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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童年暧昧 ...

  •   (一)
      苏州的雨季,湿得能拧出水。
      庄淼站在向家祠堂门口,七岁,金发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蓝眼睛像两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琉璃珠子。祠堂里的人都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像看一只误闯进笼子的白孔雀,又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母亲是洋人。这在苏州城里不是秘密,是罪过。
      可庄家有钱。庄大掌柜是苏州城数得着的富商,绸缎庄、当铺、货栈,半个南城的买卖都跟他沾边。银子能洗掉很多东西,唯独洗不掉一个洋杂种身上的腥味,也洗不掉一桩杀妻的罪。
      母亲是怎么死的——庄淼不愿意想,但那个画面已经刻进骨头里了:父亲的手,那本厚重的《朱子家训》,一下,又一下,血溅在书页上,溅在墙上,溅在他脸上。
      七岁的庄淼没哭。他只是记住了。
      “站过来。”向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沉沉的。
      庄淼没动。他攥着母亲临死前塞进他手心的那枚铜钱,指甲掐进肉里。来向家之前,父亲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去了就好好伺候,别给我丢人。”
      伺候。让自己的儿子去给别人当书童。庄家不缺钱,缺的是官场上的人脉。向指挥佥事这条线,庄大掌柜搭了好久,终于借着“让犬子陪贵公子读书”的名头,把儿子送上了门。
      庄淼知道自己是筹码。他从很早就知道了。
      “聋了?”向父提高了声音。
      庄淼这才迈步。他走得很慢,湿透的布鞋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祠堂里燃着檀香,烟雾缭绕,供桌上摆着向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黑漆漆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供桌旁边站着一个男孩。
      比他高半头,穿着锦缎袍子,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随意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出不太精彩的戏。他打量着庄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那头湿漉漉的金发上,停住了。
      向度洋。向指挥佥事的独子,将门之后。
      庄淼知道这个名字。母亲活着的时候,偶尔会指着街上骑马经过的向家队伍说“那是将军”——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安稳日子的向往。可惜她到死也没过上安稳日子。
      “跪下。”向父命令。
      庄淼跪下了。不是因为听话,是腿软。他烧了三天,刚退热,整个人还飘着。
      “从今日起,你就在向家住下,陪少爷读书。”向父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学规矩,学本事。”
      庄淼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他没哭。哭不出来了。
      “行了,下去吧。”
      庄淼站起身,转身要走。
      “等等。”
      开口的不是向父。是那个男孩。
      庄淼回头。
      向度洋从供桌旁走出来,慢悠悠地踱到他面前。他比庄淼高,低头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在看什么新鲜东西的随意。
      “你是洋鬼子?”向度洋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你吃了吗”。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庄淼抬起脸,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是人。”
      向度洋没说话。他看着庄淼,过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嗯,”他说,“头发倒是挺好看的。”
      然后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帕子,递到庄淼面前。
      “擦擦,跟落汤鸡似的。”
      庄淼愣住了。他看着那块帕子,上好的杭绸,绣着一丛细竹,针脚细密,一看就价值不菲。这种东西拿来给他擦雨水?他下意识地没接。
      向度洋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手,表情淡淡的,好像在等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庄淼最终还是接了。帕子触手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金发还是湿的,但至少不往下淌水了。
      “谢……”庄淼刚开口。
      “不用谢。”向度洋打断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明日辰时,书房。别迟到。”
      锦袍的下摆扫过祠堂的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庄淼站在原地,攥着那块帕子,金发还滴着水。他看着向度洋离去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二)
      在向家的日子,比庄家好过。
      好在有饭吃,有衣穿,没人打他。向家的下人虽然看他眼神怪,但不敢怠慢——毕竟他是“少爷的人”,谁也不知道向度洋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向度洋对他什么态度?庄淼很快就知道了。
      这位少爷对他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庄淼觉得不真实。
      第一天去书房,向度洋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坐,自己坐旁边的小凳子。先生说“这不合规矩”,向度洋说“阿淼眼睛不好,坐后面看不清”。庄淼眼睛好得很,但他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向度洋把最好的菜往他碗里夹。红烧肉挑瘦的,鱼挑没刺的肚皮,连汤都要先自己尝一口,不烫了才推到他面前。向家下人窃窃私语,说少爷从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向度洋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有一回庄淼随口说了一句“这桂花糕不错”,第二天厨房就多了一盘子桂花糕,往后每天都有。庄淼吃腻了,又不好意思说,只能硬塞。向度洋看他吃得痛苦,皱了皱眉:“不喜欢就别吃了。”庄淼说:“你不是特意让人做的吗?”向度洋说:“我让人做你就得吃?你傻?”
      然后他让厨房改做枣泥酥了。
      庄淼有时候觉得,向度洋对他好,好得不像是在对一个人,更像是在对一件心爱的、珍贵的、谁都不许碰的东西。这种好带着一种天然的占有欲,不是“我对你好所以你该感激我”,而是“我对你好因为你值得,但你是我的”。
      庄淼说不清这种感觉,只是每次向度洋看他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像被一只猫盯着的金丝雀——猫不会伤害他,但也不会放他走。
      (三)
      可向度洋也不光是好。
      有一回,庄淼在书房看书看得入迷,没注意到向度洋进来。向度洋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书。
      “看什么这么入迷?”
      庄淼吓了一跳,回头看他。向度洋翻了翻书皮,皱了皱眉:“《山海经》?你从哪儿弄的?”
      “我自己带的。”庄淼伸手去够,“还我。”
      向度洋没还。他把书随手往自己袖子里一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耽误功课。”
      “那是我的书!”庄淼急了,站起来就去抢。
      向度洋往后退了一步,庄淼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向度洋伸手扶住他的腰,动作很快,稳稳地把他捞住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庄淼的金发扫过向度洋的下巴,蓝眼睛里映着向度洋的影子。
      “为了一本书急成这样?”向度洋低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语气却是认真的,“我让人给你买十本新的。”
      “我不要十本,我就要我那本。”庄淼推他,没推开。向度洋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他的腰,不紧,但就是挣不脱。
      “行。”向度洋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看书,等我一起。”
      庄淼愣了一下:“你看《山海经》?”
      “不看。”向度洋说,“但你读给我听。”
      庄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戏弄的痕迹。但向度洋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你先放开我。”
      “你先答应。”
      “向度洋!”
      “嗯,我在。”
      庄淼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行。”
      向度洋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山海经》,递还给庄淼。庄淼一把夺过来,抱在怀里,瞪了他一眼。
      向度洋笑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而是一种很单纯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庄淼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检查书有没有被弄坏,耳朵尖悄悄红了。
      (四)
      开春的时候,向度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艘旧乌篷船。
      船停在河边一棵老柳树下,歪歪斜斜的,船身刷过桐油,但刷得不匀,一块深一块浅。向度洋蹲在船头,拿刻刀在木头上刻字,刻得很认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庄淼站在岸上,看着他刻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刻船名。”向度洋头也不抬。
      庄淼凑过去看。船头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大字:缺心眼号。
      “……你自己刻的?”
      “嗯。”
      庄淼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向度洋没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他伸出手:“上来。”
      庄淼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练刀磨出来的。这只手刚才还在跟木头较劲,刻出来的字丑得惊心动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向度洋握住他的手,一用力,把他拉上了船。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庄淼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
      “故意的?”庄淼抬头看他。
      向度洋低头看他,蓝眼睛对黑眼睛,隔着一拳的距离。
      “嗯。”向度洋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
      庄淼推开他,走到船尾坐下。向度洋也不介意,坐到船头,拿起桨,慢悠悠地划起来。船在水面上晃啊晃,柳条垂下来,扫过船舷。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也把庄淼的金发染成了橘色。
      向度洋从船板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还热乎的芝麻饼。他递给庄淼:“尝尝,南街老刘头家的,我让人排了一上午队。”
      庄淼接过,咬了一口。酥皮掉渣,芝麻香得冲鼻子,里面是流心的蜂蜜糖浆,甜得他眯起了眼。
      “好吃吗?”向度洋问。
      “嗯。”
      “比我上次带的好吃?”
      “上次那个太甜了。”
      “那这个呢?”
      “刚好。”
      向度洋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信息。庄淼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向家少爷,将来要当将军的人,在这认真地研究他爱吃多甜的芝麻饼。
      “你笑什么?”向度洋问。
      “没笑。”庄淼收住表情。
      “你笑了。”向度洋放下桨,凑近了一点,“你左边嘴角往上翘的时候就是在笑,你自己不知道?”
      庄淼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
      向度洋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桨,继续划船。
      船越漂越远。老柳树变成了一个小点,岸上的喧嚣也听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河水的声音、桨划水的声音,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
      “阿淼。”向度洋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庄淼想了想,说:“不知道。”
      向度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一直不知道吧。”
      庄淼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向度洋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晚霞,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庄淼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口深井。你以为你看到底了,其实下面还有,永远有。
      船在河心打了个旋,夕阳沉下去了。向度洋从怀里掏出一盏小灯笼,点亮了挂在船头。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四个歪歪扭扭的“缺心眼号”上。
      “走了,”向度洋说,“送你回去。”
      “回哪儿?”
      “你想回哪儿就回哪儿。”
      庄淼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金发在晚风里轻轻飘着,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透亮。
      向度洋看着那个笑容,手里的桨差点没拿稳。
      他想,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