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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林墨哥哥,痛不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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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暖,透过外公家老宅的银杏树,洒下满地碎金。七岁的周亦安穿着洗得发白的裤子,赤着脚在落叶堆里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林墨哥哥,快来追我呀!”
小亦安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普通人家娇养出来的孩子。
八岁的林墨追了上去,两个孩子绕着粗壮的银杏树干嬉戏。金黄的叶子被他们踩得沙沙作响,像在为这场纯真的游戏伴奏。
“我抓到你了!”林墨终于抱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周亦安在他怀里咯咯直笑,挣扎着要逃开。两个孩子在嬉闹中不小心被树根绊倒,一起摔在厚厚的落叶上。
“砰”的一声轻响,林墨的额头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周亦安立刻凑过来,小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担忧地问:“林墨哥哥,痛不痛?”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关心。那是林墨记忆中最明亮的周亦安,还没有被生活的苦难磨去所有光芒。
林墨正要回答,却感到额头的痛感越来越真实……
他猛地睁开眼。
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来——他正靠在周亦安的墓碑上,刚才在梦中撞到的,就是这块冰凉的石碑。
清晨的墓园笼罩在薄雾中,银杏叶上挂着露珠。林墨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照片。
“原来是个梦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寂寥。
照片里的周亦安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笑容温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只剩经过岁月打磨后的、学会了隐藏痛苦的周亦安。
不是梦中那个会放肆大笑的孩子。
林墨把额头重新抵在冰冷的石碑上,闭上眼睛,试图找回梦中那份温暖。
“如果你真的能像梦里那样长大,该多好……”他的声音哽咽了,“应该会成为一个很开朗的大人吧?”
风吹过墓园,银杏叶纷纷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林墨的膝头。他拾起那片叶子,想起梦中周亦安在落叶中奔跑的样子。
在他们的爱情到来之前,陪伴他们的是友谊。
从七岁到二十岁,十三年的时间。周亦安从一个怯生生的孩子,长成沉默隐忍的少年,再到最终选择离开的青年。
那个印象里天真烂漫的安安,再见面时已是逐渐暗淡的残星。
林墨记得周亦安第一次叫他“林墨哥哥”时害羞的表情;
记得小时候周亦安被欺负时躲在他身后的颤抖;
记得周亦安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眼中闪烁的微光;
也记得周亦安最后那段日子里,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齐铭昨天喝醉了,抱着橙子来我家。”林墨苦笑一声,“他说橙子最近总是对着你的照片叫。那只猫……比我们想象中更想你。”
墓碑静默无声,只有风穿过银杏叶的沙沙声,像是在回应。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银杏叶——那是周亦安住院期间,他每天从医院花园里捡回来的。
“你说银杏黄了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做好决定了?”他把布袋放在墓碑前,“为什么不再等等呢?秋天过去了,还有春天啊……”
话说到一半,林墨哽住了。他想起周亦安日记里的那句话:“我不是不想活下去,只是太累了。”
有些伤痛,不是时间能够治愈的。有些疲惫,不是爱能够缓解的。
林墨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尽,阳光重新洒满墓园。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宁锦那小子又惹麻烦了,我得去给他收拾烂摊子。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离开时,他仿佛又听到了梦中那个清脆的声音:
“林墨哥哥,痛不痛?”
林墨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痛啊,怎么会不痛呢?
那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弟弟,那个他陪伴了半生的朋友,最终以最决绝的方式,在他的生命里刻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而他能做的,只是带着这份疼痛,继续走下去。
就像那棵银杏树,年复一年地落叶、发芽,在寂静的轮回中,守护着那些来不及长大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