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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毛钱买来的对手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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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那家叫“墨痕”的二手书店,开学季简直是人肉罐头。空气里搅和着旧纸的霉味儿、新印油墨的刺鼻,还有四面八方挤过来的人身上蒸腾的热气,闷得人脑仁疼。
对这种环境生理性厌恶,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但她目标明确,像条滑溜的鱼,精准地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一头扎进最里面、积灰最厚的理科教辅区。架子高得快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泛黄卷边、散发着“知识就是力量(过期版)”气息的书。
她要找的,是本市物理竞赛圈子里流传的一本“神书”——《思维跃迁:物理竞赛进阶精析》。绝版了,据说里面有几道题的思路刁钻得能让出题老师自己都绕进去。棠溪托了好几个学长才打听到墨痕可能还有存货。
她蹲在一排排书架底部,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快速划过。汗水顺着她白皙的颈侧滑进衣领,她连擦都懒得擦。终于,在角落最底层,一本深蓝色封面、书角磨损严重的书映入眼帘。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小字有点黯淡了,但没错,就是它!
棠溪心里“啧”了一声,总算没白来。她伸手,指尖刚要碰到那冰凉的书脊——
啪。
另一只手,几乎同时,稳稳地按在了书封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干净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棠溪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了,一股被打扰的不爽直冲脑门。她冷着脸,顺着那只手抬眼看去。
入眼是利落的黑色短发,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穿着件简单的纯黑T恤,洗得有点发白,下身是条同样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上一双旧帆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熟人最好也离远点”的酷劲儿。此刻,对方也正垂着眼看她,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什么温度,但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书,我要了。
行吧。棠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开学前就遇到截胡的,还是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主儿。她最烦这种麻烦。
“我先看到的。”棠溪开口,声音跟她眼神一样,没什么起伏,冷冰冰的,纯粹陈述事实。简单点就是:识相点,放手。
按着书的女生——云梦山,闻言,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她嘴角扯开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声音偏低,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像是刚睡醒:“巧了,我手快零点一秒。” 眼神却像小钩子,在棠溪脸上刮了一圈。啧,这女生,眼神够冷的啊,跟冰刀子似的。
棠溪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按在书封另一边,纹丝不动。她目光扫过对方空空如也的帆布包,语气更淡,带着些许不耐烦:“物理竞赛题,”她顿了顿,精准投弹,“你看得懂?”
这话够损,也够直接。换个人估计得跳脚。
云梦山非但没恼,那双平静的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她甚至真的低低笑了一声,虽然那笑声更像嘲讽。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几本书的距离,看着棠溪的眼睛,慢悠悠地说:“买回去糊墙不行?”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意有所指,“挡风效果肯定比某些人冷飕飕的话强。”
精准回击,还顺带内涵了棠溪的态度。这人的嘴皮子,真够刁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像两尊较劲的石像,手指都按着那本可怜的《思维跃迁》,谁也不肯先松手。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味,连旁边书架弥漫的旧书味儿都被压下去了。
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过来,一看这架势,头更大了:“哎哟喂,两位小同学!消消气消消气!这书就剩最后一本了!老古董啦!你们看……商量商量?和气生财嘛!” 他搓着手,一脸为难。
棠溪没理老板,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像最精密的仪器,不动声色地扫过游余脚边敞开的帆布包。刚才动作间,包口开大了些,露出了里面几本书的封面。一本是加缪的《局外人》,一本是厚厚的《全球通史》,还有一本……《中国哲学简史》?
文科生?棠溪脑子里瞬间下了判断。而且,看这阅读品味,不是那种只会看青春疼痛文学的普通文科生。
一个念头,像电路接通一样,在她冷静的大脑里“啪”地亮起。理科生的逻辑思维开始高速运转,算计的齿轮无声转动。腹黑模式,启动!
就在云梦山因为老板的话,目光下意识地、极其短暂地瞟向老板的瞬间——
棠溪动了!
她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按着书的手,身体却猛地往旁边书架方向一倾,手指精准地指向云梦山身后书架最顶层、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点“惊讶”:“那本……《百年孤独》精装初版?品相……看着还行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清晰地钻进云梦山耳朵里。尤其是“《百年孤独》”和“精装初版”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
文科生,尤其是有点追求的文科生,对这种关键词简直像猫闻到猫薄荷!
云梦山几乎是条件反射,唰地一下转过了头,视线瞬间锁定了棠溪指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哪儿呢?快让我看看!”的急切探寻。
棠溪等的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分神!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右手闪电般抽出那本被按住的《思维跃迁》,同时左手早已准备好的、一枚亮闪闪的五毛钱硬币,被她用拇指和中指捏着,带着点小女生的“恶作剧”力道,“啪”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拍在了云梦山还虚按在书架上的手背上!
硬币冰凉的温度和突兀的触感,让云梦山猛地一激灵。
“书归我。”棠溪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语速极快,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书,仔细听,尾音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得逞后的愉悦,“五毛钱,精神损失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刚转回头、一脸懵圈的云梦山,“买你转头那半秒。”
逻辑清晰,行为幼稚但有效。一手交钱(虽然是五毛,一手交货。理科生的交易思维,被她运用得炉火纯青。
云梦山完全愣住了。
她先是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孤零零、带着点凉意的五毛钱硬币。那硬币像个讽刺的勋章,嘲笑着她刚才一瞬间的天真。然后,她猛地抬头,目光惊讶,看着已经抱着书退开半步、站在相对安全距离的棠溪。
棠溪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交易完成,两不相欠”的淡漠。但云梦山就是能从那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胜利者的狡黠微光。
云梦山眼睛微微眯起,狭长的丹凤眼带着一丝笑意。她捏起手背上那枚硬币,指腹用力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嘴角却慢慢、慢慢地向上勾起,不再是之前的懒洋洋,而是露出一个带着锋利棱角的、又充满无奈的笑容。
“姐妹”云梦山的声音压低了,舌尖抵了抵牙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你这,就有点不太厚道了。”她捏着硬币,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硬币反射的光在她眼底跳跃,“算盘珠子崩都我脸上了。”
棠溪抱着那本来之不易的“战利品”,转身就朝收银台走,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根羽毛,却精准地扎在云梦山刚被点燃的战意上:“兵不厌诈,建议你用那五毛买个放大镜,”她脚步没停,“下次看清点。”
挑衅!绝对是挑衅!
云梦山看着棠溪清瘦挺拔、抱着书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捏着那枚五毛钱硬币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没追上去,只是对着那个方向,不大不小地、清晰地扔出一句话,确保对方绝对能听见:
“放心,下次专盯你手里的。”
那叫个掷地有声。
半小时后,明德一中附近那家大型连锁超市,冷气开得十足。
棠溪推着购物车,停在冷饮区的冰柜前。她刚在书店经历了一场“恶战”,急需点冰凉的东西压压惊(或者说,庆祝一下胜利)。她弯腰,熟门熟路地从一堆花花绿绿的雪糕里精准地挑出自己常吃的那种抹茶味盒装雪糕。
嗯对,生活还是需要点甜头。她心里想着,直起身。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一排货架上方冰柜的玻璃门。冰柜门因为低温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映出的影像有些扭曲模糊。但就在那模糊的影像里,棠溪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黑色短发,黑色T恤,工装裤……还有那张此刻正皱着眉、一脸仿佛面对生化武器般嫌弃表情的脸。
怎么是她?!
棠溪脑子里瞬间蹦出这四个大字。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透过冰柜玻璃的阻隔,看得更清楚了些。只见云梦山手里正拎着一把绿油油、水灵灵的东西,掂量着,那表情,比刚才在书店被算计了还要纠结痛苦。
香菜?
棠溪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香菜杀手?她在心里默默吐槽。谁能想到那个在书店气场两米八、放狠话要“专盯你手里”的酷帅文科生,会对着香菜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这反差……有点好笑。
像是感应到了这束穿透冰柜的“死亡凝视”,正在跟香菜进行灵魂斗争的云梦山动作一顿,猛地抬眼,精准地锁定了冰柜玻璃后棠溪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脸。
四目相对。
超市里嘈杂的背景音——孩子的哭闹、促销喇叭的嘶吼、购物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噪音——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隔着冰冷的玻璃和一层朦胧的白雾,两个女生无声地对峙着。书店里那股还没散干净的火药味,瞬间又被点燃了,滋滋作响。
棠溪看着对方那双锐利起来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对着玻璃,用口型,一字一顿,无声地送出四个字:
放、过、香、菜。
她的眼神平静,但挑衅意味十足。
云梦山看懂了。她脸上的纠结瞬间被一种“嘿!我不管,我就要!”给取代。她嗤笑一声,同样对着玻璃,用清晰的口型,毫不客气地回敬:
放心,我这人天生反骨。
然后,在棠溪的注视下,云梦山做了一件极其幼稚的事——她像是跟那把香菜有仇,又像是专门做给棠溪看,手臂猛地一扬,带着点狠劲儿,把那把绿油油的香菜,“啪”地一声,重重地扔进了自己的购物车里!动作幅度之大,引得旁边一个挑酸奶的大妈都侧目看了一眼。
做完这一切,云梦山推着车,留给棠溪一个又酷又拽、写着“爷乐意”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了。
棠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思维跃迁》(刚才结完账就塞帆布包里了,这会儿又下意识地抱在身前当盾牌?),又看了看手里那盒无辜的抹茶雪糕。
一个念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冷静理性的思维湖水里漾开一圈涟漪。
开学摸底考……文科第一会是谁?
理科第一,毫无疑问是她棠溪。但文科第一……会是这个看起来挺能打(嘴仗)、阅读量似乎也不错的“香菜杀手”吗?
她眼神闪了闪,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悄然爬上她的嘴角。那笑容,绝对称不上友善,或者说……是学霸发现了有趣的挑战对象。
腹黑模式,再次上线。
她没犹豫,迅速弯腰,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盒同款的抹茶雪糕(双份快乐!),然后推着车,朝着收银台的方向,目标明确地跟了上去。
收银台永远排着长龙。云梦山推着车,排在一条队伍的末尾,手指不无聊地在购物车扶手上敲着节奏,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刚才冰柜前那张冰块脸和那句无声的“放过香菜”。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还可以更帅一点,被五毛钱算计的账还没算清呢!
就在这时,旁边空着的收银台通道,一个身影推着车,极其自然地、目标明确地插了进来,直接排在了她平行的位置。
云梦山下意识挑眉侧头——哟,还是她!
棠溪!
对方推着车,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云梦山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带着点算计的光芒。她瞬间警惕值拉满,身体都绷紧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无声的质问: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棠溪没说话,只是从自己购物车里拿起那盒多出来的抹茶雪糕,连同收银员刚找给她的几个亮闪闪的硬币(包括几枚五毛的),捏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在云梦山充满疑惑和“你敢扔过来试试”的警告目光中,她手腕一抖——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盒雪糕和几枚硬币,划出一个小抛物线,精准无比地、带着点“报复”的快感,砸进了游余购物车里那包被她嫌弃又故意扔进来的香菜上!翠绿的香菜叶子被砸得抖了抖,沾上了冰凉的雪糕盒和冰冷的硬币。
“不好意思,手滑。”池夏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云梦山看着自己购物车里的“天降横祸”——抹茶雪糕(她喜欢的口味?不!这是侮辱!和硬币,再看看棠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底暗自思考了一下,这是…啥意思啊?
棠溪无视她疑惑的眼神,伸出一根手指,先是指了指云梦山,然后又晃了晃自己手里那本《思维跃迁》。
“开学摸底考,”棠溪的声音清晰地穿透超市的嘈杂,像一道冰冷的战书,“敢不敢赌?”
赌?云梦山眼神一凝。
“就赌你那五毛钱买来的‘下次’?”棠溪嘴角勾起一丝恶劣的弧度,精准地戳中云梦山的痛点。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云梦山帆布包里再次露出的书角(《存在与时间》的硬壳封面一闪而过),语气带上了点刻意的“请教”,“或者……”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云梦山瞬间变得危险的眼神,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刀:
“用你‘糊墙’的文科知识,帮我看看这篇作文开头有多烂?”
轰!
这已经不是战书了,这是把战书拍在脸上还吐了口唾沫!旧恨加新仇,云梦山感觉自己的脸部抽搐了一下,被气笑了。
然而,就在这份沉默即将突破到顶点,云梦山那被文科思维浸润的大脑深处,却诡异地浮现出书店里对方冷静算计的眼神,超市冰柜后无声的挑衅,还有此刻这看似羞辱实则充满战意的“邀请”……一股极其强烈的、被激起的胜负欲和探究欲,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怒火,沉淀下来。
超市里人声鼎沸,推车声、扫码声、孩子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
在这片混乱的背景音中,云梦山盯着棠溪看了足足五秒。那眼神,不好说。
终于,她笑嘻嘻地开了口:“可以啊,那就看笑到最后的是谁了吧。”
然后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和压迫感,从那一堆沾着香菜味的硬币和绿油油的叶子里,精准地捡起了那盒棠溪丢进来的、冰凉凉的抹茶雪糕。
她掂了掂手里的雪糕盒,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凉意。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重新看向棠溪。
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不再是书店里的懒洋洋,也不是超市冰柜前的暴躁。它锋利,明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棋逢对手的兴奋,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寒光闪闪。
棠溪看着对方捡起雪糕的动作,看着那个充满战意的笑容,心里无声地“哈”了一下。
行。
对手确认。
开学见分晓。
这场由一本旧书和五毛钱开始的战争,正式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