“公公心里肯定恨不得骂我吧?明明是始作俑者还在这儿装恩人。”

      赵秉礼讽刺地牵起嘴角。

      陆子琅也跟着弯了弯眼,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她每次这般笑,准没好事。

      “我就是,”她坦然承认,“那又怎样,你不是最会记仇吗?”

      “想骂就直说,这儿不是皇宫。”她把脸凑得更近,用气声问,“就怕你不敢,没能力的报复就像给我挠痒痒。”

      赵秉礼把脸别开,终究骂不出口。

      没等到他的回答,陆子琅兴致缺缺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自己的原先那块石头坐下。

      “吃东西吧,凉的就不好下咽了。”她把肉递过来。

      赵秉礼默默接过来,把肉一块一块撕下来咽下去。

      这混世魔王,怕是还在为算计了他而暗自得意。

      “就这么恨我呀?”她隔火观他,脸上又挂起让人恨得磨牙的笑意,“恨就恨呗,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她把剩下的兔肉搁在一旁石头上,笑嘻嘻像个没事人:“别客气,管够。”

      一副不知报偿的模样,这丫头就这么没心没肺吗!

      关乎喜怒哀乐的事,她就没往心里装过,好的坏的一概轻飘飘地往外一撂,自己不存分毫,全堆在别人怀里。

      她咬了他一口,就把牙印留在他肩膀上,自己忘了疼。

      这不公平!

      赵秉礼翻开那本记了二十年的黑账。这本账上记过仇,记过恩,记过谁欠他、他欠谁。可翻遍整本账本,实在找不到一个条目能对应眼前人。

      他决定新开一页,专门记她。总之这笔账他记下了,往后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一一跟她算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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