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小徒弟》奶糖胖胖

6、完美的局

　　李夫人是卢寅的继室，卢寅亡妻生了两个女儿，均已嫁人。李夫人又生了一女二男。卢缨排序第三，但李夫人偏叫她“大姐儿”。
　　李夫人出身并不高，虽然沾了一个国姓“李”，但是李姓在本朝也不算大家，何况她也是旁支。
　　普通人家的女儿嫁入高门大姓续弦，她处处要强，不肯落于人后，尤其最怕旁人拿她与卢氏亡妻比较。
　　卢家长女次女早早许了人，也都是高门大姓。李夫人过门后生的第一个孩子，偏偏又是个女儿，就是卢缨。李夫人对她是失望的。
　　幸好后来李夫人又接连生了两个儿子，算是给夫家有了交代。从此，她才稍微好一点，算是坐稳了卢家大宅夫人的位置。
　　李夫人自然是偏疼两个儿子，剩下的时间又要亲近亡妻留下的两位小姐，就怕别人说她身为后母苛待了继女。反而卢缨自幼由奶嬷嬷和丫鬟抚养。要说错，也不算。高门大户的女儿们，都是如此教养，能有几家像小门小户那样日日围着母亲享受天伦之乐的。
　　直到卢缨十二岁。长姐二姐完婚离家，儿子们请了夫子开始上学读书。李夫人闲了下来，注意力终于落到卢缨身上。
　　此时，隔了十几年同在一个屋檐下除了晨昏定省并没什么亲昵机会的时光，卢缨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对母亲恭敬有礼，疏远冷淡。
　　李夫人想接近女儿，女儿并不配合 。
　　卢缨与陪伴她长大的丫鬟黄鹂和奶嬷嬷张大娘，感情极好，三人同住同宿，同吃同进，宛如祖孙三人。
　　卢缨只要不与父母在一起，无论与崔湛这些表姐妹还是与丫鬟婆子一起，随时随地都能开心笑乐，她爱跑爱跳，擅长踢毽子蹴鞠，每每与崔湛黄鹂一玩就是一下午。
　　卢缨的院子是整个卢府罕见的欢乐气氛。
　　李夫人不高兴。
　　李夫人想，我是亲娘，缨儿出自我腹中，她不能比大小姐二小姐嫁得差，她这样疯疯癫癫成何体统，根本就没有大姐二姐那种端庄气度，不行，她要改。
　　李夫人自己并没有接受过高门大姓对嫡女的教育。大小姐二小姐的教育，她其实并不敢插手，只怕严了惹得继女不乐。继女的外家也是高门，一向是去舅舅家读书学习。
　　李夫人实际上并不很清楚如何教出一位名门闺秀。
　　但是李夫人是个要强的人。她去向其他贵妇人打听。
　　比如她问卢云归，崔湛平素学什么？卢云归就随口答：“她最近打马球。”行，马球课加上。
　　她又去问别人。人家说在学茶道，那茶道课加上。宴席间有人夸了谁家女儿一笔好字，她回来便增加每日临帖十页的功课。坊间传颂宫里女官上官婉儿的诗文，回来再加上学诗写文的功课。
　　李夫人请来了夫子教授诗书礼乐，请来了宫中女官教她礼仪应对。每日起居学习均有定时，必须严格按时完成。禁止玩蹴鞠毽子这类上不得台面的游戏。要加妆容课。要加掌家看账的课。
　　卢缨每日卯时起床，亥正才能上床睡觉。中间一课连着一课，竟比将来要读书做官的两个弟弟的课业更加繁重。一顿饭只能吃一刻钟，也不能说笑，圣人说了食不言寝不语。饭菜更不能见油腻荤腥，因为不知道谁跟她说了“贵女身材要轻盈，吃肉吃得痴肥了最不好看”。饿得卢缨只得偷食。
　　走路不能蹦跳，穿戴上禁步和步摇，步步不能有响声。
　　十二岁的女孩，性子又活泼惯了，如何受得了突如其来的禁锢。卢缨虽然年幼，但是她从小实际上是独立生活的，自己的小院子里的仆从管得井井有条，院子铁桶一样，仆从全忠于她。
　　阴奉阳违，哄着李夫人，卢缨轻松应对李夫人突发的母爱。
　　但是她毕竟年幼，冯嬷嬷等仆从效忠李夫人，自然是处处盯梢，发现了问题。
　　李夫人作为高门主母，最忌讳被仆人拿捏。她对张嬷嬷和黄鹂效忠卢缨欺瞒主母的行为十分不满，直接将二人赶出去。
　　李夫人送来了彩云彩霞，又更换了院子里的其他仆从，彻底孤立了卢缨。
　　从此步步有眼睛盯着，处处有人挑剔。
　　彩云是李夫人的分身，她深谙此道，她时刻将李夫人的嘱咐挂在嘴上。卢缨但凡有什么地方违逆了彩云，她便以不孝的名义去报告给李夫人。
　　李夫人对卢缨的惩罚法子也多，比如罚站，罚跪，罚抄写，罚在前厅站着，在来往仆人面前大声背诵《孝经》等等。这些招数都是冯嬷嬷等人献上的策略。只要说一声：“某某夫人就是如此。”李夫人便立刻依言奉行。
　　这一切变化，崔湛都知道。
　　崔湛虽然是表小姐，仗着她爹官阶比舅舅大，家族声望更贵重，崔湛在李夫人眼中正是卢缨应该成为的那一种“从出身到教育都完美合格”的高门大姓的嫡女。李夫人从不禁止崔湛与卢缨交好。
　　小姐妹俩来往同宿一处时，等丫鬟婆子们都睡沉了，卢缨便诉苦。此时，她的想法是忍，忍过及笄礼，她很快就会出嫁，名正言顺地逃离这一切。她的夫家是洛阳人士，她会离开长安，离开李夫人突如其来又格外窒息的母爱。
　　崔湛虽然小，卢云归时常跟她叨叨各宅门后院的事，她对宅门后院这一套手段，小小年纪倒是满肚子的故事。
　　崔湛提醒卢缨，彩云彩霞未来就是她的陪嫁丫鬟，要跟到夫家的。照样会把她在夫家的一切情况汇报给李夫人。
　　卢缨呆了，说那就把她们许了人。崔湛笑话她不懂大人的规矩：陪嫁丫鬟许了人以后也照常当差的，跟一辈子的，比如她阿娘的四个陪嫁丫鬟：观山姨、品水姨、听月姨、探林姨，跟了阿娘三十年了，嫁人生子都不耽误她们效忠主子。
　　这一下，彻底绝了卢缨的希望。
　　黑暗的被窝里，抱着她心爱的小蓝被子，十四岁的卢缨缓缓说：“必须除了她俩。”
　　崔湛抱着她的胳膊，嗯了一声。
　　卢缨在内，崔湛在外，俩小姑娘开始盯着彩云彩霞的把柄。
　　很快就发现了漏洞。
　　一日，崔湛借着赖床，等卢缨带上二人去请安。她溜到丫鬟房中搜查，发现了彩云的物品中有男性用品。
　　她描画了其中一个帕子的图案材质尺寸，回家后，找了府中绣娘仿制了一个。
　　单单是怕仿制的帕子不像，她来回对比了三四次，最终才确认了最像的一块。然后换走了帕子。
　　她用油纸包好帕子，避免沾染自己的气味。拿回家找到李护卫，让赛小虎嗅了帕子。
　　要让小虎去嗅探卢府院墙而不被发现，也需要办法。
　　崔湛最擅长的办法就是——找爹。
　　她爹崔珏，是食食邑两千户的开国郡公，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参考来源：《大唐仕宦生活录》80页。）
　　博陵崔氏位居五姓七望之首。到崔珏这一辈更是人才辈出，兄弟多人位列高官，时称"崔氏六龙"。
　　崔湛在街头跟脏小孩儿们学会了一句粗话：“有爹不用王八蛋。”这句话带给她棒喝一样的人生领悟，她感觉从此以后，她的人生格局开阔了，她的手段增多了，她从此不再是一个动不动被阿娘扣零花钱的小屁孩了。
　　崔湛去找爹，她说她有要事，不能跟阿娘说，说了可能要挨打。但是她亲爱的阿耶，她最信任的阿耶，一定会帮助她这个弱小的小闺女儿的，对不对？因为离开大将军阿耶的帮助，她还能做到什么呢？她唯一的依靠就是阿耶啊！
　　这一招对崔珏万试万灵。于是崔珏就叫来了相熟的金吾卫将军，请他提供小姑娘需要的协助。
　　崔湛让李护卫带着赛小虎和手帕，在宵禁以后，随着金吾卫巡查，特意去好好巡查卢府周边。
　　果然，小虎发现了后院门的踪迹。
　　李护卫又安排了府卫夜夜在后院们埋伏盯梢，很快发现了彩云表哥的踪迹。
　　崔湛主外，不打草惊蛇，只盯着彩云表哥。
　　卢缨主内，她寻常读诗书时，故意会念出一些情诗，故意解读给彩霞听。彩云有时候眼神神色就透出少女的羞涩。
　　卢缨定下及笄礼为除恶之日。这样李夫人来不及再重新培养一个彩云这样的忠仆塞给她了，李夫人手下没多余的人了。
　　崔湛表面上与卢缨减少了来往，也是因为崔湛性子张扬，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看到彩云就按不下气恼。卢缨怕她误事。
　　二人就把书信藏在日常随时送来的礼物里。一一定下计划。
　　及笄礼俩月前，卢缨带着彩云去长安开化坊的荐福寺（后迁至安仁坊，今西安小雁塔附近）。荐福寺有小雁塔，不如大慈恩寺香火旺盛，属于游人不多不少的好地方——对她二人的计划来说。
　　卢缨在寺里的题字壁上，写了一首五言绝句，就去游玩了。
　　转了一圈她回来，却见一位英俊书生站在她的诗前正在诵读，读完也提笔续了一首。
　　书生续完诗，回头正与卢缨视线相碰。
　　书生作了一揖，正要开口。彩云抢上前来，挡在卢缨身前，道：“何处登徒子，如此冒失。”
　　书生潇洒一笑，俊逸非凡，从容行礼：“小生乃新科进士韦有札，见过小姐。”竟是丝毫不把彩云一介丫鬟放在眼中。
　　彩云拽着卢缨就走，一面喊着稍远些的仆妇：“还不快来围着小姐。”
　　卢缨回头，与那书生恋恋不舍对视。
　　回府后，奇怪的是，彩云并没有将此意外禀告李夫人。她私下对卢缨道：“小姐也大了，情窦初开，奴婢也懂。只是小姐是许了人的，此事一旦泄露出去，小姐闺誉尽毁。我为了小姐好，不告诉太太。但是小姐从此更要体谅奴婢一片忠心。”卢缨满脸羞惭，捂住脸嘤嘤嘤的哭起来，只是一味求着彩云替她保密、
　　彩云从此认为拿捏住了卢缨的把柄，一有不满便拿出来说一下。卢缨更是动不动就给她金银钗环的赏赐。
　　这些赏赐，当然很快就变成一个个包裹，到了后院门外的表哥手里。
　　彩云表哥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惯爱吃酒赌博□□。家中只有一点薄产，靠着老娘老爹给大户人家做帮佣赚点钱，之前手中没有多少银子时，他倒也能安分的做点小生意，骗骗彩云说在积攒聘礼。
　　如今手里有了银子，根本无需人哄骗，他自己便大手大脚的花去了，短短俩月就欲壑难填，反过来时常编瞎话骗取彩云的钱财。
　　及笄礼前置办首饰，李夫人带着卢缨和彩云去首饰坊选样子。李夫人喜欢攀比清贵人家，想要一套玉饰。
　　但是玉饰不好变卖，如何能引诱彩云表哥出手呢？
　　少不得崔湛先去下定了一套黄金首饰，金灿灿的，然后去李夫人面前晃悠，只说是她前儿进宫见太平公主新打了一套黄金镶红宝首饰，如何华贵。京中贵妇们都在打金子，金价都连带着贵起来了云云。
　　这一通话那是为李夫人量身打造的。李夫人并没有资格像卢云归那般时常进宫见到天家和公主。她的一切时尚信息都来自卢云归，那必须是听的。
　　这样，卢缨就拥有了一套传说中很时尚很多贵人想买的，很好出手变卖的黄金首饰。
　　诱饵已经准备好。
　　接下来唯一需要推动一下的，就是李护卫安排了不良人找人去像彩云表哥讨要赌债，堵住他揍了一顿，说明日再没有钱还赌债，便要卸了他两腿。
　　如此，诱饵好了，动机有了，门路有了。
　　卢缨只消留出偷盗的机会即可。
　　为了方便彩云表哥入院子偷盗，卢缨当时还散了赏钱给院子里值夜的仆从们，让大家休息吃酒。
　　一路方便之门大开。
　　卢缨只需要躲起来，然后等着崔湛带着她老娘上门即可。
　　卢云归姑姑一向机敏，也是李夫人最信任依靠的亲戚，又是当日及笄礼的主宾。她必定会最早来卢府。
　　李夫人发现女儿失踪后，必定不敢声张，那么她唯一会求助的人必定就是卢云归。
　　卢云归身边跟着小表妹崔湛。
　　这个局，完美建构。

　　唯一不够完美的是：
　　崔湛为了这个完美的局付出了代价：
　　屁股又挨揍了，因为她竟敢算计她老娘！
　　这个月的零用钱又被扣掉了，因为她！竟敢算计她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