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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谋划 大庆的子民 ...

  •   大庆的子民都晓得皇帝的六宫多有空置,朝臣们奏折一本一本地往上递,说皇上子嗣单薄,说后宫空虚,说广纳后宫是社稷之基、国本所在。

      如此总有人欢喜有人愁,德妃是愁的那一个。愁的是新人来了,旧人往哪儿放?她在宫里早已扎了根,可新人是一茬一茬的苗,栽下去就是挤她的地方。

      十五岁那年,娘请了全城最好的鞋匠纳了两双鞋。鞋匠坐在后院的廊下一针一线地纳,纳了整整五天。鞋面是大红的缎子,上头绣着金线,针脚密得看不见缝。娘把鞋捧在手里,看满意了才递给她:“试试。”

      脱了旧鞋,把脚伸进新鞋里,她走了两步,笃笃笃地像马蹄踩在石板上。鞋面上的牡丹在烛火下盛放,金丝线流动着光华。每走一步,脚趾就钻心的疼,走到最后时,她已觉不出那脚是不是她的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娘看也没看她,只盯着那双鞋。“你穿这鞋入宫,等得了宠,多少美丽的鞋子任你挑呐。”

      娘的爱、娘的期盼、对娘的诺言都被缝成线,密密匝匝裹着脚。一步是期盼,一步是应承,她就这么穿着,一步一步从垦城走进了帝王家。

      后来她就不再是垦城县令的女儿了。她被装进一顶轿子,抬了七天七夜,抬进了一座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皇城,抬进了一道又一道永远也数不清的宫门里。

      这些宫门沉沉地开着,像一张一张嘴,吞噬了太多恐惧、憎恶与欲望,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爱恨嗔痴皆通于此。

      天还没有大亮,晨光像薄薄的水从墙头漫下来,把一切染成暧昧的灰白色。远德妃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宫女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来。她的身影在朝雾中穿过,像云层里摇曳的纸鸢。

      昨夜刚蒙了圣恩,那个男人吻了她的颊她的腮还有她的唇,□□的劳顿与心灵的懈怠交织,没有一丝快慰。她很久没有临圣恩了,皇上翻了牌子说出去是好听,可好名声多半不中用。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她走到了贵妃寝宫的门口。海棠树的影子落在石阶上,像谁打翻了一地的胭脂。门口扫撒的小太监看人来了,弯下腰低低问了声好,就转过身进去通报了。

      礼数到了,热络是没有的。

      德妃在门口站着等人进去通报,她和贵妃的距离不远,就隔着一道门槛。这道门槛她跨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每一回都得等。

      门里出来一个人,是金嬷嬷。她看见德妃笑了一下:“娘娘请您进去呢。”

      贵妃躺在榻上,许多花瓣散落在她脸颊两侧。像一个人睡在花堆里,又像花把她埋了一半。她的眼睛还闭着。

      “娘娘,德妃娘娘来了。”

      贵妃没睁眼,手动了动,指了一下旁边的绣墩。金嬷嬷把绣墩搬过来,搁在榻边。宫女也端着小瓷钵走过来,钵里头是调好的花瓣泥。

      贵妃柔声说;“姐姐来得正好。今儿的花瓣新鲜,来试试吧。”

      德妃抿唇:“谢娘娘好意,臣妾就不试了。”

      贵妃没勉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她闭上眼,宫女用玉挑子挑起花瓣泥,一层一层涂在她的脸上。贵妃涂着丹蔻的手搭在榻沿上,手指头垂着不动。德妃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叠在一起也不动。

      “昨儿皇上去了姐姐那儿。”贵妃没睁眼。

      德妃应声:“是。”

      “好事。”贵妃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她脸上的花瓣泥已经干了,从嘴角到颧骨裂了一道细纹。

      “臣妾也吓了一跳,乍一来还以为是传话的公公走错了门。”德妃语气里带着夸张的自嘲。

      “姐姐是在怪皇上?”贵妃笑问。

      德妃脸色微变:“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贵妃又问,“没想到皇上还能想起姐姐?还是没想到也有今天?”

      “娘娘说笑了,臣妾是……受宠若惊。”

      “那姐姐可要好好伺候皇上,这样的福气不是人人都有的。”

      德妃低下头:“是。”

      “皇上心里有姐姐。”贵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德妃摇了摇头:“什么心里有,宫里这么多姐妹,轮着轮着也该轮着一回了。臣妾倒是吓了一跳,昨儿一宿没睡好。”

      “您看这脸……”说罢,她抬手虚虚地抚摸自己的脸,“敷了多少东西也救不回来。”

      “本宫瞧姐姐穿得也太素淡了,和清汤挂面似的。”

      德妃扯一下自己的衣裳,像刚发现似地愣了一下:“素吗?倒是觉得刚好。”

      她把袖子举起来看了看,自顾自笑说:“太艳了压不住,臣妾这张脸撑不起大红大紫的。”

      “是撑不起,还是不想撑?”

      德妃蹙眉:“娘娘这话……”

      “姐姐别多想,只是随口问问。”贵妃语气轻轻,“改明儿本宫让人送几件过来,换艳的试试。”

      “娘娘,您可别。”她的声音比方才急了那么一点,“臣妾用不上那些好东西。”

      “姐姐怎么用不上?都是宫里的,哪有谁比谁高贵的道理。”贵妃睁眼。

      “臣妾不敢。”

      贵妃收回目光:“姐姐在宫里这些年,该有的体面不能少,总不能让人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她又说:“虽说皇上不常去,可姐姐自己得把自己当回事,是不是?”

      “娘娘说得是,臣妾谢过。”

      “说吧,”她这才切入正题,“什么事?”

      德妃说:“方婕妤宫里的事,臣妾查到了些东西。”

      她没有往下说,等贵妃把这层窗户纸给戳破。

      “胭脂……她的胭脂不是自己的,是外头带进来的。方婕妤和那襄王世女走得近,赵秉礼那阉人在教规矩,他徒弟恰好跟皇后宫里的人是同乡。”

      贵妃好像没听见一样,德妃心里发虚,又补了一句:“臣妾父亲与太保有旧,这些事是托人打听到的。”

      “你父亲和太保认识?”贵妃开口。

      “是。”她应得很快,“太保的门生和臣妾的父亲是故交……”

      “行了。”贵妃打断她,“这些事姐姐不必跟本宫说。”

      “娘娘,臣妾只是……”

      “想让本宫知道姐姐身后有人?”

      “娘娘明鉴,臣妾绝无此意。”

      只是太保是引荐她入宫的人,这听起来体面,说到底不过是一桩交易。太保要后宫里有替他说话的人。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娘这样说。

      你走吧,家里就多了一位皇妃;你走吧,你爹在太保面前就多一分脸面;你走吧,我们全家都会好过的。

      “时候不早了,你走吧。”贵妃说,“姐姐的心意本宫领了,这些事自会让人去查。”

      “姐姐刚侍了寝,该好好歇着,别为这些事劳神伤了身子。”

      德妃站起来。

      “皇上翻你牌子是好事,别想太多了。”

      “是。”

      德妃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宫女端来热水把贵妃脸上的花泥一点一点擦掉。钵里头还留有一点,宫女把手指头探进去,蘸了一点点在贵妃的唇瓣上,唇顷刻就艳红了起来。

      “去查她说的那些事。”贵妃懒洋洋地吩咐。

      何嬷嬷应了一声就转身要走,主子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要查仔细些。”

      宫女又端来镜子,镜子照出的人影有点发黄,像旧画上的人。只有嘴唇是红的,色泽像刚咬破的石榴。

      “去请周公公来。”

      周交往日只有天擦黑才来,可今儿来得早了一个时辰。贵妃叫他来从来都是要事,这主子不和奴才虚与委蛇。

      “周公公来了,坐。”贵妃直入主题,“方才德妃姐姐来过了,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贵妃把那些人名那些关系像嗑瓜子一样一个一个吐出来。

      “德妃姐姐是有心了,可光有心不够,成不了事。”

      德妃递了牌,贵妃信不过,需要信得过的把牌接过去再打出去。

      周交没急着应承,心里默默算好处:皇后是贵妃的对头,赵公公是他的对头。太后看好姓赵的,可不能让他爬太快。襄王世女还得罪过孙岸的儿子孙承业,孙岸是太保的人,又可以让太保欠个人情。

      “周公公觉得呢?”贵妃把问题推回来。

      周交讲得迂回,不能替主子做主,得说一半留一半:“奴才是觉得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只不过是一盒胭脂,小物件不值得兴风作浪。”

      “但要往严重的说,就是在后宫暗结私党,妄图动摇宫闱根基。”

      贵妃又问:“方婕妤呢?”

      “方婕妤这些年不争不抢,也没得罪过谁。这样的人留着比废了好用。”周交避开她的目光。

      “怎么个好用法?”贵妃疑惑。

      “娘娘细想,那些整日钻营的说出的话谁敢信?若是个安分守己的,他们无论嘴里说什么,旁人觉得都像是肺腑之言。”

      周交的眉毛淡,像墨不够了用毛笔随便添了两道,正因如此才显得眉下一双眼锐利如鹰。

      “如果有人教她,她就知道该说什么。”

      贵妃笑着点头:“说得也是,宫里就缺这种安分的,就算闹大了也没人怀疑什么。”

      “本宫相信公公心里有数。”她语气陡转,“方婕妤是可怜人,本宫是不想损她,但成大事者……不能拘这些小节。”

      “奴才省得。”周交躬身应下,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贵妃满意道:“还有德妃那儿劳烦公公多照应着,她胆子小经不起吓。”

      “娘娘放心。”周交说,“德妃娘娘那边奴才会安排妥当。”

      “寿宴那天人都在,点到就行,有心人自然会往下查。”

      “奴才明白,这事儿传到谁的耳朵里都是不同的风,疑心这东西比证据好用。证据能毁,疑心毁不掉。”

      贵妃露出和善的笑容:“还是公公识人通透、办事妥当。”

      “奴才不敢。”周交也笑了笑,“奴才只是在宫里待久了见得多了。只消娘娘安安稳稳坐着,一切水到渠成。”

      “行了,周公公忙去吧。”

      周交再次躬身。他特意早起赴了贵妃之约,留了时间去看他的故人。

      林娘子走了有小十年了,她的牌位供在京畿的水月庵,不是正经的灵位,是周交私下托人放的。庵堂小而偏,隐在山坳里,平日里鲜有人至,倒合了她生前的性子。

      周交一年来两三次,不上香不拜佛,只在她的牌位前说说话。像寻常夫妻闲话般,说些没头没尾的家常。

      “娘子。”他怔怔地盯着牌位。

      牌位上的字刻在木头上,漆了金。往年他总会亲手补描,今年琐事缠身,竟耽搁到如今。

      周交从袖中摸出支笔,又掏出个小瓷瓶,拧开盖子,里头是金粉,已经少了大半。他把金粉倒在随身的碟子里,用笔尖蘸着在牌位上一笔一划地描。

      “今年事多,又要操办太后的寿宴,宫里宫外跑断了腿。”他说,没头没尾的。“有时忙到半夜回去,以往哪会呢?那时候知道你在家等我,再晚心里也踏实。”

      他低下头,“你以前说我不会照顾自己,现在人老了,也没你管了。”

      “你走了快十年了。宫里变了好多,太后老了,皇上还是那样。”他苦笑一声,“我就一身老骨头了。”

      “有时候我就想,娘子你要是还在会怎样?我老了胖了,脾气也没从前好了,你会不会嫌我?”

      他抬起头,牌位在灯影里立着,金粉刚描上去。

      “你说,我们要是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也好给我个念想,不能想你想的心痛啊……”周公公嗓音有些哽咽 ,“我想了很多回,还是觉得同你像好。”

      “宫里有个丫头。”他又说,“她选秀的画你也见过了,你不是说她眉眼像你吗?我们要是有个姑娘,也该同她这么大了。”

      他把那碟糕点往牌位前推了推,刚放稳,就看见从碟子边沿爬上来只小蚂蚁。

      “娘子,”周交轻轻问道,唯恐吓到它,“是你吗?”

      蚂蚁动了动触须,像是在回应。

      周交伸出手,指尖抵在糕点边,蚂蚁竟顺着往前爬,六只小脚攀上他的指腹。他把手收回来举到眼前,蚂蚁转了一圈,触须不停地动。

      “十年了,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他强忍着泪意。

      蚂蚁趴着不动了,触须也垂下来。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没时间来看你?还是怪我太……”周交的眼角含着泪,“太贪恋权衡,忘了当年的本分?”

      话音刚落,蚂蚁又动了,从他的指尖爬到指节,绕着上面走了一圈。

      “我想保她。”他说着,蚂蚁的触须动了一下。“她那么像你,你要是还在,没儿就认了她当干女儿,会叫我帮帮她。”

      “你啊,就是这么个人。自己都顾不好,还想着顾别人。”他无奈地摇摇头。

      “你多吃点,我走了,宫里还有事要忙。”

      他絮絮叨叨了会儿家常,才把小蚂蚁放回到糕点上,慢慢走出庵堂。门合上,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叹很长的气。

      周公公回去琢磨了几日,终是定了出借刀杀人的计划。把目光落在了——

      游园日,赵公公忙前忙后走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寻了个没人的游廊坐下,气还没喘匀,低头就瞧见地上有张折叠的字条。

      字条折了两折,他好奇,弯腰捡起展开一看,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墨字:方婕妤的胭脂盒。

      有人在查胭脂的旧账。他把纸团成团塞进袖子里匆匆离开,走路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却把该骂的人骂了个遍。骂来骂去,骂到一个人头上就停住了——那丫头,那个混世魔王!

      要不是她非要他带胭脂进宫,能有今天这事儿?真是谁挨谁倒霉!她倒好,拍拍屁股在宫里住下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擦屁。把人弄得像个过街头耗子,想钻洞都得挑时候。

      胭脂的事情得赶紧了解,但他不能亲自去。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撞见了,脸往哪儿搁?往后在司礼监还怎么训诫底下人?他赵秉礼可丢不起这个人。

      思来想去,他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禁言。

      禁言在蹲在廊下看鱼,傻乎乎地拿手指头戳水,鱼就过来吮他的手指。也好,就让这傻小子去。

      “禁言。”

      禁言回头,见师父站在三步开外,脸绷得很紧。

      “师父?”他心里一咯噔。

      “别说话。”赵秉礼四下看了一眼,把他拉到假山后头,“你帮咱家办件事。”

      师父今儿真奇怪,以往从不打商量就呼来喝去的人,居然破天荒用这个“帮”字?他心里更发毛了。

      “师父,到底什么事?”禁言心里七上八下。

      赵公公咳嗽一声:“方婕妤有个胭脂盒,你帮咱家拿出来就行,别的不用管。”

      “师父,那、那、那那不是——”禁言惊得舌头打结。

      “咱家知道,还轮得到你说?”,他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小子到底去不去!”

      禁言看着师父那张白惨惨的脸和阴沉沉的眼,心知这不是商量,咬咬牙说:“奴才去。”

      “小心点偷,别让人看见。”赵公公在后头补了一句,“不对……是拿,是拿!”

      禁言没回头,快步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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