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春色》千秋墨

50、且向花间留晚照（22）

　　黑猫凶狠地叫了一声，作势要朝黑影冲过去。
　　“小尧！”
　　顾辞及时叫住它，示意暨雨去把它抱起来，摸了摸它的额头，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黑猫朝黑影叫了一声，愤愤不甘地转过头去，不再理会顾辞。
　　顾辞见它不回答，只能暂时不理会它，对黑影道：“驸马，长公主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既然你有意要离开，我想你也不算良心泯尽。如果你想要解脱，我可以帮你。”
　　“不！”
　　长公主回头看了顾辞一眼，拔腿冲到沈沐宸身前，张开手臂挡在沈沐宸面前，大喊道：“你不能收了他。我跟你们来找他，不是让你收他的。”
　　不待顾辞说话，沈沐宸伸手拉下长公主的手臂，轻声道：“算了，阿卉。别再挣扎了，就这样吧。我解脱了，你也能解脱。别再为我劳神，别再受我牵连了。”
　　“不！”
　　长公主回身抱住他，一叠声地说：“你要走，带我走！我们一起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有一日，我就跟你过一日！别再丢下我了，别剩我一个人！”
　　“阿卉……”
　　沈沐宸总是拿她没办法，尤其是她这般泪如雨下地苦苦哀求，他就禁不住心软。伸手回抱着她，沈沐宸一时进退两难。
　　“长公主，驸马，”顾辞往前走了两步，面露不忍，但还是说道：“如果我看得不错，驸马应该是没多少日子了。”
　　“你说什么？！”
　　长公主猛地抬起头，看向顾辞。
　　沈沐宸也看过来，不过眼中没有太多的惊讶，他明显也能感知得到自己身体的异样。
　　萧毓紧跟着顾辞，时刻护在她的身旁。
　　顾辞取出一道符纸，对沈沐宸说：“如果驸马信得过我，请允许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迟疑了一下，沈沐宸对顾辞点了点头。
　　顾辞说一声“得罪了”，立即挥出符箓，手捻指诀，默念了两句咒语。
　　符纸正中沈沐宸的心口，随着顾辞的念咒声，散发出一阵黄色的光晕，把沈沐宸全身都笼罩起来。
　　长公主一直戒备地看着，见符纸上身，沈沐宸也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片刻后，顾辞收回手，符箓顷刻燃尽，不见一丝踪迹。
　　接连施法，顾辞的脸色十分不好，勉力说道：“驸马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如今只是勉强维持着，不出三日，他必将魂飞魄散。”
　　“不可能！”
　　长公主犹不信，大喊道：“那个人说，只要他不断地吸取生魂，就会长生不老！他不可能会魂飞魄散！”
　　一时疲倦，顾辞的身体晃了一下，还好萧毓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闭了闭眼，重新凝聚了精神，顾辞才解释道：“按说，魅确实能长生不老，但驸马不是普通的魅。那人在把驸马变成魅的同时，还在他身上种下了法咒，随心所欲地控制他的身体，吸取他的精气神。驸马能维持三年，已经是极限了。如果不尽快把驸马的魂魄从这个躯体里剥离出来，等到三日后，躯体消散，他的魂魄也会跟着散尽。”
　　“不！不可能！你骗我！”
　　长公主竭斯底里地喊叫，紧紧地抓住沈沐宸的手臂，生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了。
　　沈沐宸低着头，辨不清脸上神色，半晌后，他才低低说道：“她说的是真的。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得到身体的异样，确实有已经油尽灯枯之感。”
　　不止长公主，就连萧毓也有点接受不了，转头问顾辞：“这法咒有这么厉害吗？”
　　顾辞点点头：“法咒是邪门，但运用的人心肠歹毒，这三年，几乎是不留余地地利用驸马的身体。不过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我发现驸马身上有深厚修为残留的痕迹，想必是当初那人种下法咒时的代价。这三年，他要把他的修为尽数要回去。”
　　到了此时，长公主已经茫然不知所措了。
　　一切全因她，信错了人，导致这三年沈沐宸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今还要面临魂飞魄散的危险。
　　她错了，她不该因为一己之私，强留沈沐宸的性命，还导致檀州这么多百姓命丧沈沐宸之手。
　　脸上悄然淌着泪水，长公主一时木然地站着，整个人宛似被抽走了魂魄。
　　沈沐宸把她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紧她，闭上了双眼。
　　这一刻，他想起了许多与长公主的过往。
　　初时，她天天纠缠着他，为了引起他的关注，做了许多的事情。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对她不耐烦过。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因为同窗时不时的取笑，就狠心拒绝了长公主。
　　还好，后来他还有机会挽救。
　　他还记得，他对她说出“错在喜欢上了你，却不自知”时，她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他，只有眼泪不停地滚落。
　　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他拿她没办法了，在她的泪水面前，他什么都可以妥协。
　　相守的这些年，他是真的很开心很幸福。长公主性子娇蛮，但是在他面前，她总是能迁就他。就像是她最爱的玫瑰，把所有的刺都收了起来，只给他展现最美的一面。
　　够了，沈沐宸想，此生能得她真心相待，真的够了。
　　心一狠，沈沐宸推开长公主，几步走到顾辞面前，恳求道：“就现在，帮我解脱吧！”
　　长公主被推得趔趄一步，看向沈沐宸的背影，仍旧呆滞着不说话。
　　顾辞看了一眼长公主，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回头对暨雨点点头。
　　暨雨马上会意，把黑猫放下，取下肩上的布袋，就地铺展法器。
　　“等等。”
　　长公主忽然出声，缓步走到沈沐宸身边，抬袖擦干脸上的泪水，勉强笑了一下，说：“今晚我仪容不整，我不想你最后见到的，是我这个样子。给我一点时间，收拾一下，好不好？”
　　沈沐宸知道她一向在意自己的容貌，温柔地轻抚了一下她的脸，说：“阿卉何时都是国色天香。”
　　带了些微娇羞一笑，长公主握了握他的手，再次恳求：“等我。”
　　沈沐宸点点头，长公主看了一下顾辞和萧毓，走向自己的马车。
　　长公主随时都注意自己的仪容，车驾上一向备有梳妆用品，沈沐宸便不作他想，安心等着。
　　既然要等待，萧毓扶了顾辞到一边的巨石上休息。
　　过了一刻多钟，车驾上仍旧没有动静。
　　顾辞已经开始胡思乱想，难怪长公主每次出现都妆容精致，原来梳妆打扮需要这么久的，反观自己，每天素面朝天，是不是得学习一下怎么梳妆打扮才好呢？
　　时间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仍旧不见长公主下车，沈沐宸开始不安起来。
　　“不好！”
　　沈沐宸突然大叫一声，着急忙慌地冲到马车边，用力一拉车门帘幕，当场呆住了。
　　萧毓与顾辞不明就里，跟着赶了过来。
　　只见马车里，长公主正坐在中央，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苟，身上穿着的是她最爱的大红裙裳，衣袖裙摆都整齐地叠放着。
　　可是，她的双眼紧闭，嘴角有一道鲜血往下淌着，看上去已无了生气。
　　“皇姐！”
　　萧毓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颤抖着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慌得跌坐到地板上，不敢置信地瞪着长公主。
　　一直抓着门帘的手紧紧地攥着，沈沐宸这时才喃喃说了一句：“我早该想到的。”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她这么爱他，这么害怕被抛下，又如何会愿意送他离开呢？
　　沈沐宸想起大婚那晚，他们合卺交杯后，长公主对他甜甜一笑，说：“如今我们已成夫妻，夫妻同心，生死相随。”
　　那时他是怎么回她的？
　　他说：“大喜的日子，何必说这么忌讳的话？”
　　她脸上笑靥不变，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低喃道：“这是我此时心中所想。”
　　那不是她一时的想法，她一直都这么想。
　　生死相随，她早就想好了。
　　深深看了她一眼，沈沐宸放下门帘，转身对顾辞说：“别让她等太久，现在就开始吧。”
　　顾辞担忧萧毓，但也知道如今把沈沐宸的魂魄剥离出来已经刻不容缓了，她不能让长公主的心愿落空。
　　于是，她快步走到暨雨准备好的法器旁，指示沈沐宸躺到黄色的巨大符箓上，急速念动咒语，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一整套动作。
　　萧毓一直留在马车内，陪在长公主身边。
　　沈沐宸双眼紧闭，无声无息地躺着，直到顾辞作法成功，他的魂魄慢慢被剥离躯体，离了躯体，漂浮在空中。
　　作法之前，顾辞已经让暨雨令长公主的一众侍卫先行回城，又给暨雨和萧毓的眼睛摸了牛眼泪。
　　此时在场的就顾辞和暨雨两人，他们都能看得到沈沐宸的魂魄。
　　沈沐宸对顾辞深深作揖，说道：“顾姑娘，此前伤了你，实在抱歉。多谢你今晚还愿意帮助我。”
　　顾辞正要说话，却发现远处一道浓雾袭来，心中一紧，转头看向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