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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知秋思落谁家(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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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一见萧毓,顿时喜形于色,快步赶过来,笑道:“萧公子,还真是你。快快快,快请坐。”
萧毓微微一笑,与妇人见了礼,向顾辞介绍道:“这是店家娘子,李四娘。四娘,这是顾辞。”
李四娘打量了一下顾辞,笑得更欢:“好俊的姑娘,既是萧公子的朋友,那就是咱们的朋友,快请坐。”
一时听到外间的声音,在膳房忙活的店主侯堃抓着一个汤勺就撩起帘子走出来,一见萧毓,当场惊愕住了。
李四娘招呼他道:“当家的,萧公子来了,赶紧好菜伺候着。”又向顾辞介绍:“这是我当家的,跟萧公子喊他侯大哥就好。”
顾辞观察到侯堃方才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倒是没有说破,只对他笑笑,喊一声:“侯大哥。”
侯堃有点不自然地应了一声,又觉得手中拿着汤勺有点失礼,左右看了一眼,还是藏到身后,招呼一声说:“快请坐,我这就炒几个菜去。”
说完竟是落荒而逃。
李四娘见丈夫如此情状,便叹息一声,对萧毓歉意一笑:“你们先坐着,我去打打下手。”
萧毓自然应是,招呼顾辞寻了一桌坐下,又张罗着茶水。
顾辞好奇地环顾四周,只见宽敞的厅堂三面通风,皆没有门窗。右边一间落了帘子的房间传来炒菜的声音,应该就是膳房。厅堂里,错落有致地摆放了十来张方桌,一桌配了四椅。每一桌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插着三两支梅花。
厅堂正面面对的便是他们方才绕过的小池塘,左边对着的是几棵高大的树木,在萧瑟的寒风中倒是苍翠挺拔。后方对着一个小花园,里面花丛错落,虽然花束开得寥落,但也有姹紫嫣红,足见主家用了心培育。
花园小径往前,便是一个月洞门,想必后方便是主家的后院。
顾辞收回打量的目光,正要端起茶盏,却忽然听到膳房里传来争执之声,侯堃说着什么“死了就万事大吉吗?”“有谁记得?”,李四娘温言劝慰着,倒是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萧毓见顾辞听到争吵声,一时有些讪讪,便微微一笑,道:“放心,他们并不是真的争吵,只是侯大哥见了我,一时心中郁结。”
顾辞一听这其中有故事,便放下茶盏,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萧毓无奈一笑,缓缓道来:“侯大哥是子渊的部下,去年因为出任务时伤了腿,便从军中退了下来。侯大哥是认死理的人,在军中受了子渊的照拂,又得子渊相助,开了这家小食馆,还娶得了四娘,便一直拿子渊当恩人对待。先前我曾到此地看望子渊,子渊便是在这里招待我。如今子渊身死,他见到我自然想起子渊,心中悲痛。”
顾辞恍然大悟,说道:“那此次前来,你是想要告诉侯大哥,你并没有放弃追查三千守军的死因吗?”
萧毓抚着茶盏的边缘,轻轻摇了一下头:“尚不知成算的事,我并不打算跟他说。只是恰好到此地,顺道过来看望一下而已。”
说着,抬头看向后方的小花园,怀着怅然道:“那次我与子渊在这里用晚膳,喝得半醉。子渊非要去花园里练剑,折腾得好好的花园七零八落。那些花都是四娘的心头好,侯大哥爱妻心切,还是头一次跟子渊红了脸。”
说到这里,恰好四娘端了两碟小菜出来,听到萧毓的话,便笑道:“我们当家的心眼实,见我爱花,便不容人糟蹋。可宋将军是什么人,也值得他跟人家急眼。亏得宋将军仁善,还给他诚心实意地道歉,几天后甚至给我送来了许多花苗。换做旁人,他可有苦头吃。”
萧毓也是想起宋棠溪当时急得连连道歉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李四娘放下菜,招呼一声,又转身忙活去了。
顾辞听得有点好奇,便问:“听你三番四次提及宋将军,可否跟我说说,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萧毓愣了一下,分筷子的手一顿,才缓缓把筷子递给顾辞,眸底明显有痛色流露。
顾辞知道自己触及他的伤心事,正要转个话题,他却放下筷子,看着外间的小花园,满是伤怀地回忆道:“他是最洒脱执拗的一个人。他父亲是礼部尚书,世代簪缨,自小锦衣玉食堆里长大。虽然镇日贪图享乐,但是算年少有为。
“按说他那样的人家,是不需要靠科举入仕的,可他偏要考,十四岁上便中了解元。大家正等着他转年再夺魁,可他说不参试就不参试,直接去了军营报道。
“宋老爷子本来还因他洋洋自得,谁知他转头从戎,打死都不回头。宋老爷子就发话了,军中谁都不能偏袒他,任由他靠自己一路摸索着往上爬。
“后来因为一次剿匪完成得出色,入了皇兄的眼,便一路着意提拔。本来,按照他这个样子,一路晋升,留在帝都当一个太平将军,也就是了。可他又一次出人意表地自荐到北境戍守。就连皇兄都劝过他,北境苦寒,不是好地方。
“可他不听。到北境后整顿军纪,每一次的任务都身先士卒,赢得一片赞誉。
“今年年前,他就该任期圆满,回到帝都了,他还写信让我迎他。可是没想到……”
双手托着腮,顾辞听得很认真,见萧毓停了下来,便问道:“他三番四次选择最难的路去走,可是有什么缘故?”
萧毓敛下睫来,半晌,才叹道:“我问过他很多次,每次他都笑笑说哪有那么多缘故,不过是不想颓废,挑战自己罢了。后来我多次回想,他一向最爱嬉戏玩闹,笑得张扬,可自十四岁中了解元后,他有几天郁郁寡欢,闷在家里没出过门。再之后,他就去了军营。我想要是有缘故,应是那几天的事情。但他看似随意无所谓,其实心思比谁都深,他不愿透露的事情,我都没有办法。”
侯堃夫妇本来做好了饭菜,正要端出来,听到萧毓正与顾辞提起宋棠溪,便站在门边静听,此时侯堃忍不住,端了菜过来,想了想,说道:“有一事,不知道是否相关。”
一边说着,他一边帮李四娘取下她手中托盘里的饭菜,毫不见外地坐到了萧毓对面,继续说道:“有一回我们到边境去巡逻,遇上一小队柒桓骑兵。我们只有十来人,一时不敌,被打得很惨。宋将军为了护着一个才入伍的小兵,背后中了一刀。我背着他,躲到一个山洞里躲避。
“夜里他发起高烧,迷迷糊糊间说了一句‘谁说我不行?’我还当他跟谁赌气,又听到他叫了几遍‘婉舟’还是‘婉悠’。我想那应该是一个女子的名字。第二天我便打趣他,他却说他烧糊涂了,并不知道自己叫了什么,也不认识什么女子。”
萧毓听得眉头轻皱,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有哪个认识的女子是这样的名字,一时就有点苦闷。
还是顾辞与李四娘对看一眼,默契地掐断了这个话题,相互招呼着用膳。
席间李四娘问了几句萧毓的近况,又说了几件他们这里的趣事,倒是冲淡了许多方才的沉闷情绪。顾辞看出来,李四娘是一个十分爽朗的女子,言语风趣,知情识趣,有她陪着,想来侯堃的生活并不无聊。
一时饭毕,又用了一会茶,萧毓就领着顾辞告辞而去。
出了小食馆,萧毓回头看了一眼,对顾辞说:“侯大哥那次的伤十分严重,除了腿上落了残疾,身上也不大好。子渊给他寻得名医,说是要好好调养,作息规律,才有望恢复。是以四娘总是盯着侯大哥,每天雷打不动的亥时就强令他就寝。”
顾辞听得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侯大哥真是幸运,能遇上四娘这个好娘子。”
萧毓眼中一黯,怅然道:“其实四娘身世坎坷,从小就被卖作童养媳,后来丈夫早逝,她又被婆家专卖给一个年老的鳏夫。那鳏夫总疑她与邻里有染,动辄打骂。好不容易守到鳏夫去世,他的亲族又要侵占他的房屋田地,把四娘赶出家门。
“侯大哥是在养伤期间遇上流落街头的四娘,舔着脸跟子渊开了口,办妥一应手续,娶了她过门。侯大哥是孤儿,十来岁就谎报了年龄从了军。伤重后,本来毫无斗志,甚至没了求生意志。还是遇上了四娘,才重新振作。如今他们夫妇共同支撑着小食馆,倒也算是苦尽甘来。”
顾辞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听,想了想,还是问道:“这些事,都是宋将军告诉你的?”
萧毓点点头:“这些都是前番我来寻子渊,他告诉我的。侯大哥一直说子渊救过他,是他的恩人,但其实每次出任务,都是侯大哥拼尽全力护着子渊。子渊一直拿他当兄长,曾经跟我说过,带他任满,要把侯大哥和四娘一起带回帝都去。”
顾辞见他说得又开始有点寥落,便笑道:“没关系,等我们给宋将军报了仇,我们也可以把侯大哥和四娘送回帝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萧毓笑笑,不再说话,与她缓缓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