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桔梗》茂盛的云朵

16、清欠

　　和喻深分手这件事算是在大家这里成为了共识。没有人从宋桔的表情看到过难过，她和以前一样，和别人说话，打趣，只是大家都不约而同的不再提起喻深。
　　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学校的排练大厅。
　　她们两个是汇演的选手，要表演的节目是打太极。
　　说巧不巧，两个人的太极都是唐全城教的。
　　喻深会打太极是大家都知道的，之前还代表学校参加过比赛。
　　宋桔会打太极这件事只有李粒林知道。
　　宋桔没有主动和她说过，而是周末早上李粒林起的很早看到宋桔在院子里打太极。
　　李粒林当时惊呆了，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惊叹还是应该夸赞。
　　宋桔的太极打的很好。
　　因为太极是唐全城很热爱的一项运动，从唐全城年轻的时候就一直研究，和各路大师学习。
　　再加上那会他身居高位，很多人都会投其所好的送一些东西或者引荐一些大师。
　　所以唐全城的太极是很拿的出手的。
　　所以宋桔和喻深的太极动作都很标准。
　　喻深表演太极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定下来的。
　　这次学校里有教育局领导来视察，最厉害那位也是个太极爱好者，说打太极好，修身养性，之前还提倡学生们把广播体操都改成太极，还能弘扬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
　　所以学校发出的公告是文艺汇演需要一个会打太极的女同学。
　　李粒林直接给宋桔报名了。
　　宋桔知道的时候，名单已经到班主任手里了，班主任乐呵呵的就把名单交上去了。
　　于是现在她和喻深站在舞蹈室门口看了对方一眼。

　　“好久不见，少爷”宋桔先开口了。明明语气都是和之前一样的但是喻深却觉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喻深扯出一个笑脸，然后说“这么巧”
　　宋桔眉眼挑起“嗯，真巧”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
　　喻深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手指摸索了一下，刚准备张口，教室尽头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那里。
　　过来的是一个头发都已经白完的老头，穿着一身唐装，利索的走到她们面前。
　　“看来两位同学都到了，是我来迟了呀”老头打趣的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指导你们这次的文艺汇演的，叫邱山钟”
　　喻深笑着说“能见到邱老是我的荣幸，幸会”邱山钟看了喻深一眼，笑得很慈祥，伸出手和面前年轻人握手。
　　宋桔也笑着说早就听说邱老的太极行云流水，能被指导荣幸之至。
　　两个小孩把这个老人哄的心满意足。
　　等她们展示动作的时候，老头就发现了问题。
　　“你们两个师从同一个人”
　　两个人就沉默了。
　　“动作很像我之前的一个故人”邱中山倒是自顾自的想起一些往事。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应。
　　太极指导会持续一周，每天放学之后有半个小时的课程。
　　她们两个都会背着书包到练功房来。
　　她们的话都不是很多，或者说宋桔不再像之前那样主动交流，喻深会问她最近的课程难不难。
　　宋桔会淡淡的笑一下然后说“还行”
　　大部分都是这样，喻深的一个问题，宋桔简单回答一句。
　　有时候放学宋桔会发现书包里多了面包和牛奶，她也不拒绝，回家之后会当晚饭吃，省一顿饭钱。
　　有时候练完，两个人会一起背着书包放学，在夕阳下，并肩到学校大门口，然后沉默的分开，两个人再没有之前那样的亲密。
　　喻深站在房间里发呆，在想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谁都没有说，但是大家好像都默契的心照不宣了。
　　明天表演完节目，大概还会和以前一样，一个月见不了一次面，一想到这，喻深就觉得心情烦躁。
　　第二天两个人在化妆间坐着的时候，喻深把手里的牛奶直接递到宋桔的面前。
　　宋桔看了一眼喻深“少爷以什么身份送的牛奶？”
　　喻深喉结上下滑动“前男友”冷漠的，克制着某种情绪。
　　宋桔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接过来。
　　然后两个人就又沉默了。
　　邱山钟来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吃饭，各吃各的，全程没什么交流。
　　邱山钟乐呵呵的，每次见到她们两个都说她们有意思，但是具体哪里有意思，又不说。

　　喻深和宋桔的节目安排在压轴，大概是因为知道视察的领导喜欢，所以就放在压轴了。舞台上只有两束追光灯打在她们身上，背景音乐悠然淡雅，两个人动作一致又沉稳。结束的时候，一起走到正中间，台下响起一阵阵掌声。
　　喻深和宋桔朝着观众鞠躬，宋桔的手是在这个时候被喻深牵起来的。
　　喻深感觉到宋桔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回握住了自己的手。
　　鞠完躬之后，喻深的手还是紧紧握着宋桔，接下来就是大谢幕，舞台暗下来，表演的人开始迅速的往台前走，宋桔和喻深被围到舞台正中央，大家都手牵手站在一起，她们两个就不显得违和。
　　舞台灯光再次亮起，大家对着观众鞠了一躬。
　　“喻深，谢谢你”在轰鸣的掌声中，喻深好像听到宋桔这样说。

　　整个表演举行的很顺利，结束之后李粒林来找她，说等着回去一起吃饭，李粒林的爸爸妈妈都在台下，不停地说宋桔太极打的真漂亮。喻深一直站在嘈杂的人群里，有时候视线落在忙碌换衣服的表演者身上，有时候落在来后台找自己小孩的父母身上，有时候落在宋桔身上。宋桔旁边站着的是李粒林和她爸妈，她们看起来和宋桔都很熟稔。
　　过了一会儿，一个坐轮椅的男生捧着一束花进来。
　　喻深记得他，那个小高。
　　他看到宋桔走到男生的面前，很自然的接过男生手里的花，男生笑着和她说了些什么话，眉眼弯弯的，宋桔也笑着，看起来关系就很亲密，是喻深很少能在宋桔脸上看到的松弛的笑容。
　　大概是看的太入迷了，以至于李粒林走到他旁边他都没有意识到。
　　“表演的不错”李粒林大概只是路过喻深，想要拿他旁边桌子的发卡，顺嘴说了这样一句话。
　　喻深回过神，在李粒林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开口。
　　“她在和那个男生谈恋爱吗？”声音不是很大，一字一句却很清晰。
　　“嗯？谁？高泽岁吗？”李粒林看了一眼对面，又看了一眼喻深“不知道”
　　说完就转身走了。

　　喻深和宋桔在舞台上牵手谢幕的照片此刻正出现在喻鸣丰的手机里，照片被喻鸣丰放大。
　　喻鸣丰的表情很严肃，周身的气息带着一种压迫感。
　　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和宋桔坐在一个饭桌上。
　　他倒要看看，面前这个小姑娘是有怎么样的魔力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帮她争取一个上学的机会，又心甘情愿的跑到穷乡僻壤的山村里连考试都不考了。
　　宋桔很礼貌的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看到喻鸣丰的时候，站起来鞠躬喊了一声叔叔好。
　　喻鸣丰的表情在听到叔叔好的时候，没有那么严肃了，但是依旧带着压迫。
　　“你和喻深在谈恋爱？”
　　“没有，只是以前一起玩过的同学”宋桔很平静的回答。
　　听到这的时候，喻鸣丰只觉得更来气了，自己家的儿子心甘情愿的付出，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撇清关系的话。
　　“你应该知道，既然我能够问出你这个问题，就说明我应该是知道点什么”
　　宋桔沉默了。
　　“叔叔想怎么处理”宋桔也不在说关系的事情，只是冷静的问。
　　这一刻喻鸣丰是有些惊讶的，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可是给人的感觉和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不属于她那个年纪的独当一面。
　　“我不想让你继续在这个学校上学了”
　　“叔叔想让我退学？”宋桔很直接的问。
　　“我只是把原先给你的那个机会收回去”喻鸣丰淡淡的说。
　　宋桔点点头“这样的话，我想我不会放弃的，既然我有办法通过喻深来这里上学，那就说明，我还有别的办法留在这里，那个时候，我就不会因为叔叔给的上学的机会和喻深保持距离了”
　　喻鸣丰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宋桔远比他想象中要会谈判。
　　喻鸣丰叱咤商场那么多年，很少有担心过什么东西，大不了就是花点钱，可是面前的姑娘不一样，她抓住的，是喻深，喻鸣丰未来的希望。
　　“叔叔应该知道的，喻深现在上高三，如果他在为了我放弃几次竞赛的机会，那他可能就没有那么容易去他想去的那个大学了”说完她又顿了顿道“叔叔，我单纯想要一个上学的机会。”她在那一刻带着她那个年纪没有的成熟，像是一种对峙，又像是一种等价交换。她的筹码是喻深。
　　宋桔始终端正的坐着，任谁去看，都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乖巧小姑娘，可是每一句话都扎在喻鸣丰的软肋上。
　　喻鸣丰响起唐全城说的话“小桔是个好姑娘，她只是太缺一些机会了，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平等看世界的机会”
　　“宋桔，你可真不是一般人”
　　宋桔点点头“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喻叔叔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我放到国外读书，我在那边人生地不熟，不会再和喻深有见面的机会”
　　喻鸣丰端着手中的茶杯慢悠悠转着圈。
　　浅浅的笑了一下，他知道宋桔是在用喻深争取一个去国外读书的机会，他不想给，尤其是当她拿喻深做筹码的时候，他甚至不想让面前这个姑娘有任何上学的机会，但是像宋桔说的，他没办法控制喻深，也没办法阻止她和喻深见面，那送到国外去读书，就是最好的办法。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流逝。
　　宋桔最后背着书包朝喻鸣丰鞠躬“谢谢喻叔叔”
　　喻鸣丰没说话，一口气掉在胸口，觉得和一个小孩谈筹码还被得逞是一个败笔。

　　他最后坐在座位上把红酒倒满，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和唐全城打了个个电话说会给宋桔一个读书的机会。

　　喻深周末从家里出门的时候，就看到蹲在门口的宋桔。
　　当时是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没有很晒了，她穿着一个粉色的外套，底下是一个浅蓝色牛仔裤，头发高高的盘着一个丸子头，背上背的是他送的那个双肩包。
　　看到喻深，宋桔站了起来。
　　喻深一下子有些恍惚，上次宋桔偷偷跑来找他也是，看到他就立刻站起来，然后朝他走过去。
　　喻深站在门口没有动，宋桔扯了扯书包肩带，步子更急了一点。
　　“出去玩么？少爷？”宋桔笑容很灿烂，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带着某种魔力。
　　“去哪？”
　　“公园”宋桔简短地说。
　　喻深抿抿嘴“我有事”
　　宋桔眼角的笑容淡了一点“不能往后推一推吗？今天是我的生日，十六岁生日”
　　语气柔和，像是如果被拒绝的话，会很难过。
　　喻深嘴角动了动“哪里的公园？”
　　“跟我走就行了”
　　宋桔说着就伸手牵住了喻深。
　　喻深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没敢握紧，但是宋桔却一直拽着他。
　　她们去的公园喻深之前从来没有去过，是一个在偏郊区一点的公园。
　　大概是因为是春末的原因，公园里有很多的花。
　　大爷大妈站在底下打麻将，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些什么。
　　有个老头依靠在墙边看人打牌，宋桔牵着喻深也走过去，先是看看别人打牌，然后又和老头搭话，问她这边的瓶子几毛钱一斤。
　　老头笑着说最近行情不好。
　　宋桔也没在多问。
　　喻深就这样一直被她拽着，他发现宋桔今天格外活泼，比之前她们认识的任何一天都要活泼。但是又不像是装的，像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可以这样的舒适。
　　公园里有很多卖小吃的摊位。
　　喻深之前是不吃的，但是宋桔买了两串淀粉肠，很自然的就递到喻深的面前，喻深抿了抿嘴，接过来了，咬一口，还挺好吃的。

　　中途路过一个广场，很多大爷大妈在跳广场舞，宋桔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去看站在她身后的喻深“要不要试试?”
　　“广场舞？”喻深有些惊讶的问她。
　　宋桔很认真的点点头“我一直很想试试”
　　然后两个人就站在大爷大妈背后，笑着有些跟不上的跳着广场舞。
　　喻深看着宋桔，就好像他们已经七老八十，这一生，就在这样一起跳舞的日子里结束了。

　　两个人逛完公园之后去商场里吃饭，吃的是烤肉，宋桔说要请客。喻深眉头微微皱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是看着宋桔牵住自己的手，就希望一直这样挺好的。
　　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两个人坐电梯下去的时候，都没什么人，整个电梯只有她们两个。
　　宋桔抬眼看了一眼电梯顶的摄像头，然后脚尖垫起来，吻住了喻深的嘴唇。刚吃完烤肉出来的时候，喻深嘴里含了一片薄荷糖，这会还没有完全化开。
　　宋桔的舌头轻轻舔了一口，口腔瞬间填满薄荷糖的味道。
　　喻深整个人呆住。
　　宋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将喻深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往前又走了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电梯停到一楼的时候，宋桔往后退了一步。
　　扯了扯刚刚滑下来的书包带子，转身朝着门外走。
　　“宋桔，什么意思？”
　　宋桔没有转身“什么什么意思？”
　　“你刚刚是以什么身份亲的我？”
　　“前女友，谈那么久恋爱都没亲一口，亏了”宋桔淡淡的回答。
　　喻深眉头皱的很紧。
　　“你和那个小高谈恋爱了？”
　　“高泽岁么？”宋桔顿了顿“嗯，我俩准备一起去国外读书了，之前他自己没办法去，现在我和他一起”
　　电梯门是在这个时候关上的，喻深没有管，任由电梯从一楼又上到七楼。
　　他脑袋一片空白，只有宋桔那个吻和要出国读书这件事。

　　等电梯重新到一楼的时候，整个商场都没有什么人了，他看着刚刚宋桔站过的地方，手里掂着一个心型的蛋糕，蛋糕的贺卡上写着“宋桔，十六岁生日快乐”喻深觉得嘴角有些干，嘴唇紧紧抿着，被赌上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生日快乐。

　　他后来一遍遍的回想那一天，那是宋桔对十七岁的喻深说的最后一句话“谈了那么久恋爱都没亲一口，亏了”从那之后的十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宋桔。

　　在电梯里接吻
　　“你刚刚是以什么身份？”
　　“前女友”
　　那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下一次就是十年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