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围猎 襄王世女有 ...

  •   襄王世女有两位婢女:碧落儿常驻府中,随侍起居;楚歌儿专陪外出奔走。留守宅中的素来瞧不惯在外随行的,责怪对方照顾不周,才害得世女常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回来。

      恰逢楚歌儿身子抱恙,无法随侍,贴身照料的差事便落到了碧落儿身上。不到一日的功夫,旧伤添了旧伤,拉弓过猛,手臂伤口再度崩开,血把袖子洇湿了一大片,硬是撑到结束才回来清理。

      晚上,碧落儿小心翼翼地拆绷带,纱布早就和血痂粘死。“姑娘先歇着,奴婢去拿剪子来。”

      “直接揭。”

      碧落儿一咬牙扯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见了血,她慌得转过脸去,陆子琅连眉都没皱,只把手翻了个面,让血流得快些。

      碧落儿见此状,心疼得眼圈都发红:“姑娘,这绷带是谁缠的?”

      世女阖目未应,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蹙眉,绷带怎么缠的,外头几层倒是整齐,里面全歪了。糊弄谁呢?害姑娘受罪的,就该打进十八层地狱!

      “姑娘明日还要进骑马进那林子里,这伤可不能再裂了……”

      手上的绷带已经缠好,像盔甲一样护着伤口。陆子琅活动了一下手臂,又屈了屈肘,舒服多了。死太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碧落儿熄灯退下,帐子暗下来,诸多心思又涌上来:父王也要进森林围猎,他的旧伤经不起颠簸。她提前跟司马监的打过招呼,要一匹温驯的母马。

      “碧落儿,猎场的马是归太仆寺管着?”她朝外头喊。

      外头过了会儿才回:“回姑娘,秋猎一应车马都是司礼监统一调度。”

      又是赵秉礼?

      秋猊的马匹理应由太仆寺和御马监各司其职,什么时候轮到不谙牧权的司礼监管了?这死太监怎么连这种事都敢截胡。

      “那明日一早,我亲自去看看。”

      马厩搭在营地西侧,用粗木桩和油毡布临时搭建。天色尚未破晓,马厩已经人影攒动,几个小太监围着一匹骟马争论鞍垫的厚薄。

      看见人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两侧让出一条道来。混世魔王的恶名从京城一路传到了围场,连这些临时从各司抽调来的杂役都晓得其中分量。

      陆子琅先去看白龙马,白马认得她,从厩栏里探出头来。她摸了摸马的额头,又顺着鼻梁往下捋了一把,确认它和平时无差,才转身往对面的马栏走。这一区都是沙场下来的母马和骟马,脾气性格更稳定温和,是专门给那些不善骑术的贵人们代步所用。

      襄王领的是一匹枣红马,毛色很匀,体格也壮,外表看不出问题。她蹲下身捏了捏马的前腿,又掰开马嘴看牙龈,呼吸声略重,再把手掌贴在马腹缓缓往下压,也是紧绷绷的。

      检查了一周,她注意着去看马蹄,蹄铁是新换的,不仔细看发觉不到,铁掌与蹄角的缝隙里填着些粉末。用指甲剔出一点,摊在指腹上碾了碾。粉质细如面粉,沾在手上揩不掉。

      老郭头以前跟她唠嗑,说黑市上有卖这些对付马的东西,不是什么稀罕毒物。散在马蹄铁里,马一跑起来,粉末会刺得马蹄疼。马儿受疼狂奔,就难以勒控。

      这匹马原本是给父王的,但调换的流程走的是司礼监,中间经手的人少说有七八个。没有时间再搜查,再过一个时辰,各府就要领马出发了。

      马厩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秉礼带着禁言和四五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查看马匹情况。这差事是他主动揽下的,马匹私下调度都要用银子打点,实在是肥差,

      他身上簇新的藏青官袍是入秋后才做的,料子用的是进贡的云缎,帽子也端端正正压在头顶,脸上那层粉敷得全乎,连耳后都没落下。禁言跟在后头替他捧着拂尘,身后还缀着四五个随从小太监,那架势活像只炸开了翎毛的锦鸡领着群不会飞的小雏。

      “赵公公早啊。”

      陆子琅晃晃悠悠过来,和他并排站在一匹灰骟马边上。她今儿没穿那身招摇的湖蓝,换了一件介于螺青与油绿之间的绿骑装,衬得人不像往日那样凌厉。

      撞见世女,赵公公那副装腔作势的派头险些绷不住,可身后还跟着一众手下,这时候转身就走岂不是丢人?

      他心里清楚,世女过来问候不过是小孩子的心血来潮罢了。他强堆出一副和气神情走上前去:“世女安。您起得早,这是来挑自己的坐骑?”

      全是没营养的场面话。陆子琅靠在马厩栏杆上,上下扫了他一眼:“赵公公今日看着倒是精神得很。”

      同样是句客套空话。

      “世女谬赞,奴才当差办事,自然要守体面规矩。”

      她点头,目光探究似地往那几个随从身上一瞟:“带这么多人,赵公公今天也要下场打猎?”

      “奴才负责统筹,不必亲自下场。”他含糊着故作从容。

      “统筹?各府都在林子里,你不进去怎么统筹?我还不晓得你还学了隔空传音的把戏。”

      身后不知是哪个没憋住,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被口水呛到后猛烈咳嗽起来。

      “奴才会在营地坐镇……”

      赵秉礼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她咄咄逼人:“你一个管规矩的,在这荒郊野岭的坐什么镇?又不进林子,营地里统共就剩些丫鬟婆子,你是打算坐镇指挥她们干什么呢?”

      这话说得半点情分不顾,直戳痛处,连在旁边整理鞍具的小太监都停了手,偷偷往这边侧目。赵秉礼觉得脸皮发烫,臊得慌。不,不会烧!他敷了粉,烧也看不出来。

      “奴才不进林子,是怕给各府添乱。不像世女这般骁勇,带着伤也能上马拉弓,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

      陆子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这么快就学会堵我的嘴了?有长进。那既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公公就更该给我打个样了。不然我怕伤好之前都找不到垫背的。"

      她这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

      "既然世女觉得奴才该进去......那奴才就进去。"

      “公公也会骑吗?”陆子琅又抛来一句。

      “自然会。”

      “行,那我可得提醒一句,务必多加小心。”

      赵秉礼不屑,重新盯回分内差事。他先前早已梳理过各府王公大臣的分派名册,今日只需现场核对几匹重中之重的马匹。襄王、端王,还有几位阁老府上的。

      他没留意世女的动向,那边拴着好几匹还没人领的马,每根拴马柱上都挂着小木牌,上面用小字写好了分配的府第名号。

      赵秉礼扫了她一眼,并没放在心上。这丫头本就闲不住,到处闲逛也寻常,由着她便是,不必多管。他低头翻名册,手指点着一栏:“襄王的是哪匹?”

      一个小太监连忙引路,把他带到一匹灰骟马跟前。赵秉礼绕着马匹缓步走了一圈,伸手抚了抚马颈,看着性子温顺、品相无碍,就示意小太监在名册上做好记号,在襄王那一栏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个妥字。

      他又瞥了一眼自己名下那匹枣红马,毛色匀,蹄铁新,精神头足得很,今年底下人办事倒勤快。

      巳时,围猎队伍出发。今日采取分路狩猎的规矩,各家王府各领一队人马,从不同方向往围场深处行进,约定最后在野林边缘会合。襄王带着人马往北走,其余队伍也陆续开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先挤挤挨挨的出发地空了大半,只剩下还在整理鞍具的散兵和牵着马的赵公公。

      “哟,公公在这儿呢。”

      世女骑着白龙马从草坡上绕下来,居高临下地停在侧后方,马头直直对着他,不偏不倚挡住了回营地的路。

      赵秉礼松开被攥出汗的缰绳,把拂尘从马鞍侧面摘下来:“见过世女,奴才看这条道地势缓,适合渐进。”

      “哦,你这马牵了多久了,怎么还没上去?”她昂头笑问。

      “才刚来的,不急,您先去。”

      “这可不行,公公先上马,我和你一道去。”

      谁要同这混世魔王一道!赵秉礼一只脚踏进马镫,手抓着鞍桥,使了半天劲还蹬空了。脚滑出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后又传来憋笑声,他一咬牙翻上去,整个人趴在了马背上,活像只被拎着案板上的蹬腿癞蛤蟆。

      “这真是骑马呢?别抱着不动啊。”

      陆子琅策马靠过来,把他死攥着的缰绳抽出来,重新塞进他手里,分别放在缰绳两侧。她像在教个脑袋不灵光的娃娃:“坐直,膝盖别夹那么紧,马又不是你仇人,夹它它不跑才怪呢。”

      “……奴才晓得。”赵秉礼的声音变了调,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走吧。”

      走了没几步,白龙马加速跑起来,枣红马本能跟上,赵秉礼被颠得整个人往上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硬生生咽回去了。陆子琅听了声,放慢速度回头看他:“公公,骑马的感觉好不好啊?不用您动腿,轻松吧?”

      赵秉礼被颠得气短,只能偶尔发出一到两个音节:“……尚可。”

      “尚可?那再快点儿?”

      “不……不着急,世女先请,奴才慢慢跟着。”

      “公公放心,摔不了您。”

      陆子琅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头去,不再说话。

      说实话,她一直看不惯他那副小人逞君子之能的做派。他越是端着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子,她就越想拆穿他。一个能从最底层的洒扫太监爬到高位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会拍马屁的草包。

      她一路上逗他戏他非难他,无非是希冀着能打乱这副镇定自若的阵仗。他越是从容,她就越想看他如何“绝处逢生”。

      这个念头真让人兴奋,就像小时候第一次拉开弓——箭头对准靶心,不知道这一箭出去会命中还是脱靶。

      这种悬而未决之感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愉快了。

      她给他换的枣红马有问题,当然问题不大,那药的剂量不重,只要不跑起来,慢慢走就不会出事。她跟着他进去,看着点就行。

      当然,她不会告诉他,这种人不受点罪不长记性。

      赵秉礼不敢松开缰绳,马儿只是在他屁股底下轻轻地换一下重心,他就疑心是自己要掉下去了。整个世界都在晃,草地在晃,天空在晃,就连,那张可恶的笑脸都在晃。

      “世女,奴才是觉得今日天气不太适合骑马。”他的目光飞快地往天上一扫,风和日丽的。

      “云太多了。”

      陆子琅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赵公公,天上没有云。”

      还用得着她提醒?赵公公在司礼监训人时,嘴巴利得像刀子,一句话能把人怼到墙上三天抠不下来。可但凡到了这丫头面前,脑子就糊涂拎不清,说出来的每句话都蠢得让他想扇自己一巴掌。

      “行了,别磨蹭了。”陆子琅拍了拍白龙马的脖子,那马立刻会意,迈开步子往草坡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慢慢跑,我跟在旁边看着,不会摔的。”

      这话说得真动听好像她真的在乎似的。她不在乎的,她从不在乎任何人的安危,相反只会设下圈套等着人落入陷阱。

      这个狡猾的小狐狸。

      “走吧,”陆子琅轻踢马腹,白龙马小跑着往前去了,“跟上,别掉队。”

      枣红马也跟上了白龙马的步伐。

      赵秉礼知道人在等着看笑话,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所幸□□马匹走得很稳,陆子琅骑在前头带路,速度不快,他只要跟着就行。

      草坡在他们两侧缓缓后退,风从正面吹过来,他的帽子被风一掀飞了出去,卡在一丛灌木里。

      赵秉礼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帽子,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顶。

      “是不是东西掉了?”陆子琅头都没回。

      “小东西。”赵秉礼咬着牙说。

      “不捡?”

      “不捡。”

      枣红马的步幅不大,但频率渐快,约莫是嗅到了前方同类的气味,渐渐按捺不住。赵秉礼感觉到马身肌肉微微收紧,正想开口问马儿是不是走快了。

      陆子琅勒住了白龙马,眯起眼朝东边的矮树林望去,那里的灌木丛在动,一头狍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它棕黄色的皮毛上沾着泥和碎叶,它身后的矮树林里又传来一阵更响的马蹄声和人声,有人在高喊“往那边去了”。

      狍子显然被追了有一阵了,体力不支,几乎是踉跄着从草坡上往下冲,方向正好斜插过两人之间的空地。

      “赵公公,你先自己走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一人一马朝着那头狍子逃窜的方向追了下去。背影在草坡上起伏跳跃,赵秉礼看着那个绿色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极小的点,蹦了两下就消失在草坡后面。

      他被丢下了。

      甚至来不及生气,恐惧比愤怒来得更快,枣红马似乎感觉到背上的骑手走了神,开始不老实了。它的耳朵转来转去,步伐也变得散漫,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

      他攥紧了缰绳,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慌,不能慌,她一走他就慌,那岂不是证明他离了她不行?

      枣红马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赵秉礼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马腹,但他不知道夹紧马腹在马眼里只有一个意思——跑。蹄铁里的药粉被马跑热的蹄壳完全激开。

      马的四蹄在草地上一刨,赵秉礼的身体猛地往后仰,缰绳从他手里脱出去,

      他本能地一把抓住了马鬃,马儿被扯疼了,往前跑得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跑出了多远,围场的草从他身侧掠过去,变成一道连绵模糊的绿黄色带。野林边缘的橡树和松柏从远处朝他涌过来,他闭上眼睛,动也不敢动。

      谁来救救他!

      远处,陆子琅刚把狍子拴上马背,风中传来一声极细的尖叫。

      她翻身上马,并没有立刻扬鞭过去。先让马跑一阵,消耗掉蹄子里的药劲,追起来更省力。

      这死太监,今天真要欠她一条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围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