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春色》千秋墨

33、且向花间留晚照（5）

　　董娘子倏地瞪大了双眼，一把拉开了房门，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官人他只是外出未归，你如何这般恶毒，诅咒于他？”
　　萧毓及时上前一步，拉开顾辞，对董娘子说：“董明熹今晨被发现死于屋中，尸体已经移送到府衙了。你这一日到哪里去了？”
　　董娘子来来回回地打量他们片刻，仍旧不敢相信，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萧毓还待再说，顾辞却往前来，对董娘子问道：“你最近可觉自己身体有异？”
　　董娘子拧紧了秀眉，低头思索了一会，抬起头来时又坚定地说：“没有！你们两个还是趁早离开吧，官人待会就回来了，恕奴家不便与你们多言。”
　　说完，还要转身去关门。
　　萧毓喊住了她：“董娘子，若是你不信，我们可以带你去府衙确认。”
　　顾辞赶忙拉住了他的手，萧毓不解地回头看她。
　　顾辞来不及解释，只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再说话。
　　萧毓感觉到掌心里她的手掌微微发凉，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
　　顾辞全身心都在董娘子身上，没有发现萧毓的动作，只见她对董娘子温声道：“董娘子，你再仔细想想，你最近可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你是否每日只有晚上的时候才是清醒的？白天呢？白天你都在哪里？”
　　董娘子一手扶在门上，凝神细思，越想越觉得惊怕，还是想躲进屋里。
　　顾辞放开了萧毓的手，上前拦住房门，与董娘子只隔着咫尺的距离，看住她的眼睛，问：“白天你是不是都在昏睡，见不得光，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有太阳下山，你才能正常行走？”
　　顾辞的手一离开，萧毓便感到一阵失落，正感到心闷，突然听到顾辞的话，不由得惊疑地问：“难道，董娘子已经……”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眼董娘子，眉头微微一牵。
　　萧毓被抹了牛眼泪，能见到董娘子，可他分辨不出来鬼魂与常人的区别，是以一直不知站在他们面前的其实是一缕幽魂。
　　董娘子立时惊得倒退了一步，但还要强作镇定，厉声呵斥：“你们什么意思？我如何碍不着你们，请你们快点离开！”
　　顾辞没有说话，而是悲悯地看着她。
　　方才在酒楼里，看到一个游魂掠过未苏河，一路往城南而去，顾辞便不管不顾地追了过来。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哪个孤魂野鬼要出来为祸人间，谁知道尾随董娘子一路来到董家，她才猜到了董娘子的身份。
　　原来，董明熹印堂发黑，是因为董娘子一直伴随在侧。
　　可董娘子为何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身亡了？
　　一直坚信自己并未身亡，还当自己是正常人的游魂，与一般的魂魄不一样。这种游魂魂力十分低微，随便一点动静都会消散，所以顾辞一直不敢点明她是鬼魂的事实。
　　饶是顾辞如此小心翼翼，董娘子还是在自己的猜疑与顾辞两人的反应中想到了自己是鬼魂之身的事实，身子禁不住晃了一晃。在顾辞大惊失色地要取符纸时，董娘子整个身形忽然散作点点荧光，四散开去。
　　“董娘子！”
　　顾辞大喊一句，祭出符箓来。
　　可是已经太迟了，那些荧光很快就消失在夜风之中，难寻踪迹。
　　“糟糕！”
　　顾辞低喊一声，赶紧再取出一张符箓，急急念咒。可是四散的荧光仍旧没有回拢的迹象。
　　顾辞凝眉思索了一会，对萧毓说：“快，回长公主府，小尧或许有办法。”
　　黑猫是判官座前的灵宠，对游魂之事肯定比她还精通，她也是想试一下，看看黑猫能否帮忙重聚董娘子的魂魄。
　　萧毓看到董娘子的身形消散，才知道顾辞方才不让他说话的原因，知道事态紧急，马上与顾辞一起朝长公主府奔去。
　　到了长公主府，顾辞顾不上多耽搁，抱了黑猫，再翻找了一下行囊，带上了能用上的物事，拉了萧毓就往外跑。
　　一路骑马疾奔照怀巷，顾辞才简单地跟黑猫解释了一下事情缘由。
　　来到董家门前，顾辞把黑猫放了下来，示意它去寻董娘子的踪迹。
　　黑猫“喵呜”地叫了一声，敏捷地一路跳跃到屋顶上，巡视一通，转头对底下的顾辞与萧毓叫了一声，示意他们跟上。
　　黑猫果然神通，很快就在董家房子后面的小巷子里寻到一些荧光。
　　顾辞赶紧掏出一个白瓷瓶子，贴上黄符，朝那些荧光靠近。
　　附在一堆杂乱的青石上的荧光在瓷瓶靠近之时，缓缓地如星河一般流淌进瓶子里。
　　顾辞松了一口气，转头对黑猫说：“小尧，好样的，快，继续找去。”
　　黑猫神气地叫了一声，转身往前快速跑出去。
　　萧毓与顾辞跟在黑猫身后，穿街走巷，很快又收集到许多的荧光。
　　萧毓觑空问顾辞：“董娘子为何身死后并不知自己已身亡？”
　　顾辞一边紧跟黑猫的踪迹，一边回答道：“有些人就是这样，死去之时如果是在昏睡或昏迷之中，会感知不到自己已经身亡。这样的魂魄魂力十分低微，稍有惊动就会消散，就像董娘子。她可能是得知自己身亡后，一时接受不了。我们要在一个时辰内找到她，帮助她重新凝形，不然她就会魂飞魄散了。”
　　萧毓再问：“不是说人死后，鬼差就会上门勾魂么？前次王旭尧是有人相助，躲过鬼差，难道董娘子也有人相帮？”
　　顾辞摇摇头，说：“像董娘子这样不知自己身亡的游魂，会有很强的意念感，觉得自己与常人无异。这就形成了一种比较特殊的存在，介乎凡人与鬼魂之间，鬼差很难感知得到。并且，像这种游魂，一般都是枉死的人，生死簿上寿数未尽。鬼差一般靠生死簿的判定去勾魂，不知那人已死，也就无从勾起了。”
　　萧毓想了想，又问：“如此说来，岂不是意味着生死簿也会有错？”
　　顾辞点点头，俯身从路旁的野花上再收入一些荧光，才对萧毓说道：“从一个魂魄过奈何桥，喝孟婆汤，进入轮回开始，生死簿上就会录入此人投胎出生的时辰与命终之时。”
　　黑猫又再度出发，顾辞示意萧毓跟上，一边走一边继续解释：“但是有时因各种的机缘，会有无辜枉死之人。所以除了生死簿外，地府还有监察阴阳两界的阴曹司。一旦感知到有游魂未及押入地府，阴曹司就会令鬼差前去抓拿。
　　“鬼差勾魂回来，会核对生死簿上记载，若此人真是无辜枉死，那在来世投胎的时候，司命会给他一个较好的人生作补偿。所以其实很多人一生顺遂，心想事成，除了前世积善积德外，很可能也是因为上一世不得好死。
　　“但说回来，人有旦夕祸福，其实与地府不相干。幽冥大人能对枉死之人作出如此补偿，其实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在未苏河边收集到最后一点荧光，顾辞也恰好跟萧毓解释完了，晃了晃瓷瓶，对萧毓笑道：“还好，全数收集完了，我得赶紧开坛做法，帮助董娘子重聚形体。”
　　萧毓抬头看看天上开始残缺的月亮，辨了一下时辰，问道：“就在这里开坛吗？”
　　他知道顾辞回去抱黑猫的时候已经拿了一些法器，是以有此一问。
　　顾辞环顾四野，已过子时，远处民居街道只有寥落灯光，便说道：“可以。不过劳烦你帮我护阵。”
　　萧毓低低一笑：“这是自然。”
　　助游魂凝形，与招魂不一样，并不需要祭台，所以顾辞往地上铺了一块大型的符箓，燃上香烛，就开始了作法。
　　只见她祭出桃木剑，单手举至面前，另一手作剑指，嘴中念道：“天地玄宗，三清至明，扫秽除愆，道炁长存。玄台紫盖，仙旆临身，覆映吾身，光耀九宸。”
　　顾辞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中桃木剑“嚯”地用力一划，剑尖指地。就在一瞬之间，只见她全身如有光照，至头顶而下。光束一路滑落，她身上的淡绿色衣裙就变成了那套紫色道袍。
　　道袍上身，顾辞的眼神马上就变得坚毅，手中桃木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马上就开始了助董娘子凝形。
　　一旁护阵的萧毓第一次见到她换装的过程，看得惊叹不已，一双眼睛紧紧地黏在顾辞身上，不愿错过她每一个动作。
　　只见顾辞动作迅疾，宽大的广袖随着上下翻飞，其上暗纹光华流动。
　　如今再看顾辞穿这身裁剪适宜的道袍，萧毓越发觉得她比天上的弦月还要光彩夺目。不提那上襦下裳，即便是袖口的紫罗兰色滚边，在他看来，都比这世间的绫罗绸缎都要华贵。
　　不过，他的视线触及顾辞颅顶的桃木云纹发簪时，心中一动，立时有了一番计较。
　　顾辞不知萧毓的所思所想，她全身心都投入到作法之中，桃花剑剑势凌厉，黄色符箓偶尔燃起。她默念咒语的声音如天籁梵音，听得萧毓心静神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