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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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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有一种独特的节奏。
走廊里的灯光在午夜后会调暗,从冷白变成昏黄,像老旧的钨丝灯泡发出的光。护士站的交谈声压低,脚步声放缓,推车经过时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也变得轻柔。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被夜晚稀释,混进了窗外飘来的、带着秋露气息的凉风。
易允执没有睡。
她靠在病床上,身后垫着两个枕头,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左手背上的留置针已经拔了,只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右手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偶尔停下来,点击,键入。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晕在房间一角,其他地方都沉浸在柔和的昏暗里。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了些,但依然有光——远处写字楼顶层的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牌,夜班公交车的尾灯,在夜色中像散落的、不肯熄灭的星。
门被轻轻敲响。
很轻的三下,节奏稳定,不像是医护人员那种急促的敲门。
“进。”易允执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门推开,顾晚辞走进来。
她换了衣服,不再是白天那身精致的套装,而是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脸上没有化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些,但也更疲惫。
“这么晚还来打扰你。”顾晚辞轻声说,走到床边,看了眼笔记本电脑屏幕,“程愈要是知道你这个点还在工作,会骂人的。”
“他不会知道。”易允执关掉屏幕,抬头看着她,“坐吧。谢谢你这么晚还过来。”
顾晚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你要的东西,我都查到了。”她把平板递给易允执,“江临月,五十三岁,市政投资开发公司副总经理。表面看履历干净,没有污点,但深入查下去……问题不少。”
易允执接过平板,手指滑动屏幕。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个人档案,包括江临月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财产状况、家庭成员,甚至还有他的社交圈分析。
“他的儿子,江明轩,去年在澳洲留学时出过一次车祸。”顾晚辞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普通的工作,“修车费、医疗费、还有后续的心理治疗,加起来超过三十万澳元。以江临月的收入,根本负担不起。但事故后一个月,他儿子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五十万澳元的汇款,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
易允执的手指停在那个账户信息上。“查得到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吗?”
“很难。”顾晚辞摇头,“离岸公司的层层嵌套,短时间内很难挖到底。但我查了那家公司近三年的资金流向——”她探身,在平板上点开另一个文件,“发现它和澜城的三家建筑公司有频繁的资金往来。其中一家,是林振坤控股的。”
意料之中。
易允执放下平板,靠回枕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胃部传来隐隐的痛感,不剧烈,但持续,像某种无声的提醒。她睁开眼睛,看向顾晚辞。
“这些证据,够让江临月进去了吗?”
“够。”顾晚辞点头,“但不够让林振坤进去。江临月可以一口咬定是自己受贿,林振坤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而且——”她顿了顿,“如果江临月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些,他很可能会在进去前,把C-7项目强行推进,让林振坤得手。”
“所以不能现在动他。”易允执说,“要等到项目最关键的时候,让他想退也退不了。”
顾晚辞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光——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种近乎骄傲的欣赏。“允执,你这个局设得很大。也很危险。”
“我知道。”易允执说,声音很轻,“但我没得选。”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低沉而悠远,凌晨一点了。
顾晚辞从帆布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这是你要的,关于那座老教堂的资料。我通过我在文物局的朋友,找到了更详细的东西。”
易允执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更清晰的老照片,还有一些手绘的图纸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破损,但线条依然清晰。
“圣心堂,建于1937年,法国传教士设计,融合了哥特式和本地建筑风格。1949年后停止宗教活动,改为社区图书馆,八十年代图书馆搬迁后一直空置。”顾晚辞指着照片上的建筑,“九十年代末,这一片规划拆迁,圣心堂本来在保护名单上,但当时的规划档案被人为修改,把它从名单里删除了。”
“谁修改的?”
“签字的是当时的规划局局长,已经退休多年。但根据我查到的会议记录——”顾晚辞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份手写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当时力主拆除圣心堂的,是一个叫沈志远的人。”
沈志远。
易允执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她在记忆里快速搜索,然后想起来了——林振坤早年创业时的合伙人,后来因病退出,五年前去世。
“沈志远和林振坤的关系……”
“不仅是合伙人。”顾晚辞说,“他们是表兄弟。沈志远退出后,林振坤接手了他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圣心堂这件事,很可能是林振坤商业生涯的第一个污点——用低价拿到这块地,隐瞒文物价值,转手高价卖出,赚取暴利。”
易允执盯着那些老照片。黑白影像里的建筑端庄而美丽,尖顶指向天空,彩窗即使在黑白照片里也能想象出当年的绚丽。而现在,它可能只剩下一堆被掩埋的瓦砾,或者更糟——被改建成了某个仓库或厂房,面目全非。
“阮寄衡知道这些吗?”她问。
“我还没告诉她。”顾晚辞说,“她下午联系我,说要去找教堂的遗址。我给了她大概的位置,但提醒她小心,那片区域现在是林振坤一个建材仓库的所在地。”
易允执的心脏轻轻一抽。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阮寄衡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到地方了,正在查看。安全。”
她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情况如何?需要支援吗?”
消息发送出去,但显示未读。
“她在哪里?”易允执抬头问顾晚辞,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城东老工业区,废弃的纺织厂附近。”顾晚辞看着她,“允执,你现在这个状态,就算想去也去不了。而且阮寄衡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知道。”易允执说,但眼睛依然盯着手机屏幕,“我只是……”
只是担心。
担心她会遇到危险,担心林振坤的人会发现她,担心那个雨夜的悲剧重演。即使理智知道阮寄衡有能力保护自己,即使知道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有苏清让在远端支援,有顾晚辞提供的资料,有她自己的警惕和智慧——但担心,是一种不受理智控制的情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新消息:“发现了一些痕迹,正在确认。这里守卫比想象中森严,但暂时安全。你别担心,好好休息。”
易允执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她回复:“保持联络,每小时报一次平安。”
“好。”
放下手机,易允执重新看向顾晚辞。“江临月那边,还需要你继续盯着。另外,帮我查一下林振坤最近的资金动向——他这么急着推进C-7项目,肯定有原因。”
“已经在查了。”顾晚辞收起平板电脑和文件夹,“初步判断,他在南方的几个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紧张。C-7项目如果能快速转手,可以缓解他的压力。”
“所以他不会轻易放弃。”易允执说,“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得逞。”
顾晚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襟。“我该走了。你早点休息,程愈交代过,术后恢复期最忌讳熬夜。”
“我知道。”易允执点头,“谢谢你,晚辞。”
顾晚辞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着她。“允执,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你和小姨,其实很像。”
易允执微微一怔。
“不是长相,是骨子里的东西。”顾晚辞继续说,声音很轻,“那种宁愿折断也不愿弯曲的倔强,那种明知道是火坑也要往里跳的勇气,还有……”她停顿,“还有为了保护在乎的人,可以变得比谁都狠的决心。”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温柔。
“但你比小姨幸运。你有阮寄衡。她不是需要你保护的花,她是可以和你并肩作战的树。所以这次,别一个人扛。让她帮你,也让她……依靠你。”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易允执一个人,和窗外深沉的夜色。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回响着顾晚辞的话。
让她帮你,也让她依靠你。
听起来多简单。但对她来说,比设计最复杂的建筑结构更难。因为保护是一种习惯,控制是一种本能,把所有风险都计算清楚、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外面——那是她用了三十年学会的生存方式。
而现在,有人对她说:放下那些,相信她,也让她相信你。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阮寄衡:“找到一些砖块和彩窗碎片,确认是教堂的残骸。但主体建筑不在这里,可能被整体移走了。我准备撤了,明天再来。”
易允执立刻回复:“立刻撤,注意安全。回来告诉我位置,我让晚辞查当年的工程记录。”
“好。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易允执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关掉笔记本电脑,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但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正穿过黑暗,带着她发现的真相,朝她的方向归来。
而她们要一起面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医院在沉睡,城市在沉睡,但有些人醒着。
为了守护一些东西。
为了揭露一些真相。
为了……并肩作战。
易允执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黎明快来了。
而她,要在这黎明到来前,养精蓄锐,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真正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