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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安慰 陆子琅将纸 ...

  •   陆子琅将纸条抽出来,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笔迹——泡水喝。别熬死了。

      语气冲得很,一个字也不客气。

      怎么留着这个?她皱皱眉,把纸条压在胭脂盒下面,没再看第二眼。

      倘若有人对随手送出的纸条如此珍视,那送纸条之人大约是要动容的。这在相当多的人看来是一种情意的表现——但她与赵公公之间有这玩意吗?况且他留着这纸条也不能代表什么,没准儿只是忘了扔掉。

      骄傲如她,断不肯往那方面想。因为一旦想了,那就意味着她在他心里兴许是特别的。可她要这份特别做什么呢?特别的人会被记住,被记住的人也会被丢下。她不觉得自己会为这种小事感动,就妄图和另一个人产生情感联结,更不觉得需要与一个讨厌的死太监生出什么情感上的牵连。

      她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些念头。纵然是超群绝伦之人也不见得知道这些:你对自己的情感笃定吗,你对他人的情感笃定吗?她向来说一不二,最不耐烦这些黏黏糊糊的牵扯。不计较他人的荒唐可笑、恶习满身和蠢话连篇,打破偏见去和他人共处,这在她看来都是一种徒劳无功。

      有不少人企图与世女结交而不得其门道,结果反倒受到她的奚落冷语。少有人人能独善其身,就更别说一个……一个太监?

      于是乎连心底的那一份诧异也省了,她便对自己说,他只是忘记扔了。

      陆子琅又打开胭脂盒,里头空空的,全部用完了,只有绒布衬垫上还压着印子。

      一个小小的胭脂盒能让这么多人睡不着觉?这是宫外的东西。她让赵秉礼带进来的,顺手就给了方婕妤。宫妃收受宫外之物,这本身就是一条罪,是不守宫规、私通外廷,八个字扣下来还真能要人命。如此想着还真好笑,当初只是觉得方婕妤生得好看,胭脂衬她,随手送去的东西居然化成一把刀,架在人家的脖子上。

      这匣子是她给的,有心者会说她结交通妃,会说前朝人扰乱后宫妃,算来算去就会绕到是襄王图谋不轨。她不怕这些,可父王怕——襄王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不结党、不营私。

      棋在脑子里推一遍,落子前先想三步:赵秉礼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把胭脂拿走就相当于断了贵妃的证据,而周交在保方婕妤,也是在保这条线。这死太监把东西藏在身边,他以为自己是在明哲保身吗?不,他在引火烧身!他知不知道拿了就相当于跟她绑在一起了?贵妃迟早也会知道的。

      这死太监是太后的人,又不是皇上的人。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自己能在贵妃手里讨到好果子吃。

      不管他拿胭脂盒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怕闹出事来连累自己,是怕她在太后面前失了体面他面上无光,还是别的什么她猜不透、也懒得猜的心思。

      总之她欠他一个人情。

      这世上算得清的都不叫账,连命都可以估出个价钱来,唯独人情是没有价的。

      可偏偏这一桩……

      于是陆子琅找了一下午的人。

      先是去了司礼监,值班的太监说赵公公今日不曾来过。又去了偏殿,守门的婆子也说没见着人。御花园有几个洒扫的太监,不知聚在一起鼓捣什么。问他们赵公公去向,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说没有。

      小顺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

      “去找赵公公,我找他有急事,翻遍了也得找出来。”

      他应了一声,撒腿跑了。

      还碰见了禁言。

      “你师父呢?”

      “回世女,师父出去了。”

      “去哪儿了?”

      “奴才不知,师父没说。”

      “行,有他的消息告诉我,我找他呢。”

      天已擦黑,她拐进一条夹着的小道。上头搭着遮雨的檐,日头照不进去,墙根还生着青苔,潮润润的,踩上去有些滑。这条路少有人走,也不知怎的就逛进来了。

      走了约莫一箭地,前头隐隐约约有了声响。衣料窸窣的摩擦声,压抑着的短促喘息,还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时发出的闷响。听起来忽远忽近,分不清是从哪堵墙后面传出来的。

      待过一个弯,夹道往前才宽了些。墙根立着一口废弃的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井旁边蹲着一个人。有三个太监围着他,高矮胖瘦各不同,却都把路堵得死死的。

      那人把身子蜷起来,头埋进臂弯里,双臂紧紧箍着自己,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把脑袋往翅膀底下藏。

      走近了,她一下认出为首那人的背影。人高马大的,是专替周交收赌账的,听说为人霸道得很,惹他不高兴拳头就要呼上来。

      她不喜欢这个人,但也不想理会这事——周交的人做什么与她何干?

      脚步渐渐慢下来,她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胭脂盒的事虽已按下,但周交那边却始终没给她一个准话。这老狐狸平时都窝在洞里不出来,而她也缺一个由头去见他。眼下不就是个现成的由头?她正好顺理成章找上门,既算清眼前的账,也能探探他的底。

      陆子琅没有出声,轻轻走过去。为首的那个膀大腰圆的太监警惕,他先听见,立刻转过身来。

      胖太监见了来人,脸上的肉哆嗦一下:“世女……”

      其余两个也慌忙回头。

      “在干什么呢?”

      “这、这……奴才……世女……”

      “说不出来?我看你们要堵人?”

      “不不不,就、就问他……几句话而已……”胖太监咽了口唾沫。

      “问话?”她嗤了一声,嘲弄地打量他们,“问几句话还用得着三个人?”

      “不、不不……”太监们忙摇头,“是周公公让奴才们……”

      “让什么?你们是周公公的人?”她虎起脸,像是一下抓住了把柄,“就是他让你们在这儿堵人?你们周公公这么教的规矩?”

      胖太监慌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住拿眼睛去瞪旁边两个,想让他们开口,可那俩比他缩得还快,一个往左躲,一个往右闪,恨不得把自己也嵌墙缝里。

      斗蛐蛐的棚子里三教九流都有:太监、侍卫、杂役……他们赌钱的时候嘴最松,什么话都往外倒。她在这里听说了方婕妤的事,也在这里认识了周交底下的人。

      前几日斗蛐蛐,这胖太监就蹲在罐子前面押注赢钱,还笑嘻嘻的。这周交坐在值房里不动手不出面,只派个徒弟来收账来堵人——这难道就是宫里人迂回的规矩么?

      她恨这种人,更恨这种打法:不亲自下场,就派一只小蛐蛐去撩拨,撩得对方满罐子狼狈,然后再放自己的大蛐蛐进去一口咬死。

      周交就是这种人,胖太监就是那只小蛐蛐。她不要跟小蛐蛐斗,她要斗的是周交。

      “不、不,奴才们是赵公公底下的……”

      “瞎说!我认得你。”她把脸凑够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道,“你是周交身边的人。”

      胖太监被揭了谎就慌了,和身边的几个抖作一团。

      那人还在蹲着。

      是在害怕吗?念头冒出来,让人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母妃离开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的?

      哼,现在看起来真可怜真无助真天真真怯懦!这是被什么人都能牵走的羊,明知道要去哪儿却不叫不挣,连回头都不会。

      她才不要不争不抢,等着别人来宰割的命运!

      那三个太监作势要逃。

      “准你们走了?”

      这话有如一根钉子,把三个人钉在原地,谁也不敢迈一步,就那么半跪着背对她。

      她走到跟前站定,比三人都高,影子罩下来,像一堵墙横在前面。眼前是三个颤抖的后脑勺,她把腰间的鞭子抽出来在手上掂了掂,鞭柄磕在掌心发出闷响。

      “转过来。”

      三个太监战战兢兢地回头。

      “周交让你们来的?”她问。

      太监们点头。

      “他来找人问话的?”

      又点头。

      “你周公公好大的脸。”她冷笑,“他问话是请三个人堵一个?”

      胖太监想解释,但他看了一眼世女手里的鞭子,把嘴闭上了。

      她陆子琅把鞭子往外一抽,砖墙上留下深陷的痕迹。巨大的鞭响把三个太监吓得弹起来,滚在地上哀嚎求饶。

      “给我跪好了。”

      “回去告诉周交,这人我罩着。”她一哼,露出轻蔑的神色,“要人就冲我来……”

      她停住没往下说,手里的鞭子轻轻一甩,抽起一小片灰散。几个太监不住磕头。

      她睨着三人战栗的模样,冷声道:“他那只黑头栽在我手里,是还没吃到教训吗!”

      “还有,”她语气一沉,“我改日亲自过去问罪,他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

      “滚。”

      三人逃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跑了,那人还蹲着,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起来。

      “喂,”她不耐烦地拿鞭杆戳他,“打算蹲到什么时候?”

      那人没动。

      “起来。”她又道,“我和你说话呢。”

      那人还不说话。

      “听见没有?”

      那人还是没动,头埋得更深了,下巴几乎磕在膝盖上。

      陆子琅自嘲地笑笑,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本来是要找人的,结果人没找着还碰见个怪人。

      “行了,没人了。”语气多少有些居高临下,但是较方才比软了几分。

      那人不理她,帽子掉了,头发散着。只露出的一双手,皮肤白得像削了皮的苹果肉,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她为什么要对一个怪人心软呢?她帮过很多人,有的有用就帮,日后能派上用场;有的可怜她也帮,心里头舒坦,是给自己积了德。

      她把手贴在他的肩上,很瘦,肩胛骨凸出来,隔着衣裳硌着她的掌心。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往上移了一点,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发也是散的,没有束好,鬓边有几缕黏在脸上,是湿的,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这个人的呼吸又急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一直在喘。她没再说话,把手按在他的背上拍,小时候母妃就是这样安抚她,她只晓得这一招。

      “没事了。”

      那人呼吸还是急,但身体没那么僵了。

      赵秉礼感觉有只手在轻轻拍他的头,小时候娘也这样做。那时候还没进宫,还住在会城的老宅子里。夏天热,他躺在竹席上,娘坐在旁边给他摇蒲扇,娘用手沾着井水,把凉凉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梳着梳着人就睡着了。他很久没被人摸过头了,久到他以为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滑。

      原来痛苦的时候会掉眼泪啊,他还以为不会呢。挨刀的时候没哭,被人骂阉狗也没哭,被人按着头骂着去死的时候也没哭……怎么这会儿就会哭了呢?

      他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好想好想回家,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是谗言、诅咒、阴谋、诡辩的巢窟,是滋养痛苦的温床,是他想逃又逃不掉的地方。

      迷迷糊糊间,爹就站在眼前,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年轻时候的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绸袍,笑着朝他招手。

      “跟伯伯走吧,爹回头来接你,带你买好吃的好玩的。”

      他信了,傻乎乎地跟着那个伯伯走进一扇黑色的门。门在他身后关上,砰地像棺材盖合上了。

      那把刀就晃在眼前,他拼命推开门往外跑,跑到一片沼泽,就没地方去了。沼泽里有很多双手,有的推他,有的按他,有的掐他脖子,有的掰他的嘴……

      他被泥沼吞没了。

      有人在拉他,他本能地攥住那截袖子,不肯松开。陆子琅低头看着自己被扯皱的袖子皱了皱眉,她蹲下身,袖子被拽得太紧,站着扯不开。

      他的头偏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侧,一股茉莉花的香从发间散出来。她不喜欢人靠这么近,手指在那人肩膀上悬了一瞬,没推。

      夹道里很静,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麻意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她蹲不住了,索性把腿伸直坐在地上,他就那样靠着他。

      “你……哭完了没有?”她冷冷道,“我腿麻了。”

      赵秉礼没应,呼吸从喘息变成绵长的吐气,然后猛地睁开眼,一张脸贴得很近,近得能看见眼下的小痣,还有嘴角那一点勾起的弧度。

      陆子琅!

      “好了就自己起来。”

      这人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赵秉礼一把推开她,手腕甩过来打在她的手臂上,发出格外响的一声。

      “你……”他尖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陆子琅站起来,不急不慢地拍拍裙子上的灰。

      赵公公坐在地上,头发也散了,脸上的粉被泪冲得一道一道的,衣领皱巴巴歪在一边,活像只狼狈的落汤鸡,偏偏还要梗着脖子瞪人。

      “谁让你碰咱家!”他的脸上带着愠怒,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谁让你多管闲事!”

      “谁让你……”

      他喘着气,话也说不下去,腿更是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这个姿势让他更难受——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站着的。

      “我没碰你。”陆子琅冷淡道,“是你扯着我的袖子不放。”

      他听了这话一怔,语气忿忿:“咱家……咱家做噩梦,不关你的事。”

      陆子琅嗯了一声。

      “咱家贱命一条,犯不着主子操心。”他说着手撑地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还抖得厉害。

      “嗯。”陆子琅从上到下扫了他一圈,点点头,“看出来了。”

      赵公公疑惑。

      她没有什么反应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但还是没回头。

      “回去洗把脸吧,别坐在这儿丢脸了。粉都花了,和鬼似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秉礼靠坐在墙根,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胸膛还在起伏。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黏的,粉混着泪,糊了一手。

      他把手放下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此时脸上的无措的表情已经收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还能说什么?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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