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于赤骨》语伊

24、【断魂夜谋】

　　几日后，夜里，断魂谷。

　　洛云烬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岗哨，回到了自己的主帐。
　　她刚掀开帐帘，便感受到一股杀意便扑面而来！

　　帐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立在帐中。
　　暗色劲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左脸上那道在夜色中依旧狰狞的灼伤，反射着帐外透入的微弱天光。

　　是谢狰。
　　他显然已等候多时。

　　洛云烬的脚步顿在门口，全身瞬间绷紧，如同遭遇天敌的疯兔。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藏着的那半枚抢来的虎符。

　　“你回来了。”谢狰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起伏，“带着，虎符？”
　　他没有转身，但重压瞬间淹没整个帐篷。

　　“是。”
　　洛云烬的声音同样平淡，她走进帐内，反手放下帐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很好。”
　　谢狰缓缓转过身。
　　青铜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目光，落在洛云烬的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张脸，直视她的灵魂深处。

　　“那么，”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压抑不住的暴怒不断外泄，“我要的东西呢？那颗盖着狼印、还在跳动的心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间咆哮而出。

　　洛云烬的身体被这股气势冲击得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稳住了。

　　她没有回避谢狰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反而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晰地反击回去：
　　“时间不够，守卫被惊动了，他腰骨已断，下半身尽废，杀他易如反掌。但活剖取心，只会让我和他一起陷在那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恨意。
　　“他的命，连同他的心，我迟早会取！但不是以葬送虎符和后续大局为代价。”

　　“借口！”谢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逼近，压迫感笼罩全身。
　　他抬手，带着手套的指尖几乎要戳到洛云烬的鼻尖，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
　　“你答应我的交易！洛云烬！你承诺过！现在你告诉我时间不够？守卫惊动？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你把我当什么？！”

　　他身上的冷冽苦艾气息混合着硝烟味，浓烈得几乎让洛云烬窒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面具后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
　　如果目光能杀人，她此刻早已被凌迟百遍！

　　“我没有忘记承诺！”
　　洛云烬毫不退让，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同样的锐利，针锋相对。
　　“但我更清楚什么更重要！虎符已经拿到！边军倒戈在即！这才是能真正撼动曹阉狗、救萧雪臣、为洛家复仇的根本！为了你一时泄愤的要求，葬送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值得吗？！谢狰，你到底是想复仇，还是只想看我像个疯子一样去完成你那血腥的仪式？！”

　　“你——！”
　　谢狰被洛云烬这番直指核心的质问噎得一滞，眼中怒火更盛，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扼住洛云烬的喉咙。
　　洛云烬下意识的收紧心脏，腰间的佩刀瞬间半出鞘。
　　冰冷的刀锋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芒！
　　她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然而，谢狰那抬起的手，最终没有落下。
　　他僵在半空，手指紧握成拳，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狐裘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狂暴的杀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逝。
　　许久，谢狰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暴力相对，而是压抑住了溢出的怒火。

　　他周身的狂暴气息渐渐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挫败的阴郁。
　　他发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看透了什么。

　　“长大的雀儿，好，好得很……”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平淡，“洛云烬，你果然……翅膀硬了。”
　　他不再看洛云烬，目光投向帐篷外浓重的夜色，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
　　“用虎符，引动边军。这是你选的路。但愿……”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深意，“你那颗被所谓的‘大局’填满的心，最后不会后悔。”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冰冷和压抑的怒火，转身，掀开帐帘，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帐篷内那股冷冽的苦艾气息，证明他曾经来过。

　　洛云烬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松懈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靠在冰冷的帐柱上，大口喘息着，握着虎符的手心也满是冷汗。
　　谢狰最后的话，缠绕在她心头。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浑身浴血的密探几乎是滚了进来，他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
　　“将军！急报！宫中……宫中刚传出的消息！萧……萧先生……他……他明日一早……将只身……面……面见曹焱！要为……为您争取最后的时间！曹阉狗……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殿下此去……十死无生啊！”

　　这个消息，在洛云烬脑中轰然炸响。
　　她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灭门日琉璃灯碎裂的血光，胭脂狱毒针刺入皮肉的剧痛，虿盆中骨笛催动下扑来的狼群利齿，谢狰掐住她脖子时冰冷的窒息感……
　　一路行来，尸山血海，步步荆棘！

　　然而，最后定格的，却是冰河上，萧雪臣坠入冰窟时苍白却依旧温柔的脸庞，和他咳着血、用冻僵的手在经书上写下密信的专注侧影……
　　他是她在这炼狱般的人间，唯一触摸到的、真实的光。

　　现在，这道光，为了给她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竟要主动踏入必死之局……
　　剧痛瞬间揪住了她的心脏，比任何刀伤都要猛烈！

　　没有回头路了……
　　从她接下谢狰的交易，从她夺下这半枚虎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都将在这孤注一掷中，迎来最终的审判！

　　她缓缓闭上眼睛，试图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思绪与焦灼。
　　万般思绪，千钧重担，尽数压来。
　　就在这极致的煎熬与决断之中，无人察觉，她鬓角处，几缕乌黑的发丝，竟悄然褪去了所有颜色，如同被霜雪浸染，变得雪白……

　　后悔？
　　不！
　　为了虎符，为了雪臣，为了最终的复仇，她没有选择！

　　至于洛明瑾的心……
　　洛云烬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她一定会亲手取来！用她的方式！

　　时辰一到，她不再犹豫。
　　紧紧攥住那半枚虎符，转身大步走出营帐，朝着断魂谷最高的瞭望岩走去。
　　她的身影却挺直如枪，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