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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3 我想听你说 说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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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息裹着北欧春日特有的微凉,一寸寸渗进喻随安的四肢百骸。他不是骤然清醒,而是从一片沉滞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意识朦胧,四肢沉重,唯有手腕处的钝痛清晰而持续,提醒他那场近乎自我放逐的失控。
眼皮重得像是粘住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悬挂着的输液袋正一滴一滴缓慢坠落,药液透明,声音细微,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记忆没有汹涌而来,而是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模糊,却深刻。
浴室里漫开的温水渐渐泛红,玻璃门外布鲁多委屈的呜咽,周康寻那句冷硬的“不必再见”,以及最后撞开木门时那声剧烈的响动,都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闪回。
不疼,却酸,酸得胸腔发闷,呼吸都带着一点滞涩。
他没有动,只是缓慢地、极其轻微地侧过脸,目光落向床边。
下一瞬,他的呼吸轻轻顿住——周康寻趴在床沿,睡着了。
睡得并不安稳,平日里总是整洁柔顺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他袖口边缘沾着几点已经暗沉的褐色,不用细想也知道,那是喻随安的血。
这个人,就以这样狼狈而疲惫的姿态,守了他一整夜。
一股细密而酸涩的疼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喻随安明明是被伤得最彻底的那一个,明明在沉入水中的那一刻满心都是绝望与放弃,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憔悴不堪、连睡梦中都带着焦灼与悔恨的人,所有刻意筑起的冷硬,都在一瞬间软了下来。
他恨不起来,连怨都带着心疼。
喻随安缓缓抬起那只缠着厚重纱布的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手腕每动一分,伤口便被牵扯一分,细微的痛感清晰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点点靠近,指尖最终极轻地落在周康寻的头顶,顺着凌乱的发丝轻轻抚了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又不肯示弱的兽。
指尖刚一碰到发丝,周康寻骤然惊醒。
他猛地抬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恐慌与梦魇残留的心悸,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整个病房的空气像是被瞬间凝固。
喻随安的手僵在半空,收不回也放不下去,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尴尬、酸涩、无措、后怕,所有情绪都压在眼底,没有一句言语。
喻随安先慢慢收回了手,垂落回被子上,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发丝的温度与微湿的汗意。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康寻却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启动键,猛地站起身,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声音压抑着发颤:“我去找医生。”
喻随安望着那道匆忙逃离的背影,轻轻眨了眨眼,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周康寻在躲,躲他的目光,躲他的质问,躲那句迟迟未说出口的道歉。
没过多久,医生与护士便跟着周康寻快步走进病房。例行检查,翻看眼睑,测量血压心率,重新查看他手腕的包扎,一系列专业而冷静的操作过后,医生松了口气,转向一旁始终绷着脊背的周康寻。
“后续好好休养,伤口不能感染,最重要的是他的心理状态,情绪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周康寻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一字一句听得异常认真:“我知道了,麻烦您。”
语气客气、疏离,却藏不住长时间压抑后的沙哑。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饮食与换药的注意事项,便与医生一同转身离开。病房门被轻轻合上,空间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输液袋滴落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两人心上。
周康寻没有看喻随安。
他转过身,在病房里毫无目的地忙碌起来。弯腰整理皱掉的床沿,拿起保温杯倒水,伸手试水温,又用纸巾擦拭床头柜,手脚不停,眼神闪躲,刻意避开床上人的每一道目光,用忙碌掩盖心底的慌乱与无措。
喻随安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看着他明明满眼都是自己,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看着他强装镇定,连端水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看着他用最客气的姿态,筑起一道最远的距离。
心口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又一点点浮了上来,带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涩。
他没有催促,没有打断,就静静地躺着,看着周康寻在眼前来回打转,直到那人端着一杯温水,拿着吸管,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唇边,准备喂他喝水。
吸管触到唇角的那一刻,喻随安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足够刺破这层刻意维持的平静。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周康寻的手猛地一顿。
杯中的温水溅出一滴,落在他手背上,微凉,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垂着眼,长睫浓密,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漫长,而煎熬。
许久,他才用一种尽量平稳、带着年长者式嘱咐的语气开口,疏离、克制、端着架子,把所有真心都藏在体面之下。
也是这个时候,这样近的距离,喻随安注意到周康寻平日眼镜托下藏在鼻梁上的痣。
“以后别再做傻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身体是自己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这样糟践。”
“花店我托楼下的邻居帮忙照看了,你不用担心。”
“伤口按时换药,饮食清淡一些,我每天按时送过来,不舒服就按呼叫铃。”
一句接一句,全是交代,全是嘱咐,全是无关痛痒的关照。
没有一句喻随安真正想听的话。
喻随安看着他,看着他刻意维持的冷静,看着他筑起的高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很轻,没有欢喜,没有嘲讽,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像一片薄冰轻轻贴在周康寻心上。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那层伪装了一整夜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慌乱、自责、痛苦、悔恨,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再也藏不住。
他自嘲般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苦涩:“是我把你逼到这一步。”
“你关门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布鲁多给你送吃的也不要,发消息也不回......”
“抱着你往医院跑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你浑身冰凉,手腕一直在流血,我怕我跑慢一步,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安安,对不起。”
喻随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回应,只是眼眶一点点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眼角滴进枕间,晕开一小片微凉的湿痕。
所有的刻意冷漠,在这一刻都有了落点。
“我不怕你的病,”喻随安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怕渐冻症,不怕未来多难,不怕陪着你治,可以陪着你一点点跟病魔耗。”
他顿了顿,喉间涌上浓重的酸涩:“我怕的是你不让我陪。”
“你好像比我想象中的更了解我,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你细心,知道你那天晚上说......无论如何,先谢谢你的暗中关注,既然你了解我过去的一切,我就不再解释什么了。”
“我逃到洛伦茨,以为我这辈子都再牵挂谁,不会再把谁放进心里。”
“我以为是巧合,但现在看来,周康寻,是你要主动出现的,是你非要走进我的生活,也是你对我好,记着我随口说的遗憾,跑很远的路给我买冬天的无尽夏。”
“你不能出现了又要强迫跟我剥离,你不能给了我光又让我重新跌回黑暗里,如果这样,周康寻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还是说这就是一开始的目的,伤害我,是你的目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一段被辜负的真心,轻得像风,却酸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康寻坐在床边,与他平视,指尖微微颤抖,不敢碰他,只死死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苍白的肤色,泛红的眼角,以及眼底那片未散的委屈。
“不是这样,”他声音发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挣扎,“我是个病人,我的身体会越来越差,我可能没办法给你正常的生活,没办法陪你很久很久。”
“我怕你跟着我吃苦,一开始是我贪心,后来醒悟过来觉得,如果推开你,你就能好好过,就能忘了我,安安稳稳地在小镇开花店的话,恨我也没关系。”
“可我差点失去你。”
喻随安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脆弱与依赖,所有筑起的隔阂,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他慢慢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周康寻的指尖。
指尖相触,冰凉与温热交织。
“我不走,”喻随安轻声说,语气平静而温和,“我想陪着你。”
周康寻低着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沉默地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病房里很静,阳光透过窗缝斜斜洒进来,落在床沿,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两人未干的眼角。
没有激烈的告白,没有滚烫的誓言,只有沉默的歉意、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酸涩。
昨夜的伤害并未消失却已化作余温,成为两人之间一道隐秘而深刻的印记,提醒他们,彼此有多重要,有多离不开对方。
周康寻缓缓起身,拿起一旁的温水,重新将吸管轻轻递到喻随安唇边,动作小心翼翼,极尽温柔,生怕再碰疼他分毫。喻随安顺从地低头喝了几口,喉咙的干涩稍稍缓解。
“再睡一会儿,”周康寻低声说,语气终于不再疏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我在这儿守着你。”
喻随安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
他知道,他们的冷战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