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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062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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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祝余和062正坐在一家街边小店里,看他拆开筷子,夹起面条,呼呼吹了两口,再有条不紊地塞进嘴巴里。
虽然吃的是意大利面就是了,虽然点的是温面就是了……
“小余,要不要尝尝我的?”062嚼嚼嚼,咽一口进肚,才问。
祝余看了眼他面前的盘子,是红色的,而且是小孩子都能吃的番茄肉酱意面,是那种最普通、最寻常也最挑不出错的口味。
她从盘中叉了一颗虾仁,也嚼嚼嚼,摇摇头,专注于自己的海鲜饭。
062低下头,猛吃,看起来是真的很饿。
他鼓着脸,低头吃饭的样子倒是比平常更加乖巧,甚至可以称得上天真。
祝余的胃口很正常,是能够顺利解决市面上大部分一人餐食的水平。
062的话,目测,应该是祝余的2-2.5倍,因为运动量更大,需要大量的蛋白质来填补肌肉的空缺,因此会吃很丰沛的肉量,所以桌面上的肉类几乎都是他一个人解决的。
这也是二人第一次坐下来、面对面吃饭。
其实郎洗星有一句话应该没说错。
062个子太高,目标太大,并不适合执行隐秘任务,性格就更不适合了。
所以,孔在一是怎么想的,让这种人来执行那些危险度很高的任务呢?
062自己本人又在想什么呢?
祝余不明白。
难道是把062当成废料了吗?
准备耗材用尽就丢掉?
唔,这可不行。
在这段“同事”关系没结束之前,062的命拴着祝余的命。
她提前放下刀叉,坐在062对面,待服务生收走餐盘之后,便静静地坐在原地等待着。
祝余好像也可以提前离开。
不过,她稍微有些不放心。
设身处地地想,假如是祝余遇到这种事——指的是被应该信任的同事背叛之后还被拿枪指着头嘲讽,应该会相当挫败。
她倒是没从062脸上看出这种情绪,只看得到他咀嚼肉排时分外用力,简直就像是在恶狠狠地咀嚼着自己讨厌的人的肉。
唔——
就当是发散稀少的同事爱吧。
万一这家伙在这里惹祸了,祝余自己也不会太平的。
对面的人鼓着腮帮子,进食的声音微乎其微,不仅动作幅度小,进食速度也很快,和忙碌了一天打猎回来、还要提防敌人的野生黑豹没区别。
真可怜。
“小余,今天没有很快走呢,还留下来和我一起吃了晚饭,好开心。”062道,“难道——是在担心我吗?”
如果是小余的话,大概会毫不留情地反驳这句话吧?毕竟她很无情呢。
但是。
“是啊。”黑发的、有着一双沉静眼眸的女性微微歪头,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062先是颇为无奈地笑笑,正准备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接着,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欸……”062眨眨眼睛,“啊?开玩笑的……吧?”
他看到对面的女性轻轻撩起肩发,发尾柔顺乖巧地滑过指尖,再被那根手指拨弄到耳后,露出素白光洁的脸颊。如此近的距离里,062甚至能看到她呼吸的节奏,喉部软骨的起伏、发丝因为外力而扭曲的弧度、睫毛轻轻颤抖——又重新敛下的运动,在视野之中变得无比清晰。
祝余不“漂亮”。
或者应该说,那不是一种可以被普世称之为“漂亮”的外表。
寡淡的唇色、素白的脸,那张平静的面容中,仿佛只有纯粹而干净的黑白二色。
062从不欣赏“漂亮”,也不会欣赏,他是个观赏能力几乎等同于0的人。对于方时工作房里那些艺术品,更是抱有敬谢不敏的态度。
“漂亮”,更多的象征着一种脆弱。
在062生活的世界里,“漂亮”是可怕的、罪恶的,更是软弱的。
但有一种“美丽”,是人生来便能欣赏的。
动作、神态、和律动,那些不知道从身体哪个部位泄露出来的东西,在某一刻会相当精准地插/入到人的感官神经中,用近乎蛮横的方式告诉大脑——
你捕捉到了吗?那一瞬间的心跳。
祝余身上那些微小的、对于062而言十分容易捕捉的细节,在这一刻像是变成瞬间的永恒。
令他舍不得破坏。
他和小余。
好像不是这种关系来着。
非要说的话,其实062也不太明白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好像——不是朋友,因为小余并不需要朋友;“同事”的话,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啦,小余根本不信任自己。虽然062很想和小余变成“同事”的关系,但还需要很久呢。
至于其他的关系?
难道是主人和宠物?
还是老师和学生?
亦或者是其他的更加奇怪的关系?
好像都不是呢。
可是小余,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这种话呢?
用那双无情的眼睛,那瓣冷漠的唇,说出这种话,肯定了062的存在。
好像她真的会因此而关心062一样。
明明是在说谎才对。
可是小余,就连说谎时,露出的表情都那么平静。
062因此而感到苦恼。
祝余端详着似乎脑内短路的062,伸手在他面前挥挥。
男性慢吞吞地回神,“小余,其实,不用说这种话也可以哦——”
他想了想,续道:
“因为小余,是个在社会中很游刃有余的人。我以前是没有户籍的,和你一样,但是小余只用了短短的一个月就彻底融入到了这个社会中。这是我永远也学不会做不到的事情。”
男性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他想要表达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到自己真正的内心:
“我的意思是,我是个随时会死掉的家伙,因为我从来没有融入到社会中,我是个——没有做好社会化的动物,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祝余讶异地扬眉。
说实话,对面的062居然能说出这么一长串看似很有哲理的话,已经让她感到十分惊讶了。
不过话中的内容——
偏偏是祝余很讨厌的那一种。
这种态度比祝余还要高傲。
因为062奉行的,是自由享乐主义。
但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自由。
在这个牢笼般的社会中,有人穷尽所有,都没能摆脱自己初生时的命运。
祝余突然觉得,或许调/教062,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
眼底,是如金般璀璨闪耀的海;耳边,是发动机压榨原油发出的极限轰鸣。
这辆于海边高速公路上狂奔的金红色机车,正如它的主人一般,肆意地朝世间播撒着独属于他的热情自由。
祝余庆幸自己穿了方便简单的西裤,同样也庆幸于062脑袋里还记得最基本的交通法则。
安全头盔把一切风声隔绝在外,就像是把祝余和所有危险因素切割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不是逃亡。
062是个相当自由的人。
具体体现在,他想做什么就会去做,想说什么就会去说,尽管代价是一切寻常人无法支付的东西,对于他而言,也只不过是身外之物。
就像他对待乔峤的态度一样。
062讨厌被背叛,却没有反驳乔峤说的话——
他无时无刻不在与死亡狂舞。
062的任务行程保密等级极高,这意味着他在灰土中往往从事着危险等级更高、更容易出现风险因素的工作,但他仍然享受着,并为此而感到热血沸腾。
祝余的脑海中悄无声息地滑过这些想法。
她和062是完全不同的人。
祝余,习惯于循规蹈矩,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个平庸而普通的人。
说起来,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明明十分向往自由,喜欢特立独行的东西,也幻想过成为或是漂亮的、或是伟大的人物,可是后来,这些想法都逐渐消湮在成长的阶段中。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直到莫名其妙成为这里的一员之后,她那段停滞的生长期才好像重新开始,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需要掌握自己人生的主角。
这种感觉,实在是——
熟悉到令人反胃。
材质厚实的安全头盔阻隔了她和062之间的距离,风的阻力让脖颈受力后仰,安全感缺失的状态让祝余忍不住朝着男性宽厚的背脊方向靠,直到感受到头盔直挺挺地顶在了他脖颈靠下的位置之后,她才停下。
这不是温情的拥抱,这只不过是一种粗糙的“安全装置”而已。
风声能把一切都带走。
机车狂奔带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失重感,身体轻飘飘的,像在做梦,下一秒就会跨入死亡的边境。
062面色如常。
从那面小小的后视镜里看过去,他的眉眼甚至比寻常还要更加冷静,眼中没有情绪。
只有当注意到她的视线时,062才会对着后视镜中的祝余露出笑容,五官周正,笑起来十分灿烂。
说什么“因为很无聊所以要带小余来看看这个”——
祝余看着身后。
确实是十分美丽的模样。
这辆金红色的机车犹如追日的夸父一般,正朝着远处海岸线上,那一轮同样赤金色的日轮狂奔,海浪和阳光相得益彰。他们跑得越快,海岸线也就越快地追上来,往日温和的蓝色现如今变得刺目,像是一头缓慢长大的巨兽不停啃咬着机车的尾巴。
光啊、风啊、时间啊、世界啊,一切都不存在了,都在这场赴死的狂奔中被抛到脑后。
她和062像两个不存在于这世间的人,心中怀抱着濒死的、愚蠢的渴望,要乘着这辆“舟”奔赴到更远的世界去。
这就是062心中的,自由。
他把他心中的“自由”具象化了,因为他想让祝余看见。
从不被理解过的062,时刻追随着自由,在这一刻,他描绘着自己内心的模样。
祝余不得不承认,这是很美的、极其美丽的光景。
这就是062内心的美丽。
这残酷而虚幻的美丽,正是062时刻向往的模样。
只是,这是注定奔赴向虚无的道路。
而祝余讨厌这种虚无。
祝余抬头,伸手,感受着热暖的风丝滑过指腹,穿越掌心,在她指尖留下烧灼后的痛痒。
不论是热的、还是湿淋淋的,都在她掌心穿过,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身前,062大声地问她:
“小余!这次呢?这次你有开心一些吗?”
这次?
祝余了然。
她靠近062,同样高声回答他:
“还不错!”
于是那辆“夸父”便更快更远地追随着太阳去了。
……
他们停下来,机车被随意停靠在路边,二人并排朝着海岸走去。
浪咆哮着,云翻卷着。
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在人的脸上,卷起二人的衣角,翻飞出簌簌的声响。
“这是霍安比尔洲唯一的内海,”062伸手,指着东南方向,“再往那边走,就是灰土的方向。小余来时坐过的巨型轮渡,夜晚时也会路过这片海。”
祝余说:“听起来,倒像是你很怀念那里一样。”
062侧头,一只手挡着脸,露出烂漫的笑容,“啊,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很怀念灰土哦。”
祝余:“是吗?”
062眯起眼睛,微深的麦色皮肤在阳光下,肌理更加明显。
他伸手,妨碍驾驶而挽起的袖口下,是一节结实的小臂,它暴露在阳光下,光线顺着筋脉的纹路蜿蜒在他的手臂上,替祝余遮住一寸阳光。
“小余,我们,是一样的。”他突兀道。
“嗯?”
“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一样,都是没有来历、没有过去的人。”062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我怀念灰土,是因为那里有我的第一个家。”
他顿了顿,续道:
“我好像还记得我的父母。”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唔……”062艰难地思考着,然后笑了,是那种风轻云淡的笑容,“好像,是一对人贩子,我被不小心混进他们的‘货品’里,卖给了霍安比尔洲的一个交易所。分开的时候,我看到妈妈手中握着几张卡,她的目光远远地朝我飘过来,我确信她看到我了。不过,就在我伸手的下一秒,她就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啊,脑海里,妈妈的模样都变得不再清晰了呢。”
“是吗……”
062凑过来,眼睛瞪大,有些惊奇,“小余,你好平静!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呢。”
安慰?才不对吧?
062不需要这种东西。
不过,祝余定定地注视着噘着包子脸的062,伸手,轻轻擦拭着他颊边因狂风而沾染的砂砾。温凉的手和热烫的脸相贴合的一瞬间,062几乎是熨帖地发出叹息,遂像一只讨抚摸的猫咪一般蹭过来,任由祝余在他脸上动作。
“不小心?”祝余想了想,说,“听起来比较像是不小心把干垃圾扔到湿垃圾箱里一样。”
“欸,”062不高兴了,“你是在把我比作什么啊?!小余!”
砂砾沾了水,黏在脸上,光用柔软的指腹擦不干净。
祝余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先抽出一张将自己的手指清洁干净。
纸巾夹在两只手掌中间,先是交错着擦拭指缝,接着一根根将手指擦干净,然后叠一面,顺着手背擦拭,直至把手腕环绕一遍。
祝余才重新抽出一张新的纸巾,冲着062招招手,温和道:
“头再低一些。”
唔。
062眨眨眼睛,顺从地伏低头,这个角度下,他已经没办法和祝余平视了。因为祝余只需要简单抬起手,便能轻易掌握着062的脖颈,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动作。
砂砾还真是格外眷恋062,黏在他脸上,像怎么赶都赶不走的粗鲁访客。
祝余凑得更近一些,几乎是认认真真地打理着这只花脸猫咪。
“那个……小余,好,好了吗?”062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祝余用擦拭干净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明明力道十分轻盈,062却无法轻易逃脱,只能看到女性敛着睫毛,眼神专注地靠在他的颊边。
呼吸着。
游走着。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的某些部位倾泻,让062没办法控制地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湿湿凉凉、还带着轻微酒精气味的湿巾扑在脸上,那块薄薄小小的布料之后,是一点温凉的皮肉感,正顺着062的下颌线温柔地摩挲着。
沙沙的声音。
湿巾摩擦着皮肤,力道很温柔,很稳定。
粗糙而小颗的砂砾在脸上滚来滚去,有些刺刺的。
这是,小余给他的。
小余。
小余……
小余——
好认真。
正看着062,眼睛一眨不眨地。
唇也抿起来。
总觉得,稍微,有点开心。
“好了哦。”
祝余收回手,满意地审视着重新变得干净的巨型猫咪。
062维持着那个动作没有动,像是在确认“主人”的命令,几秒后,他才直起身子,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唔。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沙子,没有酒精,没有湿巾,也没有小余的手指。
他讷讷:
“明明洗个脸就好了嘛。”
祝余将用过的湿纸巾包起来,塞到衣服口袋里之后扔掉,闻言也只是轻轻拍拍手,言简意赅:
“你要用海水洗脸吗?会比较痛哦,有伤口的话。”
伤口。
062摸了摸耳后,确实有一小条尚未愈合的创口,是刚刚在乔峤那里留下的。
踹门的时候。
他更加不自在了。
这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呢?
062瞄了一眼望着海岸线、神情平静的祝余。
瞄了一眼。
又瞄了一眼。
他挪动脚步,缓慢地向左移动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直到两人的影子在光线下重合。
那个高大的、健壮的身影因为光线角度而变得歪斜,影子投射到了女性瘦弱的影中,像是要逐渐被后者吞噬一般。
062停了下来。
他轻声呼唤着祝余的名字:
“小余……小余……”
那声音被海浪裹挟着,要很艰难才能飘进祝余耳中。
“嗯?”祝余发出一点鼻音。
“……谢谢,”他摸摸自己被擦干净的部位,“伤口不痛的。”
“嗯,那就好。”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在窃窃私语。
062的浅咖色风衣一角,被风卷着、裹挟着,亲昵地去蹭女性的裤脚。
而它的主人,却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一步。
脑海里,妈妈的形象已经逐渐远去了。
或许,这就是062最后一次回忆他的妈妈。
以后,当他每每想起那些过去,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画面,会是祝余的手和眼睛,会是湿淋淋的海风,会是微微刺鼻的酒精,会是砂砾摩擦在皮肤上的触感……
像母亲一样。
温柔地,接纳了他的“自由”和“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