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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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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淅沥,敲在玻璃上,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阮寄衡赤脚站在窗前,指尖的凉意透过玻璃渗进来。对面恒执建筑的灯还亮着,在渐明的天光里显得不那么醒目了,却依然固执地亮着。
她从前讨厌那盏灯。每次熬夜画图到崩溃边缘,抬头看见对面还亮着,就会莫名烦躁——易允执那种天生赢家,连努力都要压人一头。现在她盯着那点光,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命名。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
阮寄衡转身走过去,屏幕显示“沈聿怀”——她的事务所合伙人。这个名字像根细针,轻轻扎进神经末梢。
她划开接听,没说话。
“寄衡?你醒了?”沈聿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关切,滴水不漏,“我猜你又通宵了。云巅的竞标方案还顺利吗?”
阮寄衡握紧手机。前世她是怎么回答的?大概是抱怨了几句,然后说“基本成型了”。沈聿怀会体贴地说“别太拼”,然后在一周后的竞标会上,“偶然”发现她的方案与竞争对手高度雷同。
“还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有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就是提醒你,今天下午和林氏的见面别迟到。林总特意空出时间,想听听我们对云巅的初步构想。”
林氏。林振坤。
阮寄衡闭上眼,脑海闪过一些画面:签合同时林振坤和善的笑脸,资金链出问题时他慷慨的“垫资”,最后那些伪造的票据、虚假的账目、以及雨夜里那辆失控的货车。
“寄衡?”沈聿怀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没事。”阮寄衡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钉着的那张云巅美术馆概念草图——那是她三年前的笔触,张扬,大胆,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后来被易允执在行业期刊上批为“结构浪漫主义者的自嗨”。
她现在得承认,易允执说得对。那个设计确实有问题。
“沈聿怀。”她忽然开口,“如果我说,我不想接云巅这个案子了,你怎么想?”
沉默。
长到能听见电流声的沉默。
“你……开玩笑吧?”沈聿怀的笑声有点干,“我们准备了三个月,所有的资源都倾斜到这个项目上了。而且林氏那边——”
“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聿怀的语气严肃起来,“寄衡,这是你翻身的机会。去年那个社区中心项目失败后,业界都在质疑你的能力。云巅如果拿下,你就是澜城最年轻的公共建筑主设计师。你不能在这时候退缩。”
阮寄衡看着窗外的雨。是啊,前世她也是这么想的。翻身的机会,证明自己的机会,让那些质疑者闭嘴的机会——包括易允执。
“知道了。”她说,“下午几点?”
“三点,林氏总部。”沈聿怀松了口气,“需要我过来接你吗?顺带看看你的方案,或许能提点建议。”
“不用。”阮寄衡拒绝得太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补充道,“方案还没最终确定,我想再磨磨细节。”
“好吧。那下午见。”
电话挂断。
阮寄衡把手机扔在桌上,走到书桌前。图纸铺了满桌,云巅美术馆的平面图、立面图、结构分析……每一笔都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创意。现在再看,却处处是破绽。
她坐下,抽出一张空白草图纸,拿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
然后落下。
线条开始流淌。不再是前世那个浮夸的、充满象征意义却忽略功能性的设计,而是更克制、更理性、却依然有筋骨的东西。她画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像是这些方案早已在脑海里酝酿多年。
事实上,是的。
死过一次后,很多事都清晰了。那些她曾经嗤之以鼻的“实用主义”“结构理性”,那些易允执反复强调的“建筑的本质是空间而非符号”——现在想来,不无道理。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雨势渐小,变成细密的雨丝。
阮寄衡画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新方案在纸上成型:依然有她的标志性语言——流动的线条,光影的玩味,空间的多义性——但结构扎实了,功能分区清晰了,甚至预留了后期改造的可能性。
这是二十八岁的阮寄衡画不出的方案。
这是死过一次的阮寄衡才能有的冷静。
她盯着图纸,忽然笑了。笑容很浅,带着点自嘲。如果易允执看到这个,会说什么?大概会推推眼镜,淡淡评价:“终于学会用脑子做设计了。”
门铃响了。
阮寄衡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
她起身去开门,透过猫眼看见外面站着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抱着个纸箱。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白皙的额角。
阮寄衡打开门。
“阮设计师,早上好。”女人露出礼貌的笑容,“我是苏清让,沈先生新招的助理。他让我把这些资料送过来,说是云巅项目可能用到的参考案例。”
苏清让。
阮寄衡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前世沈聿怀的助理是个叫陈薇的姑娘,勤快但没什么主见。这个苏清让……
“进来吧。”阮寄衡侧身。
苏清让抱着纸箱走进来,脚步很轻。她把箱子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动作自然得仿佛来过很多次。“沈先生说您可能还需要一些关于场地地质条件的报告,我整理了一份,放在最上面。”
阮寄衡没接话,只是打量她。苏清让长得清秀,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她站姿笔直,却不僵硬,像受过某种训练。
“你之前在哪工作?”阮寄衡问。
“刚从国外回来。”苏清让微笑,“在柏林的gmp事务所待了两年。沈先生看到我的简历,觉得我可能适合协助云巅这种尺度的项目。”
gmp。德国最顶尖的建筑事务所之一,以理性、精密著称。
阮寄衡走到纸箱前,翻开最上面的文件。确实是云巅选址的地质报告,而且整理得极有条理,重点都用浅黄色便签标出。不是敷衍了事的复印,是真正读过、理解过后的梳理。
“你很细心。”阮寄衡说。
“应该的。”苏清让顿了顿,忽然问,“阮设计师,我能冒昧问个问题吗?”
阮寄衡抬眼。
“您这个版本的方案……”苏清让的目光扫过书桌上摊开的图纸,“和沈先生昨天给我看的初稿,差别很大。是重新设计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阮寄衡合上文件夹。“沈聿怀给你看过初稿?”
“是的。他说让我提前熟悉,好准备竞标材料。”苏清让的回答滴水不漏,但阮寄衡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前世,方案泄露的时间点就在竞标前三天。她一直以为是竞争对手买通了她事务所的人,现在想来,或许更早。
“初稿我废弃了。”阮寄衡语气平淡,“那个设计有问题。”
“我同意。”苏清让接话接得很快,快到她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抿了抿唇,“抱歉,我的意思是——”
“说下去。”
苏清让深吸一口气。“初稿的视觉冲击力很强,但结构上确实有风险。尤其是那个悬挑部分,以澜城的地质条件,可能需要非常规的基础处理,造价会超出预算。”她停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浅见。”
阮寄衡盯着她。这个刚来的助理,一眼就看出了她花了三年才看明白的问题。
“你在gmp参与过什么项目?”她问。
“主要是一些文化建筑和改造项目。”苏清让说,“最后一个项目是柏林音乐厅的扩建。我负责结构协调部分。”
“为什么回国?”
苏清让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想家了。而且……我觉得澜城正在发生一些有趣的变化。这里的建筑语境很特殊,传统和现代撕扯得很厉害,有种痛感。痛感催生好东西。”
这话说得不像个普通助理。
阮寄衡忽然不想深究了。重生后第一个早晨,就遇见一个看不透的人,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你要咖啡吗?”她转身往厨房走,“我习惯自己手冲。”
“如果不麻烦的话。”苏清让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阮寄衡熟练地磨豆、温壶、注水。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实验。
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阮设计师和易允执先生很熟吗?”苏清让忽然问。
阮寄衡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gmp的时候,参与过易先生的一个讲座。他提到澜城年轻建筑师时,只说了你的名字。”苏清让的语气像在陈述事实,“他说‘阮寄衡的设计有致命的吸引力,也致命的危险’。当时台下都笑了,但我觉得……他挺认真的。”
阮寄衡没说话。她把冲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递了一杯过去。
“谢谢。”苏清让接过,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很好喝。”
“豆子是云南的,处理法比较特别。”阮寄衡端着杯子走回客厅,站在窗前。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像金线一样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城市轮廓上。
对面的灯终于灭了。
易允执是刚睡,还是根本没睡?
“阮设计师。”苏清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午和林氏的会议,需要我陪同吗?”
阮寄衡转身,看见苏清让站在客厅中央,端着咖啡杯,身姿挺拔得像棵年轻的树。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不用。”阮寄衡说,“沈聿怀会去。”
“好的。”苏清让点头,“那这些资料您慢慢看,我先回事务所了。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她放下咖啡杯,走到玄关,又停住,回头。
“阮设计师。”
“嗯?”
“如果您决定换方案,”苏清让说,声音很轻,“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至少在竞标前。”
门轻轻合上。
阮寄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滑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易允执”三个字上。没有存任何前缀,没有职称,就只是名字,像某种固执的宣告。
她盯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窗外,云完全散了,阳光倾泻而下,照亮桌上那叠崭新的图纸。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指向一个更坚实、也更危险的未来。
阮寄衡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还没到时候。
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更清晰的局,需要知道这场重生究竟给了她多少筹码。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确认,墓园里那个破碎的易允执,和现实中这个永远完美的对手,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阳光爬过桌沿,爬上她的手指。温暖,真实。
她还活着。
这一次,她会活得足够久,久到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