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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埋骨 雨是锈红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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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锈红色的,带着陈旧铁器与干涸血迹混合的冷冽腥气。
豆大的雨点砸在吴尘裸露的脊背上,像冰冷的弹珠,在早已麻木的皮肤上溅开细小的水花,渗入新添的鞭痕,带来一阵迟来的刺痛。风卷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阴冷气息灌进喉咙,远处传来孩童尖细的唱词,混着雷声在矿谷里撞出空洞的回音:
"天哭啦——神死啦——
锈雨蚀断登天梯——
桃木生根葬神骸——”
他猛地咳起来,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褴褛的麻衣早被血泥浆硬,磨着背上火辣辣的伤口。三天前,监工的鞭子抽裂了他肩胛,只为抢走他怀里最后半块发霉的窝头。伤口在湿冷的雨气里发胀,一跳一跳地痛,提醒着他卑贱如尘的存在。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黑沉的天幕,瞬间照亮矿谷狰狞的轮廓。无数废弃的矿洞如同大地沉默的伤疤。雨水混着暗红的泥浆从洞口汩汩涌出。闪电熄灭,雷声轰然滚过,震得脚下大地都在颤抖。
“呸!晦气!”旁边蜷着的老矿工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里混着暗红的血丝和……一片细小的、褪色的桃花瓣。那花瓣粘在泥泞里,被雨水一冲,颜色更显惨淡。吴尘盯着那片花瓣,头突然针扎似的剧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炸开——巨大的、布满龟裂痕迹的眼睛,冰冷的星辰无声滑落,还有一只染血的、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向他伸来……
他用力甩甩头,试图驱散那毫无来由却无比真实的幻象。饥饿和寒冷才是真实的,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仅存的气力。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接了几滴落下的雨。舌尖触到浓烈的腥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尘埃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盖过了隆隆的雷声。
不是来自天上。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沉,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声!废弃矿洞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坍塌轰鸣,混合着无数人短促凄厉的惨叫,瞬间被更巨大的崩塌声吞没!
“塌了!新矿那边……塌了!”老矿工惊恐地嘶吼起来,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
吴尘猛地站起,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踉跄着扶住湿滑冰冷的岩壁,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隔着瓢泼的血雨和弥漫的烟尘,只能看到新矿区的方向腾起一片巨大的、翻滚的灰黄色尘云,像一只从地狱探出的巨爪。
“救人!”一个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几个身影顶着破麻袋冲向烟尘弥漫的方向。
吴尘几乎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无声地呐喊。他猛地冲进雨幕,冰冷的锈雨瞬间浇透全身。他跟着那几个模糊的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那如同巨兽受伤般咆哮、呻吟的坍塌矿坑。
烟尘呛得人无法呼吸,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岩石粉末的土腥气。巨大的石块犬牙交错地堆积着。哭喊声、呻吟声、徒手挖掘碎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绝望而混乱。
“娃!我的娃!在里面啊!”一个妇人状若疯癫,指甲翻裂,疯狂地扒拉着巨大的石块,鲜血混着泥水染红了石头。
吴尘扑到一处崩塌的矿道口。几根巨大的支撑原木被生生砸断,扭曲着刺出来。碎石缝隙下,隐约传来微弱的、孩童的哭泣声。
“下面有人!”他吼了一声。他跪在冰冷的泥泞里,双手死死抠住一块棱角尖锐的巨石边缘,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它掀开。石头纹丝不动,冰冷的棱角深深嵌入他早已磨破的掌心,钻心的疼。
“没用!太大了!”旁边一个汉子绝望地喊着。
掌心被石头割破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刺痛,但更深处,一种奇异的、仿佛沉睡火山苏醒的灼热感猛地升腾起来!吴尘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流,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再次发力!
这一次,异变陡生!
他掌心被割破的伤口处,竟渗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幽蓝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流动的冰泉,瞬间缠绕上他紧抠着巨石的手指,又闪电般蔓延至整块巨石表面!被蓝光触及的冰冷岩石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古老符文的淡金色纹路!
轰隆!
那块需要数名壮汉才能挪动的巨石,竟被他生生掀飞出去,翻滚着砸落在一旁,溅起大片泥浆!巨石落地之处,地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冲击,微微下陷,形成一个浅坑!
周围瞬间死寂一片。所有正在挖掘、哭喊的人全都僵住了,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吴尘身上。钉在他那双沾满泥泞、却正缓缓消散着诡异蓝光的手上。钉在他那双此刻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人气、只剩下一种非人空茫的眼眸里。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妖……妖怪……”抱着孩子的妇人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一步步后退。
“是矿下的……邪祟!是邪祟附体了!”有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打死他!别让他害人!”
石块、泥块劈头盖脸地砸向呆立原地的吴尘。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掌心那最后一丝蓝光彻底隐没,只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淋漓的鲜血。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玉白色,细看之下,竟隐隐有淡金色的细线在皮下游走。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伤口,带走了那丝灼热,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空洞。
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穿透骨髓的暖意,猛地攥住了他沾满泥泞和鲜血的手腕。
那只手异常稳定,瞬间驱散了吴尘骨髓深处的寒意。
吴尘浑身剧震,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抬起头。
雨幕被一把残破的油纸伞隔开。伞沿抬起,露出伞下人的面容。
白衣。在这污浊血腥的矿坑边,那身粗麻白衣竟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来人很高,身形清瘦,面容年轻而清俊,只是脸色透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那双眼睛。
沉静如深秋古潭,清晰地映出吴尘此刻狼狈不堪的脸,映出他眼底残留的茫然和……那尚未褪尽的、非人的空茫。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了某种宿命般的了然。
他的目光落在吴尘掌心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奇异玉白色与淡金细线的伤口上,墨蓝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穿透了漫长时光的疲惫,又像是早已预见的了然。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浸透了锈雨的冰冷,清晰地穿透喧嚣:
“第三次了……”
“还是这般不管不顾。”
雨还在下。吴尘的手腕被那只带着奇异暖意的手牢牢攥着。他看着那双仿佛蕴含万载沧桑的眼睛,听着那声“第三次了”,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不想被他们当成邪祟撕碎,就跟我走。”白衣人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矿坑边,那些惊恐的矿工们,正用混杂着极致恐惧、憎恶和某种看异类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几个胆大的汉子手里已经抄起了带尖角的石头。
彻骨的寒意再次窜起。吴尘猛地转回头,不再犹豫,任由那只手牵引着离开。
白衣人——云谏的步履很快,却很稳。他撑着伞,大半伞面都倾斜到了吴尘这边。吴尘沉默地跟着,浑身湿透。但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掌心那道伤口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在脉络中游走的奇异感觉。
那幽蓝的光……那符纹……还有云谏口中的“第三次”……
两人沉默地穿行在崎岖泥泞的矿谷小道上。废弃的矿洞像大地的伤疤。偶尔有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前方嶙峋的怪石和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废弃冶炼高炉。每一次闪电亮起,吴尘都能看到高炉锈迹斑斑的表面,在雨水的冲刷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低矮破败的土地庙出现在山坳的背风处。庙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掉色的泥塑神像,神像的脑袋都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脖颈。庙顶的茅草稀稀拉拉。
云谏松开吴尘的手腕,率先弯腰钻了进去。庙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他利落地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爽的地面,又从墙角堆着的枯草里扒拉出几根相对干燥的木柴,指尖微动,一点橘红色的火苗凭空跳跃出来,点燃了柴堆。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阴冷,也清晰地照亮了云谏苍白的脸和吴尘掌心的伤口。
吴尘这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墨蓝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一种与外表年龄绝不相符的、近乎凝固的苍凉与倦意。
“坐。”他指了指火堆旁。
吴尘依言坐下,冰冷的身体靠近火焰,才后知后觉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将那只受伤的手藏在怀里。
云谏没再说话,默默解下水囊,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掰了半块发硬的饼递给吴尘。
吴尘犹豫了一下,饥饿最终压倒了疑虑。他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刚才……”吴尘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嘶哑,“那光……还有他们说的邪祟……”
云谏咽下最后一口饼,抬起眼。火光在他墨蓝色的瞳仁里跳跃。
“那不是邪祟。”他平静地说,语气笃定。“是‘源’。”
吴尘愣住了。“源?”
“是你本该拥有的‘权柄’。”云谏看着跳跃的火焰,目光投向破庙外被血雨笼罩的天穹。“在你最绝望、最想抓住什么的时候,‘源’就会回应你。像深埋地心的火,终会寻到喷薄的裂隙。”
“权柄?什么权柄?”吴尘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云谏沉默了片刻,拿起一根细柴,拨弄着火堆。
“一种……与这天地同源的力量。”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一种守护与审判的力量。只是它沉睡了太久,醒来时带着地火的暴烈。”
吴尘低下头,借着火光,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伤口边缘的玉白色在火光下显得温润,那些淡金色的细线在皮下游走,勾勒出极其微小、却蕴含无尽玄奥的符文印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为什么要帮我?”
云谏拨弄火堆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吴尘脸上,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细柴。
他没有去拿水囊,也没有再去拨弄火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跳跃的火焰,轻轻拂开了吴尘额前被雨水和汗水黏住的、一缕脏污的头发。
动作很轻。
然后,他的指尖,停在了吴尘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盘踞着淡金符文印记的伤口边缘。
吴尘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一点温热的、属于吴尘自己的鲜血,从翻卷的皮肉中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牵引而出,悬停在云谏苍白的指尖之上。那滴血珠并未滴落,而是在两人目光的注视下,不可思议地凝聚、结晶,最终化作一枚极其微小、却晶莹剔透如同琥珀的——桃核形状的晶石!晶石内部,似乎有微弱的蓝金色光芒流转。
吴尘的呼吸骤然一窒。
云谏墨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那里面映着火光,也映着吴尘惊愕茫然的脸。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古老的钟磬: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回响,“有个人告诉我……”
他忽然收声,墨蓝的瞳孔转向破庙那塌陷的门口,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雨幕,投向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带着一丝洞悉命运轨迹的了然与沉重。
他没有解释那未尽的言语,只是将指尖那枚凝聚而成的、微小的琥珀桃核晶石,轻轻按进了吴尘掌心那翻卷的、铭刻着符文印记的伤口深处!
“唔!”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暖流瞬间从掌心涌入,如同春泉解冻,顺着他的手臂经脉奔涌而上,直抵心口!吴尘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震,仿佛某种沉寂已久的、庞大而古老的东西被悄然唤醒!
云谏的声音,如同来自亘古洪荒的低语,清晰地穿透吴尘意识的激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承此印记吧,新主。”
他墨蓝的瞳孔里,是沉淀万古的沧桑与期许。
“待你行遍红尘,阅尽悲欢——”
“便知众生是否……当得起这天地之‘仁’。”
庙外,血雨滂沱。那凄厉的童谣,穿透层层雨幕,带着宿命的回响,再次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天哭啦——神死啦——”
“锈雨蚀断登天梯——”
“桃木生根葬神骸——”
“……葬——神——骸——!”
尾音拉得极长,在风雨中回荡。
吴尘蜷缩在火堆旁,掌心伤口处,那枚琥珀般的桃核晶石已消失不见,只留下玉白色的愈合痕迹和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符文印记。一股温煦而磅礴的力量,如同沉睡的江河在他体内缓缓苏醒、流淌。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沉默的云谏,火光在那双墨蓝色的眼眸中跳跃,里面映照着无尽的星河流转与岁月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